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双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脚底下还发软。她把那双五天没洗的船袜往脚上一套,脚底黏糊糊地踩进黑色商务皮鞋里,脚趾缝里的脚气被闷得发痒,她没顾上管这些,胡乱拉了拉裙摆,跟着人群往后台走。
帆布鞋女人和船袜女人走在前面,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然后笑一下。张宝双假装没看见,把白色短袖的领口正了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鼻子里还残留着被撑开的感觉,呼吸的时候空气进得比平时大,凉飕飕地直接灌进嗓子眼。她试着用手指捏了捏鼻翼,软的,但明显比原来宽了一圈。指尖探进去摸了一下,鼻孔内侧还有一圈细细的痂皮,是上次穿鼻环留下的针眼,已经快长好了,摸上去有点痒。她把手指抽出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空气呼啦啦地灌进去,声音比以前大了不少。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小鹿把她领进上次那间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小鹿把信封推到她面前:"张姐,十万,你点点。"
张宝双拆开信封,手指数着钞票,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她数了两遍,然后把钱塞进自己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黑色手提包里,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着小鹿:"小鹿啊,那个——大师餐,什么时候吃?"
小鹿正靠在椅背上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他放下水瓶,眼睛里闪过一丝张宝双看不懂的光:"张姐,大师餐可不是说来就来的。"他竖起五根手指,"五天,我们需要五天时间准备食材。"
"要五天啊?"张宝双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期待。
"对,"小鹿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这次请的可是日本的大师,专程飞过来给您亲手料理的。食材也要从日本空运,全部都是定制的——别人想吃都吃不上。"
张宝双的眼角皱了起来,笑纹从眼尾蔓延到太阳穴:"真的啊?日本大师?那得多少钱啊——"
"您别管多少钱,公司说了送您,就一分钱不用您掏。"小鹿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张姐,您就回家好好准备,五天后来,穿好看点,这可是正经的盛宴。"他顿了顿,"对了,提前一天最好别吃东西,大师说了,空腹才能品出料理的真正味道。"
张宝双认真地点头,把这个嘱咐牢牢记在心里。
她拎着装了十万块钱的手提包离开公司的时候,路过前台,墙上那张被踩脸的海报还挂着。她看了一眼,脸红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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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妈妈站在玄关,脸上还残留着红印,嘴角却带着笑。她换了拖鞋,把手提包放在鞋柜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抽了两张百元钞票递给他:"拿去买好吃的,妈今天发奖金了。"
儿子接过钱,目光落在她脸上。她鼻子下面有一小块创可贴,鼻翼两侧红红的,比出门之前宽了一些。她转身往卧室走的时候,裙摆晃了一下,他看见她小腿后面还有没消下去的鞭痕。
"妈,"他叫住她,"你脸上——"
"哦,没事。"张宝双摸了摸脸,笑了一下,"今天公司搞活动,化了妆,有点过敏。"她走到客厅中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儿子,过几天妈要去参加一个特别盛大的宴会——大师餐哦!日本大师亲自做的,别人想吃都吃不上。"
"大师餐?"
"嗯,公司送的,专属于我的。"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像是小孩子拿到了奖状等大人夸奖。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门,开始翻衣柜。
儿子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视频暂停在一个画面上——他妈妈被白布缠成木乃伊,嘴里塞着自己的船袜,鼻孔外翻,镜头从她脸上慢慢移到脚底,被牙刷刷得通红的脚底。
他按了播放键,把音量调小,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慢慢伸进了裤子口袋。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又多了几百条新留言。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人留了地址,说知道她住哪儿;有人说上次在菜市场见到她了,本人比视频里显老;有人说她儿子肯定也在看这个视频。他看见最后这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喉结上下滚了滚,继续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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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的时间里,儿子每天放学回家都能看见妈妈在准备那场所谓的盛宴。她先是去商场买了两条新裙子,一条深蓝色的碎花连衣裙,一条酒红色的修身套裙,举在镜子前比了半天,最后把两条都留下了。第二天她又买回来一双米色的露脚趾高跟鞋,鞋面上镶着几颗亮闪闪的水钻,她把鞋盒打开放在客厅茶几上,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第三天她开始对着镜子练习走路姿势,穿着那条深蓝色的碎花裙,踩着那双高跟鞋,在客厅地板上一遍一遍地走,鞋跟敲在瓷砖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儿子,好看不?"她站在电视机前面,转了一圈。
儿子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脚——那双高跟鞋前露出的脚趾上涂了红色的指甲油,脚趾缝间有一层薄薄的白皮。他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
屏幕上的页面刷新出来——那个他收藏夹里的网站又更新了。这次不是视频,是一张预告海报。海报最上方是两排大字:"足尚传媒金牌足模艺术家张宝双专属定制大师餐——全纪实即将上线"。下面配了九张妈妈之前拍摄时的截图,正中间是那张她被踩脸的合影,最下方一行小字写着:"日本顶级调教大师首次跨国合作,全程三镜头无死角记录"。
儿子盯着海报上妈妈那张被踩得变形的脸,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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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张宝双天还没亮就醒了。她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肚子里空空的,喝了两口温水又放下了杯子。她坐在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捞出那双船袜——还是那双,五天没洗,袜底已经硬得发亮,脚趾的位置印着五个深色的趾印。她把袜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一股酸臭味直冲鼻腔,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随即又笑了——反正去了也是换鞋,臭就臭吧。她把袜子套上脚,脚底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把那条深蓝色的碎花连衣裙从衣柜里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穿好,每一个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她对着镜子侧过身看了看,然后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翼,往外轻轻拉了一下。两个鼻孔被撑开,比正常人大了整整一圈,里面暗红色的鼻腔壁露出来,边缘还留着上次穿环时留下的两个针尖大小的白点。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松开手,鼻孔慢慢弹回去,但已经回不到从前的形状了。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鼻孔随着笑容微微翕动,比常人大出一圈。
她把脚塞进那双新买的高跟鞋里,站起来,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碎花裙,米色高跟,头发盘起来,脸已经不肿了,就是鼻孔大了点,但也不怎么看得出来。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妈出门了。"她站在儿子房门口喊了一声。
"加油。"儿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夹着一点她听不懂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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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双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在大门前停了一下。她从包里掏出那张员工卡——卡片上自己翻白眼吐舌头的照片让她脸红了一下。她把卡片在门上刷了一下,嘀一声,门开了。
"嘭——嘭——嘭——"
三声礼炮响过,彩色的亮片从空中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张宝双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看清了眼前的阵仗——走廊两侧站着七八个人,小鹿站在正中间,帆布鞋女人和船袜女人站在他两侧,三个人手里都拿着礼炮,脸上挂着笑。走廊的墙面上挂着好几张被放大的照片,正中间那张——她被踩在木舟壳子里,脸从洞口露出,上面全是鞋印。
张宝双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站在第一张照片前面,看着自己被踩变形的脸,脸颊红了一下。
"张姐——"
小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张宝双抬起头,看见小鹿站在会议室门口,旁边站着帆布鞋女人和船袜女人,还有三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那三个女人的年纪和她差不多,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打扮也差不多——普通的中年家庭主妇,烫着卷发,穿着宽松的T恤和七分裤。她们三个站在一起,看着张宝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憋着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小鹿朝她招手:"张姐,快来!"
张宝双走过去,脚上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嗒嗒的声响。她走到会议室门口,正要往里走,忽然"砰""砰"两声——帆布鞋女人和船袜女人同时拉开了手里的礼炮,彩色的碎纸片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小鹿鼓起掌来,那三个陌生女人也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夹着几声压低了嗓子但没压住的笑。
"恭喜张姐——专属大师餐,今天正式开席!"
张宝双被礼炮吓了一跳,退了半步,然后反应过来,脸上的紧张化开成惊喜的笑。"哎呀——你们——这也太隆重了——"
"隆重什么呀,"小鹿笑着揽住她的肩,把她往会议室里带,"张姐您可是我们公司重点培养的艺术家,这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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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布置得比上次正式多了。长条桌上铺了白桌布,中间摆着一排相框——全是张宝双的照片。第一张是她第一次拍摄时翻白眼吐舌头的照片,第二张是第二次拍摄时脚底写满身份信息的特写,第三张是第三次拍摄时她被按在按摩椅上失禁的截图,第四张是艺术展上她被踩脸的正面照,第五张是她戴鼻环跪在地上爬行的侧脸照。五张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开,像一条精心策划的时间轴,记录了她从菜市场走到这里的每一步。
张宝双站在桌前,看着那些照片,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当众表扬时不好意思的红。她的手指绞在裙摆上,嘴唇动了动,笑了一下,又低下眼睛。
"喜欢吗?"小鹿站在她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这都是公司特意为您挑的,每一张都是经典。"
"——挺、挺好的,"张宝双干笑了两声,"就是——这些照片——有点——不太好看——"
"哪里不好看了?"小鹿拿起那张翻白眼的照片,举到她面前,"张姐,您看您这表情,多有张力,多真实——公司决定用这些照片给您做宣传,"她从桌上拿起一张传单,递给张宝双,"喏,新印的,您看看。"
张宝双接过传单。纸质很厚,印刷精美,最上方是一行烫金大字:"金牌足模艺术家张宝双——欢迎品鉴"。下面排着她各个时期的照片,尺寸被缩小了,但每一张都清晰——翻白眼的,吐舌头的,被踩脸的,被缠成木乃伊的,戴鼻环的。最下方是一张大合影:小鹿和那三个陌生女人并排站着,脚一起踩在某个人脸上,被踩的人只露出半张脸,但一眼就能认出是她自己。大合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四十四期素人调理档案,编号ZS-0044,内部发行。"
张宝双看着那张大合影,看着那三只踩在自己脸上的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又笑了出来——那种有点勉强但还是努力在笑的表情。"这张——这合影——"
"艺术,"小鹿拍了拍她的肩膀,"张姐,这都是艺术。您看,公司为了推您,下了多少本钱——这些传单要发到全国各地的合作机构去,以后您就是我们足尚传媒的招牌了。"
张宝双捏着传单,手指在边缘搓了两下。她抬起头,看了看小鹿,又看了看那三个陌生女人。那三个女人正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统一,都翘着,但眼睛里的光不太一样——是那种看着某种东西即将发生时的期待。
"这三位是——"张宝双问。
"哦,"小鹿拍了拍脑袋,"忘了介绍。这三位姐姐是专门来看您吃大师餐的,她们也想预约来着,但是名额只有一个,"她朝那三个女人挤了挤眼,"所以就来看看,饱饱眼福。是吧,姐?"
中间那个穿红色T恤的女人先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是那种菜市场里碰到的邻居阿姨的语气:"对对对,我们就来看看,看看张姐怎么享这个福。"她说完,旁边两个女人同时笑了一声,一个用手捂着嘴,一个偏过头去咳了一下。
张宝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那——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三位——"
"没事没事,"红色T恤女人摆摆手,"您吃您的,我们看着就行。"
小鹿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张姐,大师餐已经给您做好了,咱们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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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面还有一间小房间。小鹿推开那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宝双走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不大,四壁都是白墙,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正中间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铺着白桌布,放着一套餐具——筷子、勺子、餐巾,摆得整整齐齐。桌子后面是一把椅子,椅子正对面架着三台摄像机。一台对准上半身,一台低角度对准裙底,还有一台架在地上,镜头对准她的脚。三台摄像机的红灯都亮着,像三只不眨的眼睛。
"怎么——这么多摄像机?"张宝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小鹿一眼。
小鹿走进来,绕过她,站在桌子旁边。"张姐,这是纪录片规格,"她指了指摄像机,"多机位拍摄,专业的。大师说了,这次料理过程要全程记录,以后要作为教学资料保存的。"
"教学资料——"
"对呀,"小鹿笑着说,"您想啊,日本大师亲手料理,多少人想学都学不到呢。拍下来,以后就是珍贵的影像资料。"
张宝双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没想深究。她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碎花连衣裙的裙摆垂在膝盖上,露脚趾的高跟鞋里脚趾微微蜷着。她把手包放在桌上,又拿起来,不知道放哪里好。
这时候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着一身黑色的厨师服,领口系着白色的围巾,脚上是一双木屐。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秒。
小鹿立刻迎上去:"张姐,这位就是日本来的松本大师——专门为您飞过来的。"
张宝双站起来,鞠了个躬:"松本大师好——辛苦了辛苦了——"
松本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不咸不淡。小鹿听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大师说什么?"张宝双小声问小鹿。
"哦,"小鹿拍了拍她的手臂,"大师说让您多吃点,一点都不能剩。毕竟——"她顿了顿,语气里夹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意,"别人想吃还吃不上呢。"
张宝双听了,脸上浮起一层感动,又鞠了一个躬:"哎呀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大师了——我一定会全部吃掉的,一点不剩——"
帆布鞋女人和船袜女人站在门口,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三个陌生女人站在她们身后,红T恤的那个用手捂着嘴,肩膀在抖。小鹿咳嗽了一声,她们立刻把手放下来,表情重新调整成那种温和的、邻居阿姨式的笑容。
"好了好了,"小鹿拍了拍手,"张姐,咱们还是老规矩——开拍之前先报一下身份信息。您举着身份证,对着镜头说一下。"
这一次张宝双没有犹豫。她从包里翻出身份证,站起来走到那台正对着上半身的摄像机前面,把身份证举在脸旁边,清了清嗓子。
"我叫张宝双,"她的声音很清楚,比第一次拍摄时大方多了,"身份证号——"
她流利地报完了那串数字,包括出生日期、户籍地址,一条一条,像背课文一样顺。说完之后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举着身份证的手稳稳当当。
小鹿在摄像机后面竖了个大拇指:"完美。张姐,您现在越来越专业了。"
张宝双把身份证收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拿起了筷子。三台摄像机的红灯稳定地亮着。
松本走到桌子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用日语又说了两句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介绍菜品的名字和做法,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认真。张宝双听不懂,只能微笑着点头,筷子的头抵在下唇上,等着。
小鹿站在松本身边,翻译道:"第一道菜——日式混合咖喱。大师说,这是用日本最顶级的咖喱粉,混合了三种不同的高汤,炖了六个小时才做出来的。里面的蔬菜和鸡肉都是从日本空运过来的。"
门开了。船袜女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大碗,碗口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张宝双面前,退后两步,站在旁边看着。
张宝双低头看那碗咖喱。褐色的液体在碗里微微晃荡,上面浮着几块土豆和胡萝卜,还有几块鸡肉。颜色比普通的咖喱深一些,质地比普通的咖喱稀一些,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一股味道从碗口升起来——不是咖喱的香味,是另一种味道,热的,浓的,带一点酸,带一点苦,直直地冲进鼻腔。
张宝双的鼻子皱了一下。她把头往后仰了仰,筷子停在半空中。
"这——这怎么是臭的?"她抬起头看小鹿,眉头皱在一起,"这是咖喱吗?"
小鹿弯下腰,凑近碗口闻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表情不变:"哦,是的,张姐,这个可是全世界最知名的咖喱——日本发酵咖喱。闻着臭,吃着香,跟臭豆腐一个道理。您试试。"
张宝双半信半疑地看着那碗咖喱。她把碗端起来,凑近鼻子又闻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端着碗,犹豫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鸡肉,放进嘴里。
她嚼了一下。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她的嘴还在动,牙齿在碾那块鸡肉,但动作越来越慢。她吞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小鹿,嘴唇动了动:"这——这好像——"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这好像屎啊。"
小鹿立刻皱起眉,脸上露出一种被冒犯的表情:"张姐——您怎么能这么说大师做的菜呢——"她凑近张宝双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从不满变成了一种假意的同情,"张姐,人家松本大师大老远从日本飞过来给您做菜,摄像机还拍着呢——这要是传出去,说中国模特嫌弃日本大师的料理,对大师的名声不好——而且,"她顿了顿,"您看,纪录片拍好了,那五万块钱的奖金——"
张宝双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台正对着自己上半身的摄像机,红灯亮着。她又看了看松本,日本大师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端起碗。
第一口很大,她几乎没有嚼,直接咽了下去。褐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掉,又舀起第二勺。第二口更大,她的腮帮子鼓起来,牙齿合上的时候,那股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她干呕了一下——整个上半身往前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用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眼眶红了,但没吐。
她的脚趾在高跟鞋里缩起来,脚背上的青筋突出来。裙摆下面的膝盖夹紧了,又松开,又夹紧。她把碗举到嘴边,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每一口吞下去的时候她的喉咙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被压住的呜咽,但她的嘴不停。汤汁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碎花连衣裙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褐色的印子。
碗空了。
张宝双把碗放在桌上,喘着气。她的嘴唇上沾着一层褐色的油光,嘴角还挂着一小截没吞下去的菜叶。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对着摄像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传单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门口那三个陌生女人同时鼓起掌来。红T恤的那个笑得弯下了腰,用手撑着膝盖,喘着气对旁边穿绿T恤的女人小声说:"姐——你昨天吃坏肚子了吧——怎么这么稀——"绿T恤的女人捂着嘴,眼泪都笑出来了:"哎呀——我不是故意的嘛——"
张宝双听见了笑声,但没听见她们说什么。她转过头去看她们,脸上还挂着那个笑:"你们笑什么呀?多美味呀——"
这话一出口,笑声更大了。船袜女人靠在墙上,捂着肚子,帆布鞋女人别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小鹿咳嗽了好几声,用手压着嘴角,勉强把笑意咽回去:"对对对——张姐说得对——美味——第一道菜,完成——"
松本站在摄像机后面,用日语又说了一句话。小鹿听完,翻译道:"大师说——您是他见过胃口最好的模特。"
张宝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餐巾又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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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菜上来了。
船袜女人端上来三个大托盘,每个托盘上放着一个巨无霸汉堡。面包烤得焦黄,里面夹着生菜、番茄片、芝士,还有五层深褐色的肉饼。肉饼很厚,每一层都有手指那么厚,表面煎得微微焦黑,冒着热气。那股味道比咖喱更浓——不是煎牛肉的香味,是另一种更厚重的、带着腥臊气的味道,热腾腾地从肉饼里往外冒。
张宝双看着那三个汉堡,筷子放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小鹿,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和牛汉堡?"
"对,"小鹿站在桌边,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日本顶级和牛,松本大师亲手剁的肉馅,五层肉饼,每一个都是手工拍出来的——张姐,这在东京要卖五万日元一个。"
张宝双拿起一个汉堡,两只手托着。汉堡比她两只手掌加起来还大,她端着它,低头看着那五层褐色的肉饼,那股味道直直地冲进鼻腔——是屎的味道。她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了。不是咖喱的发酵味,不是和牛的腥味,就是屎。热的屎。被煎过的屎。五层。
她的手指在汉堡上按了按,肉饼里的汁水从边缘挤出来,滴在白桌布上,洇出一小片褐色的油渍。她盯着那片油渍看了两秒,然后张开嘴,咬了下去。
牙齿穿过面包,穿过生菜,穿过芝士,咬进第一层肉饼。汁水在她嘴里炸开,沿着舌根往喉咙里灌。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三下,四下,五下。然后她吞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咽一块太大的东西。她的眼眶红了,眼角有泪光,但她的表情——她吞下去之后,对着摄像机竖起了大拇指。
"五蚂蚁——"她说,舌头有点打结,发音不太准,但笑容很用力。
全屋的人都笑了。帆布鞋女人笑得蹲了下去,船袜女人拿手扇着风,那三个陌生女人笑得抱在了一起。松本站在摄像机后面,嘴角翘了一下,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张宝双听不懂,但她听见了笑声,于是她也跟着笑。她的嘴角还挂着褐色的汁水和面包屑,碎花连衣裙的前襟上又多了一片新的污渍。
小鹿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翻译道:"大师说——让您单独尝尝肉饼。"
张宝双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把汉堡掰开,从中抽出一整层肉饼。褐色的肉饼在她手指间微微发颤,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她碎花连衣裙的裙摆上。她把肉饼举到嘴边,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这一次没有面包,没有生菜,没有芝士。只有肉饼。牙齿咬下去的时候,她的嘴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崩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嘴巴周围的肌肉抽搐了一瞬,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要吐出来的恐惧——但只有一瞬。一瞬之后,她把眉头舒展开,嘴角重新翘起来,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嗯——"。
那个"嗯"的尾音上扬着,像是在品尝一道真正的好菜。但她的脚趾在高跟鞋里扭成了一团,脚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凸出来,裙摆下面的膝盖夹得死紧。她的额头沁出了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锁骨上。
她把肉饼吃完了。
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她咬下去的时候都会露出那一瞬间的恶心,然后迅速用笑容盖住。她的嘴一直在嚼,一直在咽,嘴唇上糊满了褐色的油光。碎花连衣裙的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淡蓝色的底子上洇满了深色的印子,贴在胸口上,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
最后一个汉堡吃完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喘着气。汗水把头发打湿了,贴在头皮上,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嘴唇周围全是褐色的残渣。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然后对着摄像机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用力的笑容。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调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三个陌生女人已经笑得站不住了。红T恤的那个扶着墙,喘着气对绿T恤说:"她——她居然说好吃——"绿T恤的笑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摆手。第三个女人——穿白色T恤的那个——笑出了眼泪,用手背抹了一把,又笑出了更多的眼泪。
小鹿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调整回职业状态:"第三道菜——"她的声音里还夹着一点没压住的笑意,"——生巧克力球。"
船袜女人端上来一个白色的瓷盘,盘子里摆着六颗深褐色的巧克力球,每一颗都有乒乓球那么大,表面滚了一层可可粉,排成一个整齐的圆。那股味道比前两道菜淡一些,但更干,更腥,像是某种发酵过度的豆制品被烤干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闷闷的,厚厚的,从盘子里往外扩散。
小鹿站在桌边,语气恢复了那种专业的介绍口吻:"张姐,这个可是今天最珍贵的食材——非洲原始可可果树,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可可果,手工研磨,立即混制而成。从摘果到您手里,不超过二十个小时。"
张宝双看着那六颗巧克力球,嘴角的笑容终于松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放在桌沿上,没有伸手去拿。她的鼻孔微微翕动着,那股干燥的、腥臊的味道被她吸进鼻腔,她的喉结滚了一下——这次不是咽东西,是压住反胃。
她抬起头看小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六颗巧克力球,然后拿起了一颗。
可可粉沾在她的指尖上。她把巧克力球举到嘴边,张开嘴,咬了一半。
"咔嚓"一声,巧克力球在她嘴里裂开。里面的质地比外面更干,碎成粉状,糊在她的舌面上。她的嘴合上了,牙齿开始碾,动作比前两道菜更慢,更用力——因为太干了,干得嚼不开,干得咽不下去。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用水的重量把嘴里的东西冲下去。然后她张开嘴,把剩下半颗塞了进去。
她的脚趾在高跟鞋里扭成了白色。裙摆下面的膝盖夹得死紧,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抽搐。但她脸上的表情——她嚼着嚼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嘴角又翘起来了。她把那颗巧克力球咽下去,拿起第二颗,对着摄像机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道她真心喜欢的甜点。
小鹿偏过头,凑近红T恤女人的耳边,压低声音:"姐——您上火了吧——这也太干了——"
红T恤的女人"噗"地笑出声,用手捂住了嘴。
张宝双吃完了六颗巧克力球。她把最后一颗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碎花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成一团,嘴唇上糊满了可可粉和褐色的残渣,脸上红一片白一片,汗水沿着脖子往下淌,把前襟的污渍洇得更大了。
但她对着摄像机,举起了空盘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骄傲的、像是在领奖台上举奖杯一样的笑容:"全部——吃完啦!"
房间里响起了掌声。小鹿在鼓掌,帆布鞋女人在鼓掌,船袜女人在鼓掌,那三个陌生女人也在鼓掌。松本站在摄像机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着,点了两下头。
张宝双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然后看着小鹿,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鹿啊——这个大师餐——做完了对吧?"
"做完了,"小鹿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张姐,您太厉害了,三道菜全吃完了,一点没剩。"
张宝双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那——下次——"
"下次?"
"下次——还有吗?"她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我是说——这个名额——这么好——还是让别人也尝尝吧——好多人想吃还吃不上呢——"她干笑了两声,"我就不占着了——"
那三个陌生女人同时爆发出笑声。红T恤的笑得弯下了腰,绿T恤的扶着墙蹲了下去,白T恤的笑出了尖叫,一边笑一边拍大腿。帆布鞋女人和船袜女人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鹿笑得直咳嗽,用手扇着风,好半天才缓过来。
张宝双看着她们笑,她也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她也跟着笑了。她站在那个房间里,穿着那件被汤汁和汗水浸透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蹬着那双露脚趾的米色高跟鞋,嘴上糊着褐色的残渣,脸上带着那个灿烂的、用力的、什么都不太明白的笑容,和满屋子的人一起笑了。
小鹿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张姐,五万块,大师餐的报酬。您点点。"
张宝双接过信封,没有点,直接塞进包里。信封的厚度比上次薄,但她的笑容比上次大。"谢谢——谢谢小鹿——谢谢大师——"
"别急着走,"小鹿拉住她,"张姐,一个星期之后还有个广告要拍——"
张宝双的笑容顿了一下:"——什么广告?"
"您放心,"小鹿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吃这个了。"
张宝双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那行——那行——不是吃这个就行——"
她拿着包,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房间,走过那条挂满自己照片的走廊,走过前台那盆绿萝,刷卡出闸,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胃里翻涌着,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怎么漱都漱不掉的腥臊味。但她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碎花连衣裙脏了,头发乱了,嘴唇上还有残渣,鼻孔比原来大了一圈,前襟上洇满了褐色的印子。但那个笑容还在。
她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又笑了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宝双在玄关脱掉高跟鞋,把那双露脚趾的新鞋踢到一边。鞋底在地砖上磕出轻响,她弯腰捡起来放好,然后赤着脚走进客厅。儿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走过去,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陷下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太难吃了——"她闭着眼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抱怨,像是在吐槽一家评分虚高的网红餐厅,"什么日本大师——做的饭也太难吃了——"
儿子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张宝双粗重的呼吸声。她的碎花连衣裙上满是褐色的污渍,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深色痕迹,是可可粉和某种更深色的东西混在一起干涸之后留下的印子。手指缝里嵌着褐色的粉末,指甲盖下面也塞满了,像是刚用手抓过什么黏糊的东西。
她靠在沙发上,脑袋歪向一边,鼻孔随着呼吸微微翕动——那两个被撑大过的鼻孔在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边缘还留着穿环时的针眼疤痕,像两个永远合不拢的小洞。她的头发汗湿地贴在头皮上,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脸上的红印已经消了大半,但鼻翼两侧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青紫。
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香水味,是一种更厚重的、闷闷的、带着腥臊气的味道,从她的呼吸里、衣服上、皮肤表面一层一层地往外散。那味道飘过来的时候,儿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什么大师餐,"张宝双还在念叨,眼睛闭着,嘴角却翘着,像是在抱怨一顿不太满意但依然值得到处炫耀的大餐,"臭烘烘的咖喱,硬邦邦的肉饼,还有那个什么生巧克力——干得嚼都嚼不动——"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儿子,"不过毕竟是日本大师亲手做的,别人想吃还吃不上呢。"
儿子看着她。她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嘴唇上那道深色的残痕随着笑容裂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舌苔。她的牙缝里有褐色的东西。她自己不知道。
"妈,"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嘴上——还有东西。"
"啊?"张宝双抬手擦了擦嘴角,手指在嘴边抹了一圈,看了看指尖上的褐色残渣,然后随手在裙摆上蹭了一下,"哦,巧克力——那个生巧克力,太干了,都糊在嘴上了。"她笑了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洗个澡——这大师餐,吃是吃完了,就是味道真不怎么样。"
她走向浴室,赤着的脚底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印。碎花连衣裙的背后也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透出里面内衣带的形状。她走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手里的手机,屏幕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没看清。
"别看手机了,早点睡。"她说了一句,然后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儿子低下头,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那个页面还在——会员区首页,他刚刚刷新出来的那个帖子挂在最顶端,后面缀着一个红色的"NEW"标签,阅读量已经破了五万。标题是一行黑体加粗的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屏幕里凸出来:
"吃屎的母亲——张宝双第四弹,大师餐全记录,现已上线。"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浴室的里水声哗哗地响着,夹着她刷牙时干呕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漱都漱不出来。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跳转,视频开始缓冲。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缩略图上他妈妈正对着镜头笑,嘴唇上糊满了褐色的东西,手里举着空碗,像举着一个奖杯。视频时长显示:一小时四十七分钟。三机位。高清。会员专享。
加载完成的提示音"叮"了一声。
儿子把手机音量调小,靠进沙发里,屏幕的光重新映在他脸上。浴室的里干呕声还在继续,水声盖住了大部分,但偶尔停一下的时候,他能听见她咳嗽的声音——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胃里翻出来。
他把视线移回屏幕。视频开始播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