雨声在后半夜小了下去。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放亮,窗外一片青灰,像有人把整片海面都洗旧了。她侧躺在床上,薄毯仍堆在脚边,手机还倒扣在床头。手腕上的红痕淡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消。
她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来电。昨夜的雨已经停了,阳台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天空低低压着海面。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楼下有声音。很轻,像杯子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又像什么人把落地窗推开了。苏晚披上外衫,趿着拖鞋走到楼梯口。空气里浮着咖啡的苦香,还有一点烤热面包的甜味。
陆沉站在开放式厨房里,深灰短袖换成了黑色,袖口挽到小臂,正往杯子里倒咖啡。听见脚步,他没有回头,只说:“今天风小了,可以出海。”
苏晚停在楼梯最后一级。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她嗯了一声,走到餐台边坐下。他推过来一杯咖啡,奶已经调好,颜色偏浅。
她没接。陆沉看了她一眼,把那杯往她手边再推近半寸,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等一个她不打算给的回答。
“不想去。”苏晚说。
“你昨晚没睡好。”他没有问,是陈述。
“雨太大了。”
“现在停了。”陆沉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石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周砚已经把快艇备好了,下午两点,西侧栈桥。”
苏晚低头看那杯咖啡。杯口浮着一层细小的奶泡,正一点点破掉。她知道不该去。可她没有再说话。
“先吃东西。”陆沉没等她回应,转身去拿烤好的面包。
她盯着他后背。宽肩窄腰,黑色衣料贴着他转身时绷起的肩胛线。她移开眼,看向窗外。海面灰蓝,浪头不大,却一道接一道往岸边推。
苏晚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早餐吃得很安静。陆沉坐在她斜对面,偶尔把果酱推过来,又把她没碰过的煎蛋切成小块,推回她面前。苏晚吃得慢,他也不催。有两次他的膝盖在桌下碰到她,一次是拿纸巾,一次是起身加水。都很轻,轻得她分不清是无意还是有意。
“那个电话,”苏晚忽然说,“望舒后来没再打。”
陆沉正往杯里添水,闻言停了一下,水流断了。“她不会再打。”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你在休息,不方便接电话。”他坐回椅子里,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握着叉子的手,“她信了。”
苏晚没说话。她当然知道林望舒不会信。林望舒比谁都了解她,也知道她从来不会让旁人替自己挡电话。她放下叉子,金属碰在瓷盘上,有点刺耳。
“陆沉,”她抬起眼,“你越界了。”
他看着她,没有闪避。“我昨晚说过,你早该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苏晚心口一紧,先移开了视线。窗外的海更亮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细缝,光落下来,照在远方一小片水面上。
“我去换衣服。”她站起来。
“穿那套蓝色的。”
苏晚脚步一顿。昨天他在沙滩上说她不适合穿深蓝色,现在又要她穿。她没回头,只说:“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挑。”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跟着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响得有点重。
“妈。”他叫得极轻,却像贴在她后颈。苏晚没有停,快步上了楼。
房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她走到衣柜前,手指从几套泳衣上滑过。深蓝色那套被叠得方正,放在最上层。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拿出来,又挂回去。最终她取了一条浅色连衣裙,叠好放进行李袋,再随手拿了件白色纱质外披。
她换好衣服,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苏晚往脸上拍了点水,没涂别的。她走出房间时,陆沉已经不在餐厅了。
一楼的落地窗大敞着。海风灌进来,带着盐味和一点潮气。她走到门口,看见他站在栈桥尽头,背对着屋子,海风把黑色衣摆吹得贴在他腰上。快艇泊在栈桥边,白色船身轻轻晃动。
周砚从船尾走下来,远远朝她点头。苏晚也点了一下。她沿栈桥走过去,木板在脚下轻轻响。风很利,把她外披吹得扬起来。她伸手按住。
陆沉回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一路落到她压住衣摆的手,又移回她眼睛。他的眼神很直接,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上船。”他说。
周砚伸手要扶她,陆沉先一步抬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苏晚看着他摊开的手,没动。风大起来,吹得她耳边碎发乱舞。
“我扶你。”
周砚往后退了半步,转身上船去解缆。苏晚沉默一瞬,握住他的手指。他掌心干燥温热,收拢时力道极稳,一带就把她扶上甲板。她站定后抽手,他也没留。
船开出栈桥时,云层又合拢了些。海面开阔,风从四面八方来。苏晚坐在舱内靠窗的位置,看岸线一点点变远。陆沉在驾驶位,单手扶着舵,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周砚在甲板上检查设备,动作利落。
“怎么不坐我旁边?”陆沉没有回头。
“这里舒服。”苏晚说。
“等会儿风大了,你会晕船。”
“不会。”
他没再说话。快艇加速,船头劈开水面,白色浪花贴着船身往上溅。苏晚扶着窗边,看远处几艘游艇停在浅海,人影很小。浪打过来,船身一晃,她身子跟着一歪。
一只手从后扶住她肩头。陆沉不知什么时候离开驾驶位,站在她身后。他一只手按着她肩膀,另一手撑着窗沿,上半身微俯下来,近得她颈侧都能感到他呼吸的热度。
“坐前面。”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一半,又压进她耳里。
苏晚没回头。肩上的手没有移开,反而收紧了一点。她抬手去拨,碰到他手背。他翻过手掌,指尖从她手腕内侧滑下去,擦过那道淡红痕迹。
“还疼不疼。”
“不疼。”她答得快了。
他指腹停在她腕骨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像在丈量什么。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回到驾驶位。苏晚坐着没动,过了好一阵,慢慢吐了口气。
她最后还是坐到了他旁边。副驾驶位高一些,能看见整片海面。风从侧窗灌进来,把她外披吹得簌簌响。她抱着胳膊,肩头裸露的皮肤被风打得发凉。
陆沉把窗关上。舱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引擎的嗡鸣。他伸过一只手,从她膝上拿起那件外披,抖开,披回她肩上。指尖擦过她后颈,像被海风轻轻刮了一下。
“冷就说。”他目光仍看着前方。
苏晚扯了扯外披,没应声。船继续向深海去,岸已经远成一条灰线。
不知开了多久,陆沉把船停在一处平静些的海面,熄了引擎。船随浪轻轻晃。周砚从甲板进来,说了一句附近有浮标,然后去了舱尾。
四面都是水。没有别的船,没有岸上的房子。整个世界像只剩下她和陆沉。他松开安全带,侧过身看她。海光映进舱里,在他瞳仁上浮着一层冷蓝。
“为什么约我出海?”苏晚先开了口。
“你不肯出门。”陆沉说,“在别墅里,你只会躲进房间。”
“我没有躲你。”
他笑了一下,唇角只动了一点,眼睛没笑。“你刚才在餐厅,连咖啡都不肯碰。”
苏晚想说那是因为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知道说出来他也不会退。
陆沉倾身过来,一只手越过她,去她身侧拉安全带的锁扣。他的手臂横过她胸前,没有碰到,但近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咔哒一声,安全带松开。他却没有立刻退回去,就那样停在她身侧,脸离她极近。
海风从舱门缝里挤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抬起手,替她把那缕发拨到耳后。指尖从她耳廓滑下来,落到她颈侧,停了一停。
“妈。”他叫她,声音被浪声衬得极低,“以后别躲我。”
苏晚偏开脸。他的手指跟着追过来,捏住她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没法再转。她抬起眼,就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那里面的东西又深又暗,像她昨天在书房窗外看见的海。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抖。
他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额角。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眉骨上,停在那里。她没有动。他也没有。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像在数他们之间这段沉默。
然后他松开她,坐回驾驶位,重新发动引擎。船头调转,划开海面往回开。苏晚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半晌才合上眼,把脸转向窗外。
海风重新灌进来,吹得她眼角发凉。她这才发觉自己攥着外披的手松了,布滑到腿上,堆成一小团。
回程快得多。船靠岸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周砚先下了船,陆沉站在她后面,等她起身。船身一晃,她没站稳,往后靠了一下。他胸膛贴上来,手臂从后搂住她的腰,稳稳地一带。
“慢点。”他贴着她耳后说。
苏晚站直,挣开他的手,自己跳下船。栈桥上的木板有点滑,她扶着栏杆,走回别墅。陆沉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她想,他真的把她当成了会被风刮跑的人。
回到屋里,陆沉让她先去洗澡,说晚餐晚一点吃。苏晚没应,径自上了楼。房门关上后,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下来的海出神。手机亮了一下,她走过去看。林望舒发来一条消息: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苏晚你怎么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楼下传来陆沉打电话的声音,低低沉沉,听不清说什么。她最终把手机按灭,扔进被子里,拿了浴巾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来时,她闭着眼,眼前却是他在船里看她的眼神。那么近,近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去。她抹掉脸上的水,想,有些事从昨晚开始,已经回不去了。
水声停后,她赤着脚走出来。窗没有关,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栈桥尽头的快艇,船身轻轻晃在渐起的风里。
而门外,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