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關上的聲音很悶,像什麼東西被蓋住了一樣。
韶玲站在工寮裡,日光燈照得她眼睛有點痛。她眨了幾下眼,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床墊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面那條毯子揉成一團,旁邊的煙灰缸裡塞滿了檳榔渣跟菸蒂,空氣裡混著汗味、菸味跟漂白水的味道。阿榮、老王、阿寶三個人坐在那張破舊的摺疊桌旁邊,桌上擺著幾罐啤酒跟一包檳榔,他們看到她走進來,臉上沒有驚訝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回來。
阿安從她身後走過來,把菸叼回嘴裡,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氣不大,但她整個人晃了一下。
「跪上去。」
韶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那張床墊。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猶豫,走到床墊前面,雙膝跪下去。床墊很軟,膝蓋陷進去,傷口上的碎石被壓進肉裡,她倒吸了一口氣,但沒有叫出聲。
阿安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把菸從嘴上拿下來,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日光燈下散開,飄到韶玲的臉上。她沒有躲,只是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放在大腿上,手指頭上還有白天在工地沾到的油漆,白色的,一小塊一小塊,像掉漆的指甲油。
「妳老公不要妳了,對不對?」阿安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韶玲的肩膀縮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沒關係啦,」阿安蹲下來,跟她平視,嘴裡的檳榔渣讓他的牙齒看起來黑黑的,「從今天開始,我們四個就是妳老公。我、阿榮、老王、阿寶,妳要叫老公,知道嗎?」
韶玲抬起頭,看了阿安一眼。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有點黃,但眼神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她張開嘴,嘴唇動了動,但聲音出不來。阿安沒有催她,只是又吸了一口菸,等。
「……知道。」韶玲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阿安站起來,走到摺疊桌旁邊,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阿榮遞了一罐啤酒給他,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大口,然後把腳蹺在桌上。四個人圍著桌子坐著,韶玲跪在床墊上,日光燈在她頭頂嗡嗡響,像蒼蠅翅膀震動的聲音。
阿寶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來,他在上面滑了幾下,然後把手機螢幕轉過來對著韶玲。畫面上是一個女人,穿著黑色薄紗,胸部跟私處若隱若現,身體跟著某種節奏扭動,表情迷離,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張。
韶玲看著那個女人,一時沒有認出那是自己。
「這個是誰?」阿寶笑著問,露出被檳榔染紅的牙齒,「很會扭耶,妳看這個腰,這個屁股。」
韶玲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螢幕上的自己。那件黑色薄紗她認得,老王那天拿出來的,她穿上之後阿榮在她脖子上繫了紅緞帶,阿寶說要她跳舞。她不記得自己跳了多久,只記得藥效在身體裡流動的感覺,像溫水從頭頂淋下來,流過每一寸皮膚。
「說啊,這個女的是誰?」阿寶又問了一次,聲音變大了。
「……是我。」
「那妳是什麼?」
韶玲的手指掐進大腿的肉裡。她聽得懂阿寶的問題,也知道他在等什麼答案。日光燈在她耳邊嗡嗡響,響得越來越大聲,響到快要把她的腦袋漲破。她想起阿翰放在茶几上的那張照片,想起那四個結痂的針孔排成一條線,想起自己在公車上額頭靠著車窗,覺得那間工寮才是自己該去的地方。
「我很淫蕩。」她說,聲音平平的,像在念課文。
阿寶笑出來,把手機收進口袋,跟阿榮交換了一個眼神。老王喝了一口啤酒,用袖子擦嘴角,眼睛一直盯著韶玲的鎖骨看。阿安沒有笑,只是又吸了一口菸,看著韶玲的臉,像是在確認什麼。
「好,」阿安把菸屁股彈進煙灰缸裡,「等一下帶妳去試新貨,先把自己弄乾淨。浴室在那邊,去洗澡,洗完換這件。」
他從床墊旁邊的塑膠袋裡抽出一件黑色的東西,丟到韶玲面前。韶玲拿起來一看,是那件黑色薄紗,洗過了,但上面還留著淡淡的菸味跟某種洗潔精的香味。
韶玲站起來,膝蓋上有兩個紅色的印子,碎石還嵌在皮膚裡。她走進那間用塑膠浪板隔出來的浴室,關上門,打開水龍頭。水很冰,她站在水柱底下,讓水沿著頭髮流下來,流過脖子上的紅印,流過鎖骨上的咬痕,流過大腿內側的青紫色指印。她用肥皂搓身體,搓得很用力,皮膚都搓紅了,但那些印子洗不掉,像是已經長進肉裡面了。
她穿上黑色薄紗,打開浴室門走出來。四個人還坐在桌邊,看到她走出來,老王把啤酒罐放下,阿榮把檳榔渣吐進煙灰缸裡,阿寶又把手機拿出來。阿安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摸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這樣就對了,」阿安說,拇指在她的嘴唇上擦過去,「很漂亮。」
韶玲沒有說話。日光燈照在她身上,黑色薄紗底下的身體若隱若現,奶頭的顏色透過薄紗看得一清二楚,白色的皮膚在日光燈下看起來更白,像剛剝掉皮的樹枝。
阿安把她推到床墊上。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髒玻璃看東西。四個人輪流上來,韶玲的身體被翻來翻去,有時臉貼在枕頭上,有時背部壓在床墊上,有時跪著,有時躺著。日光燈一直在她頭頂嗡嗡響,那道光刺進她的眼睛,刺進她的腦袋,把她腦子裡所有的東西都照成一片白。她想不起阿翰的臉,想不起客廳那些家具的樣子,想不起那張掛在牆上的合照,只剩下那盞日光燈,很亮很亮,亮到可以把所有東西都洗掉。
不知過了多久,韶玲睜開眼睛,日光燈還是亮著。她躺在床墊上,身上蓋著那條毯子,身體像被拆散過又重新組裝起來,每個關節都在痛。她側過頭,看到阿安躺在她旁邊,打著呼,嘴裡的檳榔味混著酒氣噴在她臉上。阿榮睡在摺疊桌旁邊的躺椅上,老王趴在桌上,阿寶縮在角落的睡袋裡。
窗戶外面已經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淡淡的白。韶玲閉上眼睛,又睜開,確認自己還在這個地方。她沒有做噩夢,這一切都不是夢。
幾個小時候後,四個人陸續醒了。他們喝了提神飲料,吃了檳榔,各自換上工作服準備去工地。阿安臨走前丟了一包蘇打餅乾跟一瓶礦泉水到床墊上,對韶玲說:「今天妳跟阿榮去工地,那邊的清潔還沒做完。傍晚我回來接妳。」
韶玲點點頭,撕開餅乾包裝,一小塊一小塊塞進嘴裡。嘴裡很乾,餅乾碎屑黏在舌頭上,她灌了一口水硬吞下去。
阿榮騎摩托車載她去工地。韶玲側坐在後座,抓著阿榮外套的邊緣,風吹過來,把她沒有紮好的頭髮吹得滿臉都是。到了工地,阿榮跟工頭打了招呼,說韶玲是今天派來打掃的臨時工,工頭看了她一眼,沒多問,指著角落那棟還沒拆模的樓說:「貨櫃屋那邊也要清,廢料整理一下。」
貨櫃屋在工地最深處,是一間臨時搭建的貨櫃改裝的儲藏室,裡面堆滿了廢棄的模板、鋼筋頭跟空水泥袋。韶玲蹲在地上分類廢料,灰塵揚起來沾在她汗濕的脖子上,刺刺的。她用手背擦汗,手臂上的針孔結痂在陽光底下看起來像一串淡紅色的痣。
貨櫃屋的門被推開了,陽光斜斜地射進來,在地上拉出一個長方形的光。阿榮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貨櫃屋裡瞬間暗了一半,剩下高處那扇小小的百葉窗透進來的光。
「過來。」阿榮說。
韶玲放下手上的鋼筋頭,站起來,走到阿榮面前。阿榮比她高半個頭,她的視線正好對上他胸口那塊被汗浸濕的灰色汗衫,汗衫底下啤酒肚的形狀很明顯。阿榮解開褲頭,拉下拉鍊,一股混著尿味跟汗味的熱氣衝上來。
「跪下去。」
韶玲跪在貨櫃屋的鐵板上,膝蓋撞到鐵板發出咚的一聲。鐵板很燙,隔著褲子的布料還是可以感覺到那股熱度,像是跪在一個燒熱的鍋底上。她把頭髮撥到耳後,張開嘴,往前靠過去。
阿榮的手壓在她後腦杓上,不是用力抓,只是放在那裡,讓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停。貨櫃屋外面有人在喊叫,鋼筋碰撞的聲音、電鑽的聲音、工人彼此叫罵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從貨櫃屋的鐵皮牆壁傳進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韶玲的耳朵裡只有自己吞嚥的聲音,跟阿榮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阿榮射在她嘴裡的時候,抓著她後腦杓的手收緊了一下,然後放開。韶玲吞下去,用袖子擦嘴角,站起來,回到那堆廢料前面繼續分類,像是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阿榮拉上褲子,點了一根菸,站在門口吸了幾口。他把菸蒂彈進廢料堆裡,拉開貨櫃屋的門走出去,陽光又整片照進來,刺得韶玲瞇起眼睛。
傍晚,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天空從藍色變成橘色再變成紫色。韶玲坐在貨櫃屋外面的水泥墩上,等阿安來接她。工地的工人陸續收工離開了,工地變得安靜,只剩下風吹過模板縫隙的呼呼聲。
阿安的廂型車開進工地,停在她面前。韶玲拉開車門坐上去,車裡還是那股菸味混著檳榔的味道,座椅的泡棉從破洞裡跑出來。阿安沒說話,直接踩油門,車子開出工地,往市區的方向走。
「要去哪裡?」韶玲問,聲音很輕。
「試新貨。」阿安說,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轉方向盤的時候手上的檳榔汁從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掉,「去基隆路那邊。」
韶玲沒有再問。她看著車窗外面的台北街頭,下班時間的車潮塞滿了整條路,機車在車縫裡鑽來鑽去,公車站牌下排滿了低頭滑手機的人。這些人的生活還在繼續,他們要回家,要吃飯,要看電視,要跟家人說今天上班發生了什麼事。她看著那些人,覺得他們跟自己之間隔了一層透明的東西,像水族館的玻璃,她在水裡面,他們在外面,彼此看得到,但碰不到。
車子開進一條很窄的巷子,兩邊都是老舊的公寓,外牆貼滿了剝落的磁磚,樓梯間的窗戶沒有玻璃,用報紙糊著。巷底有一塊空地,長滿了雜草,空地上放著兩個廢棄的貨櫃屋,鐵皮外殼鏽得一塊一塊的,看起來比工地那個貨櫃屋還要破。
阿安停好車,熄火。他轉頭看韶玲,貨櫃屋裡透出來的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痘疤照得更清楚,坑坑疤疤的,像被蟲蛀過的木頭。
「下車。」
韶玲跟著他走進貨櫃屋。貨櫃屋裡面不大,但整理過了,角落擺了一張鐵床,床上鋪著一條花色的床單,看起來很舊,但至少是乾淨的。另一邊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化妝包,跟韶玲在工寮看過的那個一模一樣。桌子旁邊坐著一個男人,不認識,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凹下去,穿一件髒兮兮的夾克,看到韶玲走進來,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
韶玲的腳步停住了。
「這是誰?」她的聲音在抖,很小,但貨櫃屋裡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到了。
「做生意的朋友。」阿安說,手搭在韶玲的肩膀上,把她往前推,「人家有貨要給我們,很貴的,專門為了妳才買的。」
韶玲看到桌上那個化妝包被打開了,裡面不是之前那種小玻璃瓶,而是一個小小的夾鏈袋,袋子裡裝著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看起來像融化的焦糖。旁邊的針筒也比之前的大,針頭更長,銀色的金屬在日光燈下閃著光。
她的腳開始往後退,但阿安的手扣在她肩膀上,像鐵鉗一樣。
「不要怕啦,」阿安說,聲音很溫柔,溫柔到讓韶玲起雞皮疙瘩,「這個比之前那個更純,打下去妳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會很舒服,很舒服很舒服。」
那個陌生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針筒,把針頭刺進夾鏈袋裡,慢慢拉回活塞,琥珀色的液體灌滿了針筒。他推了一下活塞,幾滴藥水從針頭擠出來,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韶玲的腿軟了。她跪倒在地上,鐵板的冰涼透過褲子傳上來,她全身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她想起了工寮那盞日光燈,想起阿翰茶几上的照片,想起自己跪在鐵門前膝蓋刺痛,想起阿安說「我們四個就是妳老公」的時候,自己點頭說好。
她為什麼要點頭?
那個念頭只是一閃就過去了,像水面上的泡泡,冒出來就破了。
阿安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推到鐵床上。她的背部撞到床板,花色的床單皺成一團。她想要掙扎,但身體沒有力氣,這兩天她吃的東西只有那幾片蘇打餅乾,喝的水也不夠,手腳軟綿綿的,像是所有骨頭都被抽掉了一樣。
阿安壓住她的手腕,那個陌生男人走過來,蹲在床邊,拍了拍她手肘內側的皮膚。那裡的針孔結痂已經脫落了,留下淡紅色的小點,四排整整齊齊的,像某種病態的刺青。他找到一條還沒有被戳過的血管,用酒精棉擦了兩下。
韶玲看著針頭刺進自己的皮膚,沒有聲音。
大拇指壓下活塞,琥珀色的液體推進血管裡。一開始是涼的,涼意沿著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後腦杓,然後——
然後炸開。
那不是之前那種慢慢漫開的溫熱,而是一瞬間在腦袋裡面爆炸,白色、金色、橘色的光炸成一片,像跨年的煙火,轟轟轟轟,把她腦子裡所有東西都炸成碎片。她聽不到貨櫃屋的聲音了,聽不到阿安的呼吸聲,聽不到那個陌生男人把針筒放回桌上的聲音。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每一聲都像是有人在她耳朵旁邊打鼓。
她的身體在鐵床上彈了一下,然後癱軟下去,手腳像不是自己的一樣攤開,手指微微彎曲,腳趾蜷起來。日光燈在她頭頂嗡嗡響,那盞燈的聲響變得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大聲,大到像是全世界的聲音都只剩下那盞燈。
在聲音完全消失之前,她聽到阿安說了一句話。
「從今天起,妳就是我們的活娃娃。」
韶玲想張開嘴說什麼,但嘴唇不聽使喚。日光燈在她眼前糊成一片白的,白到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嗡嗡嗡嗡,像蜜蜂翅膀振動的聲音,一直響,一直響。
她躺在貨櫃屋的鐵床上,身體像被泡在溫水裡,手指跟腳趾都麻麻的,連心臟跳動的感覺都變得很遠,像是從隔壁房間傳過來的。花色的床單被她抓皺了,揉在手心裡,她沒有放開。
日光燈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