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里水声终于停了。张宝双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旧棉布睡裙,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带着洗澡后那种潮红。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儿子——他还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表情看不太清楚。
“还不睡?”她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干呕把嗓子弄伤了。
“马上。”儿子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张宝双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儿子才把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视频已经播到了第二十分钟——他妈妈正把那碗咖喱端到嘴边,手指在发抖,鼻翼因为臭味翕动着。他按下暂停键,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重新播放。然后他拉开裤子的拉链。
第二天早上,张宝双起床的时候儿子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牛奶,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的到账短信——五万元整,余额看起来比上个月多了不少。她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那条短信,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备注名“小鹿老师”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没拨出去。
这一周过得很慢。
头两天张宝双还在家里休息。她买了新的护肤品,对着镜子敷面膜的时候发现自己鼻孔确实比从前大了——鼻翼两侧的皮肤有点松,鼻尖上那块痂皮撕掉之后留下一个浅浅的坑,粉底盖不太住。她对着镜子皱了皱眉,然后用手指把鼻翼往中间捏了捏,松开,又恢复了原样。
第三天她开始翻衣柜。那条碎花连衣裙已经洗过了,但前襟那块褐色的印子怎么搓都搓不干净,她凑近闻了闻,没味道了,但还是把裙子叠好塞进了衣柜最里面。她换上那条新买的裙子——墨绿色的,领口开得比碎花那条低一点——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觉得还行。
第四天她出门去了趟菜市场。路过上次被搭讪那个摊位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往四周看了看。没有穿黑T恤的年轻人。她买了排骨和冬瓜,回家煲了一锅汤。
第五天晚上,儿子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网站上已经炸了锅。
“大师餐全记录”的帖子下面,评论数超过了三千条。他往下翻,手指在鼠标滚轮上不停地转——有人在截图里圈出他妈妈嘴角的褐色残渣放大分析,有人说自己对着屏幕硬了整整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有人把她的身份证信息重新贴了一遍,还有人发了一段话,后面跟着十几个赞:“我上周在XX菜市场见到她了,本人比视频里好看,我跟了她一路,给她递了瓶水。”
儿子停住了。
他点进那个人的主页,空的,注册时间就是上周。他又翻回那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水里加了料?”那个人只回了一个笑脸emoji。
儿子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关掉网页,打开收藏夹,把那个网站重新收藏了一遍。
第六天早上,张宝双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厨房洗碗,手湿着就跑出来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小鹿老师。她愣了一下,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滑开接听键。
“喂?小鹿老师?”
“张姐!”电话那头小鹿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好久不见呀,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张宝双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也不自觉地往上扬,“我这两天还想着给你们打电话呢,又怕你们忙。”
“哎呀张姐,您这话说的,您可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什么时候打电话我们都欢迎呀。正好,今天打给您是有个好消息——”
张宝双坐直了。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广告项目,是给一个足膜产品拍的,”小鹿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是那种专门去除脚臭、消毒杀菌的足膜,效果特别好。我们想请您来做这个广告的主角——就是讲解员,给观众展示产品效果的那种。”
“我?主角?”张宝双的眉毛挑起来,“我不行吧,我又没拍过广告——”
“张姐您太谦虚了,您之前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镜头感特别好,特别自然。而且这次拍摄很简单的,就是您坐在那里,给几位体验产品的顾客讲解一下她们的脚用完产品之后有多干净,然后闻一下或者舔一下那个香香的味道——当然啦,因为产品还没到货,所以这次是模拟拍摄,您就假装演一下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不就是直接闻她们的脚?”张宝双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张姐您放心,这几位顾客的脚我们都会提前做好清洁的——”小鹿的声音依旧很甜,“而且您想啊,这是正规的商业广告,到时候会上电视的,怎么可能让您闻臭脚呢?就是走个形式,拍几个镜头就完事了。报酬方面嘛——三万块,您看怎么样?”
三万。张宝双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行吧,”她终于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犹豫,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上午十点,您直接来公司就行。对了张姐,记得带上您的员工卡。”
电话挂了之后张宝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她挑出了那套衣服——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装短裙,黑色商务皮鞋。她把这套衣服放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鞋柜最底层翻出那双黑丝船袜。袜子洗过了,但袜底还是有点发黄,她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七天早上,张宝双九点半就出门了。
白色短袖衬衫塞进深灰色西装短裙的腰里,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皮鞋擦得锃亮,黑丝船袜藏在鞋里看不见。她化了淡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脖子上挂着那张员工卡——卡片上她翻着白眼吐着舌头,但她从来没仔细看过那张照片,挂上去就再没摘下来过。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皮鞋的鞋底朝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低头玩手机,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松了,露出里面没穿袜子的脚踝。张宝双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刷了员工卡进电梯。按键按到七层,电梯门关上,镜面墙上映出她的影子。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衬衫领子,用手指把鼻尖上那个小坑旁边的粉底抹匀了一点。
前台那盆绿萝还在。墙上那些脚部特写照片好像又多了几张,她没有细看,径直往里走。小鹿从走廊尽头迎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短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脚趾甲涂成了黑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张姐!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小鹿挽住她的胳膊往里带。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张宝双走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人比她想象的多。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鞋头磨得起了毛边。她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棉布裙子,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帆布购物袋搁在脚边。靠门的位置坐着第三个女人,穿着黑色包臀裙和肉色丝袜,脚上一双尖头高跟鞋,手里捏着一杯咖啡,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
“张姐,我给您介绍一下,”小鹿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这三位就是我们请来体验产品的顾客——这位是李姐,珠宝柜台的;这位是王姐,做保洁的;这位是赵姐,跟您一样是家庭主妇。三位,这位就是我说的张姐,我们这次广告的主角,专业讲解员。”
张宝双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从三个女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她们的脚上。王姐的布鞋鞋面上有一圈深色的汗渍,赵姐的帆布鞋鞋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头,李姐的高跟鞋鞋底内侧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张姐怎么这么多人?”她转过头小声问小鹿,脸上还挂着笑。
“哎呀张姐,这三位都是配合您的嘛,”小鹿拍着她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但语气依旧甜,“她们来体验产品,您来讲解效果,这不是刚刚好?您就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小鹿拉着她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进了那间她熟悉的拍摄室。白布背景,三脚架上的摄影机,地上的反光板——和之前几次差不多的布置,只是多了一块从中间开了两个洞的白色隔板,立在房间正中央。
小鹿把门关上,让张宝双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蹲在她面前,仰着脸,像在跟老朋友商量事儿似的开口了。
“张姐,我跟您说一下今天的广告剧本哈——特别简单。那三位顾客呢,会从隔板那边的洞里把脚伸过来,您在这边就对着镜头,先把产品广告词念一遍,然后您帮她们把鞋脱了,闻一下脚底——就是假装闻,证明用了产品之后连脚底都是香的。然后您再用手指把脚趾掰开,闻一下趾缝,再舔一下——这个也是假装舔,舌头碰一下就行——然后对着镜头说‘用了产品,连脚泥都是香的’。完事儿。”
张宝双看着小鹿,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往下退。
“小鹿,”她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刚才电话里说的是——‘脚都是提前做好清洁的’。你现在让我直接闻、直接舔?”
“张姐——”小鹿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产品这不是还没到货嘛,咱们先模拟拍摄,等产品到了再补拍真的,现在就是走个形式。您想啊,三万块,走个形式而已,您之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事儿还能难倒您?”
“三万块也不行,”张宝双把手抽回来,“你知不知道脚有多脏?我上次闻那个帆布鞋的脚,那股酸臭味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想吐——你现在让我舔?”
“张姐张姐张姐——”小鹿又把手伸过来,这次直接搭在她膝盖上,“我跟您保证,这次的顾客脚都不臭——好吧,王姐的脚可能有一点点味道,她是做保洁的嘛,天天穿着布鞋干活,但是她刚才已经用湿纸巾擦过了。李姐的脚保养得可好了,丝袜都是一天一换的。赵姐更不用说,人家是家庭主妇,脚能脏到哪去?您就当是闻您自己的脚——您自己的脚总不嫌弃吧?”
张宝双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黑皮鞋,鞋里的船袜已经穿了一个多小时,脚底开始有点潮了。
“三万块,”小鹿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金额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拍完就到账。张姐,您想想,您来我们这儿这么多次了,我们什么时候亏待过您?”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拍之前还要报身份信息是吧?”张宝双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意味。
“对对对,就报一下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老规矩了,您知道的——这是为了存档用的,正规流程。”
“这都第几次了,还报?”张宝双皱着眉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行吧行吧,赶紧拍吧——但是你说的,假装舔,舌头碰一下就算完。”
“谢谢张姐!”小鹿站起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胖哥,准备开机!”
张宝双被带到那块白色隔板前面。小鹿递给她两件东西——一件白色胸罩,一条白色内裤,都是纯棉的,款式很普通。
“这是干嘛?”
“广告服装呀,张姐——您想啊,足膜广告,您穿着衬衫裙子怎么行?得穿得清爽一点,显得专业。”
张宝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接过衣服走进角落的换衣间。出来的时候她只穿着那套白色内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肩膀微微往前缩。小鹿把她按在隔板前的椅子上坐好,给她理了理头发,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胖男人扛着摄影机蹲在隔板侧面,镜头对准了张宝双。小鹿走到隔板另一边,弯下腰对着那两个洞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回来,站在摄影机后面,举起一块白色的板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广告词。
“准备——张姐,看镜头,微笑——开拍!”
张宝双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
“我叫张宝双,四十四岁,身份证号——”她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声音比刚才亮了不少,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家庭主妇,今天为大家介绍一款足膜产品。”
隔板上的两个洞里伸进来两只脚。
那是王姐的脚。脚背上的皮肤粗糙泛红,脚趾短而粗,趾甲剪得坑坑洼洼,边缘有倒刺。脚底朝上翻过来的时候,张宝双看见她脚后跟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黄色的蜡,脚趾缝之间有暗色的泥垢,一股酸臭味混着布鞋捂出来的潮气直接扑面而来。
张宝双的笑容僵了一秒。
小鹿在摄影机后面举起白板,用笔尖点了点第一行字。
张宝双伸手握住王姐的左脚,把那只黑色布鞋脱下来。鞋里的热气腾出来,那股酸臭味浓了不止一倍。她保持着笑容,对着镜头把鞋底展示了一下,然后开始念词。
“您还在为脚臭而担忧吗?”
小鹿在白板上画了个圈,指了指下一行字,又指了指王姐脚上的丝袜——那是一双肉色的短丝袜,袜口勒在脚踝上方,袜底发黄发硬,脚尖的位置磨得快要透明了。
张宝双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捏住袜口,把丝袜从王姐脚上褪了下来。丝袜脱下来的时候带起了一点白色的皮屑,脚底那股味道彻底没了遮挡,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酸、臭、混着汗液发酵后的那种刺鼻气味。张宝双的鼻翼猛地翕动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
“张姐,表情——”小鹿在摄影机后面小声提醒。
张宝双立刻把眉头松开,重新挂上笑容。她把那双丝袜举到鼻子前面——袜底的位置对准鼻孔——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直接冲进鼻腔,像有人把一块发酵了三天的面团塞进了她鼻子里。她差点咳出来,但硬生生憋住了,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大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别担心——我来帮您!”
小鹿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贴近。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王姐的脚底。
张宝双把丝袜放下,双手握住王姐的左脚,把脸凑过去,鼻尖贴在脚后跟那块厚茧上。茧子的表面粗糙干硬,蹭在她鼻尖上像砂纸一样。她吸了一口气——酸臭味灌满了整个鼻腔,比刚才隔着丝袜闻浓烈了十倍。她没有停,按照小鹿白板上写的,把鼻子从脚后跟一路闻到脚趾,然后用手指掰开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把鼻尖塞进去,用力吸了一口。
那一下她差点干呕出来。脚趾缝里的泥垢被汗水泡得发软,散出来的气味带着一股腐败的甜味,混着脚汗沤出来的酸臭,像夏天垃圾桶底部那层积了三天的汁液。她的喉咙猛地收缩了一下,眼角挤出了眼泪。
“卡!”胖男人喊了一声。
张宝双立刻把脸从脚上抬起来,大口喘气,眼眶红红的。
“张姐,刚才那段不行,”小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惋惜,“您那个表情——太难受了,一点都不享受。这可是广告,观众看了您这表情,谁还敢买产品?”
“不是——小鹿——”张宝双的声音还在喘,“她的脚也太臭了,那个脚趾缝里面还有泥,我刚才鼻子塞进去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小鹿拍着她的膝盖,“但是您想啊,现在拍不好,刚才那几下不就白闻了吗?钱也拿不到。这样吧张姐,咱们先排练几遍,您适应适应,等您觉得可以了咱们再正式拍,行不行?”
张宝双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排练什么?闻脚?”
“就照着广告词走一遍嘛,从脚趾闻到脚后跟,使劲吸气——您先练几遍,把那个享受的表情找出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张宝双把那双脚闻了不下十五遍。她掰开王姐的脚趾,把鼻尖塞进每一个趾缝里吸气——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二脚趾和三脚趾之间、三脚趾和四脚趾之间、小脚趾外侧——每一道缝隙都被她的鼻子拱过,那股酸臭味从最初的刺鼻恶心,闻到后来她已经有点麻木了,鼻腔里只剩下火辣辣的灼烧感。
“对对对!张姐,这个表情就对了!”小鹿在旁边拍手,“再来一遍——从脚趾闻到脚后跟,吸气的时候眼睛闭上,像在闻香水一样——”
张宝双照做了。她把鼻尖贴在王姐的大脚趾根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酸臭味灌进肺里,她脸上慢慢浮出一个陶醉的笑容——嘴微张,眉头舒展,眼角弯弯的,像真的闻到了什么好东西。
“完美!”小鹿拍了一下手,“正式拍!张姐,保持这个状态!”
摄影机的红灯亮起来。张宝双对着镜头微笑,把王姐的脚托在手心里,从脚趾闻到脚后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俏皮的语气念出广告词。
“用了我们产品——从脚趾,香到脚后跟!”
“过!”胖男人竖起大拇指。
张宝双放下王姐的脚,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小鹿,正想说什么,小鹿已经走到隔板那边去了,隔着板子说了几句,然后走回来,手里拎着一双肉色长筒丝袜。
“第二场——李姐,”小鹿把丝袜递给张宝双,“张姐,李姐这个简单,您先把她的丝袜脱下来闻一下适应适应,然后把脚趾掰开舔一下趾缝就行了——舌头碰一下就算完,您放心。”
张宝双接过那双丝袜。丝袜是卷成一团的,她拉开来,袜筒很长,袜底的位置发黄发黏,摸上去滑腻腻的,不像洗过的。她凑近闻了一下——酸的,带着一点腥味,混着皮革和汗的味道。
“这丝袜多久没换了?”她皱着眉头问。
隔板那边传来李姐的声音,语调不紧不慢的:“哎呀,也就一个星期吧——我上班忙嘛,天天站柜台,哪有时间换丝袜。”
张宝双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丝袜,袜底那层滑腻的东西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把丝袜举到鼻子前面,又闻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把那股酸腥味吸进肺里,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练习好的笑容。
“行,拍吧。”
第二场拍摄开始得很顺利。李姐的脚从洞里伸出来——比王姐的脚白净不少,脚型也好看,但丝袜脱下来之后,脚趾缝之间有一层白色的软泥,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张宝双对着镜头念完广告词,然后用手掰开李姐的大脚趾和二脚趾,把舌头伸出来,舌尖碰了一下趾缝的位置。
那股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咸的,酸的,带着皮肤分泌物的腥味。她喉咙猛地一缩,但脸上保持着笑容,把舌头缩回来,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用了产品,连脚泥都是香的!我先开动啦!”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俏皮,像是真的在品尝什么美味。她把李姐的八个脚趾缝一个一个掰开,舌头伸进去舔干净——趾缝里的白色软泥被她的舌尖卷走,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舔到最后一个趾缝的时候,她甚至还咂了咂嘴。
“卡!完美!”胖男人的声音都高了半度,“张姐,这段绝了!”
小鹿在旁边鼓掌,笑得眼睛瞇成一条缝:“张姐您看,我就说您没问题的吧!这表现力,专业演员也就这样了!”
张宝双擦了擦嘴角,舌头上残留的酸腥味还没散干净,但她也笑了。三万块。她在心里把那个数字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几遍。
“第三场——赵姐,”小鹿走到隔板那边,过了一会儿走回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张姐,赵姐这个最简单了,她的脚有点脚气,脚底干裂起皮——您就啃一下那些死皮,然后说一句台词就行了。”
张宝双的笑容停住了。
赵姐的脚从洞里伸出来。那是一双和张宝双差不多大小的脚,脚型匀称,脚背光滑,但脚底完全是另一副景象——整个脚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死皮,边缘翘起来,像干旱的土地裂成的纹路。脚后跟的裂口深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脚趾缝之间长满了细小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结成黄色的痂。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从那双脚上散出来,混着药膏的味道,比王姐的酸臭更让人反胃。
“小鹿。”张宝双的声音很低,笑容彻底消失了。
“怎么了张姐?”
“哪有这么拍广告的?”她转头看着小鹿,眼睛睁得很大,“你刚才说的是——脚不臭、做好清洁的。这个呢?这个是脚气!你让我啃脚气?”
“张姐张姐——”小鹿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您听我说,这个广告的本子就是这么写的嘛,要展示产品效果——用了产品之前脚气严重,用了之后干干净净,您就是展示那个‘用之前’的状态——”
“我不拍了。”张宝双站起来,转身要走。
“张姐!”小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立刻软下来,绕到她面前挡住她,“张姐您冷静一下——您想想,前面两场都拍完了,就差这最后一场,现在不拍了,前面两场不就白拍了吗?钱也拿不到呀。”
“那就不拿。”
“张姐——”小鹿拉住她的手,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三万块呢。您就啃几下死皮,说句台词,五分钟的事儿。您都闻过王姐的脚了,舔过李姐的脚了,赵姐这个真的不难——死皮没味道的,就是干皮,跟啃指甲差不多。您试试?”
张宝双站着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赵姐那双满是死皮和裂口的脚,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万块。”小鹿又重复了一遍,把银行转帐的页面亮给她看。
沉默了大概十五秒。
“台词是什么?”张宝双的声音干巴巴的。
小鹿立刻把白板举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嗯~连脚皮都是脆脆的,我太爱脚气啦!
张宝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面对那双长满脚气的脚,伸手握住了赵姐的左脚脚踝。脚底的死皮蹭在她掌心里,粗糙得像砂纸。
“开拍。”她说。
镜头亮起来。张宝双把赵姐的脚举到嘴边,张开嘴,牙齿咬住脚后跟边缘翘起的一块死皮,轻轻一撕——那块皮从脚跟上剥离下来,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她把死皮含进嘴里,嚼了两下。干的,硬的,没什么味道,但那股脚气的霉臭味就贴在她鼻尖底下,随着每一次呼吸灌满她的口腔和喉咙。
她嚼了几下,把那块死皮咽了下去。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两边拉开,眼睛瞇起来,像在品尝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
“嗯~连脚皮都是脆脆的——我太爱脚气啦!”
她把赵姐的脚举到嘴边,开始啃。像啃一块排骨一样,牙齿咬住脚底翘起的死皮,撕下来,嚼碎,咽下去。脚趾缝里的水泡被她咬破,流出透明的液体,她舔掉,继续啃。脚后跟那道最深的裂口,她把舌尖伸进去舔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混着药膏的苦味,然后她用牙齿咬住裂口边缘的死皮,撕下一整条,卷进嘴里嚼了起来。
“卡!”胖男人的声音有点颤,“过——过了!”
张宝双放下赵姐的脚,嘴角还挂着一点白色的皮屑。她抬手擦了擦嘴,把那点皮屑抹掉,然后转头看着小鹿。
“完了?”
“张姐您太棒了!”小鹿拍着手走过来,“还有一个场景——最后一个,我保证。”
张宝双叹了口气,没说话。
最后一个场景是在另一块背景布前面拍的。张宝双躺在地上,只穿着那套白色内衣,头发散开铺在地面上。六只脚围着她的脑袋排成一个半圆——王姐的酸臭布鞋脚、李姐的丝袜脚、赵姐的脚气脚——脚底全部朝内,像一圈栅栏把她围住。
“张姐,您就躺着,眼睛在这六只脚上来回看,像在挑选什么美食一样,然后六只脚一起踩在您脸上,您露出享受的表情——最后您把自己的脚抬起来,鼻子放在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闻,说一句台词:‘我的脚没用产品真的好臭,我受不了了。’就完了。”
张宝双躺在地上,头顶的灯光刺眼,她瞇起眼睛,目光在六只脚之间来回扫动。脚底的纹路、趾缝的泥垢、翘起的死皮——每一只脚都在她眼前放大,占满了整个视野。六只脚同时压下来的时候,她的脸被完全埋住了。王姐的脚底压在她额头上,李姐的丝袜脚贴着她的左脸颊,赵姐的脚气脚踩住了她的嘴。酸臭味、腥味、霉味混在一起,灌满了她的鼻腔和口腔,她闭上眼睛,脸上慢慢浮出一个陶醉的笑容——不是装的,是那种被彻底淹没之后放弃抵抗的、近乎恍惚的笑。
六只脚撤开的时候,她把自己穿着黑丝船袜的右脚抬起来,双手掰开大脚趾和二脚趾,把鼻尖塞进趾缝里。自己脚上的味道——袜子捂出来的潮气、皮鞋里积攒的汗味、淡淡的酸臭——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镜头说出了最后一句台词。
“我的脚没用产品真的好臭——我受不了了。”
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功告成之后,张宝双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会议室里喝着小鹿端来的热茶。三位熟女围在她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感谢她,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配合嘛,应该的。
小鹿拿来一个信封,厚厚的一叠,塞进她手里。
“张姐,三万,现金,您点点。”
张宝双捏了捏信封,没点,放进了包里。她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拉住小鹿的袖子,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鹿啊——下次有没有不是这样的拍摄?就正经一点的那种,拍脚就行了,不用闻也不用舔——有的话你再找我呗,我实在有点受不了啦。”
“好的张姐,您放心,下次一定给您安排轻松的。”小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甜得像裹了蜜。
张宝双点了点头,拎着包走了。
当天晚上,兒子坐在电脑前刷新了网页。会员区首页顶端挂出了一个新的帖子,后面缀着红色的“NEW”标签,缩略图是他妈妈躺在地上被六只脚踩住脸的画面——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表情享受得像在做什么顶级SPA。标题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六脚围攻!44岁张宝双第五弹——足膜广告拍摄全过程,舔趾缝啃脚气,现已上线。”
他点进去。
视频时长两小时零九分钟。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下期预告的标题。
他凑近屏幕,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屎敷全身,排毒又养颜——张宝双第六弹,下周上线。敬请期待。”
浴室的门开了。张宝双走出来,嘴里还残留着赵姐脚气的霉味,但她心情很好。她把包放在茶几上,信封里的钱厚厚一叠,压在手机下面。
“妈,”兒子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今天拍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笑了笑,用手指擦了擦嘴角,指尖带下一点干掉的皮屑,“就是有点累。”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兒子低下头,把手机音量调大,视频开始播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