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电脑,屏幕的余热还在脸前烧。
我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心还是湿的。隔壁那张床的弹簧又吱了一声,然后是翻身,再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地摩擦,床板咯噔一下,又安静了。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路灯光,斜斜地切在墙上。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画面——她跪在地毯上,肚子圆鼓鼓地撑着短袖,深色的水渍顺着大腿往下淌,嘴被袜子堵着,眼罩歪了半截。
我闭上眼。那个画面反而更清楚了。
手不自觉地往下移,刚碰到裤腰,隔壁又翻了一个身。我停住,手指僵在那里,心跳砰砰砰地砸在耳膜上。客厅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息,是她翻身时压到被子的声音。我把手从裤腰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紧眼睛。
不能再想了。她是妈。
可那个画面还在那儿——她跪着,肚子鼓着,水从嘴里喷出来,慢动作一样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放。弹幕上的字也跟着蹦出来:“这大妈也太好骗了”“失禁那段我反复看了五遍”。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天亮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睡。闹钟响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瓷碗磕在灶台上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的啪嗒声。我没等她喊,三两口灌了杯水就出了门。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说:“哎?不吃饭啦?”
我没回头。
公交车上的风吹得脸发麻。我靠着车窗,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昨天回来的时候还笑着跟我说“妈又接了个活,挺轻松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捡了便宜的小姑娘。她把那沓钞票放在茶几上数的时候,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捻,纸币哗啦哗啦地响。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一个字都没敢接。
因为我一旦开口,她就知道我看过了。她知道我看了,她会怎么样?她会哭吗?会崩溃吗?还是会愣住,然后那张脸——那张我在视频里看过的脸,被袜子堵住嘴的脸,被眼罩蒙住半张的脸,脚底写着名字和身份证号的脸——会对着我,就那么对着我。
我不敢想。
三天后的早晨,我被客厅里压低的说话声吵醒。窗帘还没拉,阳光从缝隙里刺进来。我翻了个身,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还是能听个大概。
“……上次那个一万块的,挺顺利的……对,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我就想问问,最近还有没有类似的机会?”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她的笑声,短促的,带着点讨好。
“真的?八万八千八?那是多少……天哪,这么多?……比赛啊,我行吗?……行,那行,我后天过去看看。”
床板在我身下咯吱响了一声。客厅那边安静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响,越走越远。我盯着天花板,手心又出汗了。
她要去。她还要去。
傍晚六点半,我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里涌出来,混着姜片和料酒的气味,浓郁得整个屋子都是。她把砂锅端上桌的时候,围裙还没摘,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回来啦?今天买了排骨,给你炖汤喝。”
她今天心情确实很好。盛汤的时候哼着歌,调子不太准,但哼得很起劲。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白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肘弯,筷子在锅里翻着排骨,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我碗里。
“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
我低头喝汤,排骨炖得很烂,骨髓都熬出来了,汤白得像奶。她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吃,就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收不住的笑。
“那个,”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像是随口一提,“妈最近可能会多接点活。上次那家公司的,挺好的,正规的,报酬也高。”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顿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她大概没注意到。我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继续说:“后天去谈个新项目,说是比赛,奖金挺高的。要是能拿名次,咱家这几个月就不用愁了。”
“什么比赛?”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
“脚模比赛,”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就是拍脚的,上次也是拍脚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家说了,正规的,全程录像,评委打分,还有鼓励奖呢,最后一名也有钱拿。”
全程录像。评委打分。
我的手心又湿了,筷子在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在桌上。
当晚。
我又点开了那个网站。首页更新了,没有新视频,但置顶的位置多了一条红底黄字的横条预告——那种闪动的gif图,字体粗大刺眼,像街头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第三弹预告——44岁人妻张宝双即将参加脚模大赛,敬请期待!”旁边配了一张之前视频的截图:她跪在地上,嘴被袜子堵着,眼罩歪在脸侧。
我把鼠标移到那条横条上,右键,点进收藏夹。
收藏夹里已经存了三个网址。我把它放在第三个的位置,然后关掉浏览器,清理了浏览记录。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动得飞快,肌肉记忆一样,不用脑子指挥。
三天后,足尚传媒,会议室。
长条桌边坐着三个人。张宝双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鞋底沾了菜市场地面的灰。左边坐着一个四十二三岁的女人,穿黑色平底鞋和黑色船袜,脚踝露在外面,皮肤偏白,表情戒备,胳膊交叠在胸前,眼神扫来扫去,像一只被关进陌生笼子的猫。右边坐着一个约一米七五的女人,帆布鞋,肉色连裤丝袜,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眼神不对焦,显然心思不在手机上,警惕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小鹿站在长条桌的一头,手里拿着三份签好的协议,翻了一遍,嘴角翘起来,然后把协议放在桌角,清了清嗓子。
“好了,三位姐姐,协议都签完了,咱们正式开始之前,小鹿先宣读一下比赛规则。”
她从桌下拉出一个文件夹,翻开,语气正式得像是主持选秀节目。
“本次脚模大赛共分三场。第一场比谁的脚更美,第二场比谁的脚更有活力,第三场——这个到时候再公布。每场比赛均由网络评委实时打分,全程录像。比赛结束后,三场总分最低的选手需要接受终极惩罚。另外,每一场得分最低的选手,需要现场闻其他两位选手的脚,时间三分钟。最后一名也有鼓励奖,奖金四万元。冠军奖金八万八千八。”
张宝双听到“四万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算这笔钱能买多少东西。
“有疑问吗?”小鹿合上文件夹,笑眯眯地问。
左边那个穿船袜的女人皱了下眉:“这闻脚……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小鹿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脚模比赛嘛,当然要对脚有了解。闻一闻,感受一下,就当是同行交流。三分钟而已,忍忍就过去了。正经比赛,正规流程,没什么大不了的。”
船袜女人还想说什么,右边那个帆布鞋女人抬起头,冷冷地说了一句:“反正我不一定是最后一名。”
小鹿拍了拍手:“好,既然没有其他问题,咱们比赛开始之前还有一个环节——自我介绍。每位选手需要对着镜头报一下自己的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这是为了核实身份,正规比赛都要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船袜女人先开口了:“什么意思?签协议的时候不是填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对着镜头念?”
帆布鞋女人也放下手机,眼神锐利起来:“我不念。凭什么把住址和身份证号录进去?你们这到底是不是正经比赛?”
小鹿面不改色,笑容甚至还扩大了一点:“当然是正经比赛呀,姐姐们。核实身份是标准流程,你们看选秀节目不也都要自我介绍吗?咱们这个就是走个形式,方便后期制作的时候配字幕用。”
“我不念。”帆布鞋女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语气冷硬。
船袜女人也摇头:“我也不念。这要求太过分了。”
气氛僵住了。小鹿的笑容没变,但眼角跳了一下。她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张宝双身上。
张宝双正低着头看自己放在桌边的手指,没注意到这阵沉默。等她抬起头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张姐,”小鹿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带着点哄小孩的味道,“您看,就您最好说话了。要不您先来?给大家做个示范。咱们这个真的就是走个形式,您上次拍摄不是也挺配合的吗?多配合一下,制作组对您印象好,评分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加点印象分呢。”
张宝双愣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她看看左边的船袜女人,又看看右边的帆布鞋女人,两个人都别着脸,不说话。她又看看小鹿,小鹿正冲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邻家妹妹一样无害。
“就……念一下就行?”张宝双犹豫地问。
“就念一下,三十秒的事儿,”小鹿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张姐您最配合了,上次拍摄的时候就属您最专业。您看您这么配合,回头我跟评委那边打个招呼,保您第一场分数不会低。”
“那……”张宝双咬了咬下唇,“行吧。”
小鹿立刻冲角落里的胖男人招了招手。胖男人扛着摄像机走过来,镜头对准张宝双的脸。红色的录制灯亮起来,张宝双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拍证件照一样紧张。
“开始吧,张姐。看着镜头,笑一笑,放松点。”
张宝双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
“我叫……张宝双。今年四十四岁。身份证号是……”
她念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背一篇不熟悉的课文。念到家庭住址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了小鹿一眼。小鹿冲她点点头,眼神鼓励。她把住址念完了,连门牌号都没落下。
“好了好了,非常好!”小鹿鼓掌,“张姐您看,多简单。其他两位姐姐,现在该你们了。”
帆布鞋女人冷笑了一声:“她都念了,我们不用念了吧?反正有一个人念了就行。”
小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行吧行吧,两位姐姐不愿意就算了。不过——”她凑到帆布鞋女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张宝双听不清,但帆布鞋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说话。
“好了,那咱们开始第一场比赛。”小鹿拍了拍手,“第一场——比谁的脚更美。三位姐姐把鞋脱了,把脚放在桌上,镜头会拍特写。网络评委实时打分。”
三个人脱了鞋。船袜女人脱掉平底鞋,脚上套着黑色的船袜,袜口刚好卡在脚踝的位置,脚底位置的颜色比袜面深一些,隐隐透出一层潮气。帆布鞋女人蹬掉帆布鞋,肉色丝袜的脚从鞋里抽出来,脚趾在袜尖里蜷了一下,袜底微微泛黄,透着皮革和汗混合的气味。张宝双脱掉平底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茧,脚趾缝之间微微发红,那是还没好利索的脚气痕迹。
小鹿走到三人身后,示意她们把脚抬起来放在桌面上。三双脚排成一排,胖男人扛着摄像机从左边摇到右边,特写镜头推进到脚趾缝的距离。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条实时评分的数据条,红的绿的黄的,像股市大盘一样闪动。
“第一场评分结束,”小鹿看着屏幕宣布,“第一名——张宝双。第二名——这位姐姐。”她指了指船袜女人。船袜女人松了口气。帆布鞋女人的脸色沉了下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按照规定,最后一名需要闻其他两位选手的脚,时间三分钟。”小鹿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游戏规则,“来吧姐姐,别耽误时间了,三分钟很快的。”
帆布鞋女人坐在椅子上没动,嘴唇抿得发白,眼睛瞪着面前两双脚。张宝双的脚缩了一下,脚趾蜷起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船袜女人倒是大方,直接把脚伸了过去,脚底对着帆布鞋女人的方向。
“快点吧,”船袜女人说,“我脚不臭,就闻一下的事。”
帆布鞋女人咬了咬牙,弯下腰,脸凑近了张宝双的脚底。张宝双的脚底有层薄薄的汗,脚趾缝之间泛着红,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微微发酸的汗味,不刺鼻,但确实是脚捂了一整天的味道。帆布鞋女人皱着眉,鼻尖在脚底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转向船袜女人的脚。船袜女人的船袜底有些潮,气味比张宝双的浓一些,带着一股闷闷的皮革味。帆布鞋女人屏着呼吸,鼻尖在两只脚底之间来回移动,眼睛紧紧闭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缝。
三分钟到了。帆布鞋女人猛地直起身,脸涨得通红,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转过头去不看任何人。
“好了好了,第一场结束,”小鹿笑着说,“姐姐别生气嘛,比赛嘛,有输有赢很正常。接下来第二场——比谁的脚更有活力。规则很简单,三位姐姐跟着我做一些健身动作,评委根据动作的标准度和灵活度打分。”
她说的“健身动作”是几套脚部的屈伸和旋转——脚趾抓握、脚背绷直、脚踝绕环,看起来确实像正规的健身操。三双脚在桌面上跟着小鹿的节奏做动作,胖男人的镜头从各个角度拍特写。张宝双做得很认真,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但后面几套动作开始变味了。小鹿让她们用脚掌做前后推拉的动作,又让脚趾做卷曲和舒张的循环,节奏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像某种模拟。船袜女人的脸红了一下,帆布鞋女人咬着嘴唇没吭声,张宝双倒是没多想,跟着节奏老老实实地做完了一套又一套,脚底板拍在桌面上啪啪响。
第二场评分结果出来的时候,张宝双愣住了。
“第一名——这位姐姐。”小鹿指了指帆布鞋女人。帆布鞋女人嘴角翘了一下,冷冷地看了张宝双一眼。船袜女人第二名。张宝双最后一名。
“按照规定,张姐,您需要闻其他两位选手的脚,三分钟。”
张宝双张了张嘴,脸有点红,但没说什么。她想,上次拍摄也闻过了,三分钟而已,忍忍就过去了。“行吧。”她说,语气还算轻松。
帆布鞋女人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没等张宝双弯腰,自己先把脚抬了起来——肉色丝袜包裹的脚直接凑到了张宝双的嘴边,脚趾在袜尖里张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直冲鼻腔。张宝双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但帆布鞋女人跟了一步,脚底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子。
“闻啊,”帆布鞋女人说,语气冷淡,“三分钟,一秒都不能少。”
张宝双张开嘴想说什么,那只丝袜脚就直接压了上来,袜底最厚最臭的那一块——脚掌前端的部分——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的鼻孔。酸臭的味道像发酵了好几天的抹布,闷在丝袜纤维里,又潮又冲。张宝双的眉头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唔”,双手下意识地想推开那只脚,但帆布鞋女人另一只脚也跟了上来,两只脚一左一右夹住了她的脸,丝袜的质地粗糙地蹭着她的脸颊。
“轻点……”张宝双含混地说,声音被丝袜闷住,听不太清。
没人理会。
船袜女人也凑了过来。她没帆布鞋女人那么粗暴,但也没客气,脱掉一只船袜,把光脚伸到张宝双的鼻子前面。那只脚的脚底泛着潮红,趾缝间有细密的汗珠,脚趾缝里能看到微微发白的脱皮痕迹——和陈年的脚气痕迹混在一起,气味又酸又腥,比帆布鞋女人的丝袜脚更直接更浓烈。她把脚趾塞进张宝双的鼻孔里,脚趾缝刚好卡住鼻翼,张宝双的鼻子被堵得死死的,只能用嘴呼吸。
可嘴也被帆布鞋女人的丝袜脚底堵着。
“轻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闷了,这次还带了一丝笑——那种尴尬的、讨好的、不想得罪人的笑,“妹妹们,轻点,开玩笑的嘛,别当真。”
帆布鞋女人低头看着她,脚上的力道没减半分。“谁跟你开玩笑。”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张宝双能听见。
三分钟到了。帆布鞋女人和船袜女人同时收回脚。张宝双的脸从脚底解放出来,大口喘着气,鼻头被压得通红,嘴唇上沾着丝袜掉下来的细碎纤维。她抬手擦了擦嘴,挤出一个笑:“你们这脚,劲儿还挺大。”
没人接她的话。船袜女人低头穿袜子,帆布鞋女人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消散的冷笑。
“好了好了,第二场结束,”小鹿拍了拍手,“第三场马上开始。第三场的规则是——尝味道。三位姐姐每人面前摆三杯液体,尝完之后告诉我是哪种液体,猜对即可获胜。”
张宝双看着小鹿和其他员工往桌上摆了九个小纸杯。给船袜女人和帆布鞋女人面前的杯子,里面装的是饮料——橙汁、可乐、雪碧,颜色分明,气泡都还在冒。而摆在她面前的三杯,颜色黄澄澄的,没有气泡,冒着微微的热气。
张宝双低头看了看,迟疑了一下:“这……这是什么?”
“特制的营养液,”小鹿面不改色地说,“成分比较复杂,主要是用来测试味觉灵敏度的。张姐您快尝吧,别耽误时间。”
张宝双端起第一杯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刺鼻的骚味冲上来,她眉头立刻皱紧了,杯子从嘴边拿开:“这味道怎么这么怪?像……像尿?”
“哪能呢,”小鹿笑着摆摆手,“专业的运动营养液,含氨基酸的,味道是有点冲。您尝尝就知道了,味道和闻起来不一样。”
张宝双犹豫了一下,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液体沾到舌头的瞬间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差点把杯子打翻。那股味道——咸的,涩的,带着浓烈的氨水味和某种蛋白质分解后的腥臭——在口腔里炸开,像有人在她舌头上拧了一把尿布。
“这到底是什么?”她放下杯子,声音大了几分,“这不是营养液!”
“张姐您别激动,”小鹿赶紧走过来,拿起她面前的另一杯递过去,“可能这杯的味道不一样,您尝尝这杯。比赛规则嘛,三杯都得尝的。”
张宝双接过第二杯,抿了一口。味道比第一杯更浓,更冲,温度也更低一些,像是放凉了的——她不敢往下想。她吐回杯子里,嘴唇在发抖:“你们……你们到底给我喝的是什么?”
那边帆布鞋女人已经尝完了三杯,轻松地报出了答案:“橙汁、可乐、雪碧。”船袜女人也尝完了,答案一样。两个人看着张宝双,一个冷笑,一个面无表情。
“第三场,张姐零分,”小鹿宣布,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您三杯都没猜出来。按照规定,三场总分最低的选手需要接受终极惩罚。”
张宝双站起来,脸色发白:“我不比了。你们这——这根本不是什么正规比赛!你们让我喝得到底是什么?”
“您想知道是什么?”帆布鞋女人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们俩刚才去厕所撒的尿。三杯,混了点热水,怕您喝凉的闹肚子。”
张宝双愣住了。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愤怒,嘴唇发抖,手指攥成了拳头。“你——”她转向小鹿,“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张姐,张姐,”小鹿赶紧走过来,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哄骗的语气,“您别生气,都是开玩笑的。您想啊,这就是个比赛嘛,有输有赢很正常。再说了,最后一名也有四万块奖金呢,您要是不做了,这四万块可就没了。四万块啊,您想想。”
张宝双的嘴还张着,但拳头慢慢松开了。
四万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坐了回去。脸还是涨红的,眼睛瞪着桌面,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但她没有再站起来。
“这就对了嘛,”小鹿拍了拍她的后背,“张姐您最通情达理了。终极惩罚其实很简单的——就是一套特殊的按摩流程。您躺在那张按摩椅上,我们给您做一套全身护理,大概半小时就完事了。比闻脚轻松多了。”
张宝双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按摩椅。那是一张平躺式的按摩椅,看起来和商场里那种投币按摩椅差不多,只是扶手位置多了几根带子,脚部位置多了两个金属扣环。她心里有点发毛,但嘴上还是说:“就只是按摩?”
“就只是按摩,”小鹿的笑容很真诚,“您放心,正规流程,半小时完事,完了就给您四万块奖金。”
“我还以为是闻脚呢,”张宝双嘀咕了一句,站起来走向按摩椅,“按摩就按摩吧。”
她在按摩椅上躺下来。椅背的皮革凉凉的,贴着短袖的后背。她刚把脚放平,小鹿就拿起椅子两侧的带子,咔嗒一声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们干嘛?”张宝双挣了一下,手腕上的带子收得很紧,勒进了皮肤里,“什么意思?”
“张姐您别动,这是为了让您不乱动,按摩效果才好。”小鹿一边说一边弯腰扣住了她的脚踝,金属扣环咔嗒两声,张宝双的四只脚踝和手腕都被固定在了按摩椅上。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四肢张开,动弹不得。
“等一下——你们先别——”张宝双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小鹿已经转过身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剪刀。
“按摩之前先得把衣服脱了,要不然精油吸收不了。”小鹿弯下腰,剪刀顺着张宝双的短袖下摆剪上去,咔嚓咔嚓几声,白色短袖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肉色胸罩。然后是短裙,剪刀沿着裙缝剪开,灰色的布料滑落在椅子上。张宝双身上只剩下胸罩和内裤,皮肤暴露在会议室的冷气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们——你们干什么!”她用力挣扎,带子勒得手腕发红,金属扣环哗啦哗啦地响。
小鹿没理她,手指绕到她背后,啪的一声解开了胸罩的扣子。胸罩松开,两只乳房弹出来,乳尖在冷气里迅速变硬。小鹿从桌上拿起两片肉色的乳贴,对准乳头贴了上去,手指在乳贴上按了按,确保贴紧。
“好了,衣服脱完了,接下来是精华。”小鹿从胖男人手里接过一个小碗,里面装着一种白色的粘稠液体,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她用刷子蘸了液体,从张宝双的脖子开始往下涂,凉凉的液体刷过锁骨,刷过胸口,刷过肚子,刷过大腿内侧。液体在皮肤上推开的时候拉出一道道粘稠的丝,腥味越来越浓。
“这……这什么味道?”张宝双皱着鼻子,那股腥味熏得她直犯恶心。
“精华液,特制的,对皮肤特别好。”小鹿面不改色地说,手里的刷子继续往下走。胖男人站在角落里,摄像机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涂完精华,小鹿从桌上拿起一只黑色的船袜——刚才那个船袜女人脱下来的,袜底还是潮的,带着闷闷的皮革味和脚汗的酸味。她捏开张宝双的嘴,把船袜塞了进去,袜尖顶到喉咙口,袜跟堵在嘴唇外面,撑得嘴巴鼓鼓的。
“呜——!”张宝双的眼睛瞪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叫。
“这个是定型步骤,”小鹿一边说一边把船袜往里塞了塞,“堵住嘴可以让面部肌肉放松,等下按摩完了脸会变得更立体。”
张宝双用塞满袜子的嘴含混地发出声音:“小……唔……这怎么有点臭……”
“您闻错了,那是精华液的气味。”小鹿头也不抬地拿起另一件东西——帆布鞋女人脱下来的肉色连裤丝袜,两只袜管还连在一起,袜尖的位置颜色最深,泛着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她把丝袜撑开,从张宝双的头顶套下去,整只脑袋被裹进了丝袜里,袜尖那一截正好对准鼻子——最臭的那一块严丝合缝地贴住了鼻孔。
“这个是特制的丝网面膜,”小鹿的声音从丝袜外面传进来,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可以让脸变得更紧致。”
张宝双在丝袜里拼命摇头,嘴里塞着船袜,发出的声音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呜呜声,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袜尖贴着鼻子,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股浓烈的酸臭味,像是把脸埋在穿了三天没洗的丝袜里,又潮又冲,熏得她眼眶都湿了。
“好了,按摩正式开始。”小鹿退后一步,冲帆布鞋女人点了点头。
帆布鞋女人走到按摩椅旁边,低头看着张宝双被丝袜裹住的脑袋,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张宝双的左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隔着丝袜都能看到脸颊上的肉震了一下。
“呜——!”张宝双的身体弹了一下,手腕上的带子绷得紧紧的。
“别动,这是帮助精华吸收的拍打步骤,”帆布鞋女人学着小鹿的语气说,嘴角翘起来,然后又是一巴掌扇在右脸上,比刚才更用力,手指印隔着丝袜都能看出形状,“要拍均匀才行,要不然精华吸收不了。”
啪。啪。啪。一下接一下,帆布鞋女人的手掌轮番落在张宝双的脸上,左脸右脸,左脸右脸,节奏不快但力道十足,每一巴掌都带着响声和震动。张宝双的脑袋在丝袜里左右摆动,嘴里的船袜差点被扇出来,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呜咽,眼泪从丝袜的网眼里渗出来,和精华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疼。这明明是扇脸,不是什么拍打。
但她不敢说。嘴唇在船袜里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忍一忍,很快就好。四万块,四万块,最后一名也有四万块。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数字,像念咒语一样,每念一遍,身体的挣扎就弱一分。
小鹿走到按摩椅的尾端,低头看着张宝双被固定在金属扣环里的光脚。脚底涂了精华液之后亮晶晶的,脚趾缝之间的脚气痕迹被液体泡得发白。她用手指在张宝双的脚趾缝里划了一下,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挑起来。
“张姐,您这脚挺臭的啊。咱们顺便给您洗洗脚。”她从柜子里拿出两把电动牙刷和一把硬毛刷,又从桌上拿起一瓶透明的溶液——瓶身上写着“足部深层清洁液”,但成分表里的第一行是某种会让皮肤变得更敏感的化学成分。她把溶液倒在刷子上,打开电动牙刷的开关,刷头嗡嗡嗡地高速旋转,对准张宝双的脚心按了下去。
“呜呜呜呜呜——!”张宝双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带子勒得椅子咯吱咯吱响,脚趾拼命蜷缩又张开,脚底的肌肉在刷头下剧烈地跳动。电动牙刷的刷毛又硬又密,高速旋转着刷过脚心的嫩肉,溶液凉凉的渗进皮肤里,让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变得异常敏锐,痒得像有一千只蚂蚁在脚底同时爬。
小鹿按住她的脚踝,刷子从脚心刷到脚趾缝,又从脚趾缝刷回脚心,硬毛刷和电动牙刷交替使用,溶液刷出来的白色泡沫顺着脚底往下淌。张宝双的脚趾在泡沫里抽搐,脚底的皮肤被刷得通红,脚气的位置被硬毛刷反复摩擦,死皮一层层地翻起来。
“张姐您看,”小鹿一边刷一边笑着说,“知道为什么要把您固定住了吧?要不然您老动,这脚就洗不干净啦。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她冲船袜女人使了个眼色。船袜女人从桌下拿出一个椭圆形的振动器——白色的,表面是硅胶,形状像一颗放大了的胶囊。她走到张宝双双腿之间,把振动器贴在内裤外面,刚好压在阴部的位置,用胶带固定住。
“这个是阴部护理仪器,”船袜女人面无表情地说,手指按下开关,“帮助血液循环的。”
振动器嗡的一声开始工作。高频的震动透过内裤的棉布传导进去,精准地抵住了最敏感的那一点。张宝双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腰腹部的肌肉剧烈收缩,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又尖又闷的叫声,脚趾在泡沫里绷得笔直。
小鹿的刷子还在脚心刷着。脸上的巴掌还在落。鼻子里的丝袜还在熏着。下面的振动器还在震着。四处的刺激同时涌上来——痒、疼、臭、麻——像四条不同颜色的线交织在一起,在她身体里越绞越紧,越绞越乱。
二十分钟后,张宝双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腰往上弓成一个弧形,脚趾蜷缩到极限,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哀叫。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内裤里渗出来,洇湿了棉布,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按摩椅的皮革面上。
小鹿停下刷子,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呀!张姐怎么尿裤子了呀!快停下快停下,别做了。”
振动器关了,电动牙刷停了,帆布鞋女人的手也收了回去。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张宝双粗重的喘息声从丝袜里传出来。
小鹿弯腰给她解开手腕和脚踝的带子。张宝双瘫在按摩椅上,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脸上套着丝袜,嘴里塞着船袜,身上涂满了半干的白色精华液,脸颊隔着丝袜能看到红彤彤的掌印,肿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了好了,按摩结束了,”小鹿把她脸上的丝袜摘下来,又把嘴里的船袜扯掉,“张姐,辛苦啦。咱们公司所有人加上所有参赛者合个影吧,纪念一下。”
张宝双喘着气,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对不上焦,整个人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刺激里缓过来。她坐在按摩椅上,身上只剩一条内裤和两片乳贴,脸上的掌印在日光灯下红得发亮。小鹿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把那本刚才打印出来的画册塞进她手里——画册的封面是刚才拍的特写:她嘴里塞着船袜,头上套着丝袜,双目紧闭,脸颊红肿,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内页是更多角度的照片,每一张都清晰得能数清她脸上的掌纹。
“来,大家站好位置,”小鹿招呼着所有人——帆布鞋女人、船袜女人、胖男人、其他几个员工——在会议室里排成一排,“张姐您是失败者,按规矩得跪在前面。来来来,跪这儿,趴下去,对,就这样。”
张宝双被半推半就地按在地上,双膝跪地,上身趴下去,手掌撑着地面,赤裸的后背在日光灯下泛着汗光。画册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封面朝上。
其他人站在她身后。帆布鞋女人把一只脚踩在她后背上,丝袜里的脚趾在她肩胛骨之间碾了一下。船袜女人把船袜脚踩在她腰上,脚底用力压了压。小鹿站在最中间,一只脚踩着张宝双的大腿后侧,对着胖男人举起的相机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来,三、二、一——茄子!”
咔嚓。
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张宝双跪在地上,脸对着画册封面上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说“茄子”,但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三十分钟后,她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小鹿把她领到洗手间,帮她把身上的精华液擦干净,又找了一件公司的T恤和运动裤给她换上。脸上的肿还没消,小鹿从冰箱里拿了个冰袋给她敷脸,语气又变回了那个热情的邻家妹妹:“张姐您辛苦了,今天表现得特别好。奖金四万块已经转到您卡上了,您查一下。”
张宝双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四万零三百二十七块八毛——余额比昨天多了整整四万。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了好几遍。
四万块。真的到账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高兴。脸颊还肿着,敷着冰袋的那半边脸火辣辣的,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那……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被答应。
小鹿看着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当然有啦张姐,您是我们最优秀的合作对象。下次有项目,我第一个通知您。”
张宝双点了点头,把冰袋还回去,拎起包,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走过前台那盆绿萝的时候,她还伸手摸了摸叶子,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四万块,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家里的房贷,这个月的菜钱——全都够了,还能剩一大笔。
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左脸还肿着,指印没消,但嘴唇在往上翘。她伸手摸了摸肿起来的脸颊,疼得嘶了一声,然后笑了。
电梯开始下降。
会议室里,胖男人已经把素材导进了电脑。屏幕上正定格在最后的合影镜头:张宝双跪趴在地上,赤裸的后背被三只脚踩着,面前的画册封面是她自己肿着脸塞着袜子的特写。小鹿拖着鼠标选了一圈,把合影设置为影片封面,标题打上:「44岁人妻张宝双第三弹——脚模大赛全记录,终极惩罚高潮失禁」。
当晚。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又飘出了排骨汤的香味。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汤勺在锅里慢慢搅着,嘴里哼着那首调子不太准的歌。脸上贴着两片创可贴,左脸颊还有一点没消的红肿,但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
「回来啦?妈今天发奖金了,明天给你买件新衣服。」
她把汤端上桌的时候,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银行余额的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四万多块,数字明晃晃的。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
深夜,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鼠标的光标停在收藏夹上——第四个网址。首页又更新了一条新视频,缩略图上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跪在地上,赤裸的后背被好几只脚踩着,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画册,画册封面上是她自己肿着脸塞着袜子的特写。
标题写着:「44岁人妻张宝双第三弹——脚模大赛全记录,终极惩罚高潮失禁」。
鼠标悬在播放键上,没点下去。
客厅那边又传来床板的咯吱声——她翻了一个身,然后是轻轻的、满足的叹息,像一个做了好梦的人。
我把鼠标移到播放键上,食指轻轻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