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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影工寮

7 · 丈夫的疑問

韶玲站在廚房流理台前,瓦斯爐上的鍋子正在煮稀飯,白粥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蒸氣從鍋蓋邊緣竄出來,把她的臉頰烘得微熱。她用長柄湯匙攪了攪鍋底,確認沒有黏鍋,然後轉身從冰箱拿出醬瓜和肉鬆,擺在餐桌上。

手臂內側的針孔在長袖外套底下隱隱發癢。她拉了一下袖口,確認沒有露出什麼不該露的東西,然後繼續擺碗筷。五點半的天光從廚房窗戶透進來,灰濛濛的,還帶著清晨特有的冷意。

身後傳來拖鞋踩在磁磚地板上的聲音。

韶玲回頭,丈夫阿翰穿著汗衫和四角褲走進廚房,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壓痕。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兩片醬瓜放進嘴裡,嚼了幾下,抬頭看她。

「妳這幾天怎麼都這麼晚回來?」阿翰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那樣。那個眼神裡有東西,韶玲說不上來是什麼,但讓她後頸的寒毛微微豎起。

「工地最近趕工啦。」韶玲轉過身,拿起湯匙幫他盛稀飯。「年底了,很多工地要趕在過年前收尾,就加班啊。」

她把稀飯放在阿翰面前,碗底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碰一聲。阿翰沒有馬上吃,而是繼續看著她。韶玲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熱,她低下頭,裝忙整理流理台上的東西。

「那也不用每天都加到那麼晚吧。」阿翰說。「禮拜天下午也跑出去,是什麼工地禮拜天還要趕工?」

韶玲的手停在抹布上。她沒有轉頭,怕自己的表情會被看穿什麼。心跳聲在耳朵裡嗡嗡響,比鍋子裡沸騰的稀飯還要吵。

「就……老闆說要趕進度啊。」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高了一點點,她自己也發現了,連忙清了清喉嚨。「臨時叫的,我也沒辦法。」

廚房裡沉默了一陣子,只有電鍋跳起來的喀噠聲和阿翰用筷子攪拌稀飯的聲音。韶玲用眼角餘光偷瞄他,看到他正低著頭喝稀飯,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錢不夠用跟我說。」阿翰突然開口,語氣放軟了一點。「不要太累,妳之前在家帶小孩也沒做過這種粗工,身體撐不住的。」

韶玲的鼻子突然有點酸。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陣酸澀眨回去,然後轉頭對他笑了一下。「沒事啦,我力氣又沒有很小,而且工地的人都很照顧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腦海裡閃過工寮鐵皮屋頂的日光燈,閃過老王油膩膩的手掌壓在她胸口上的重量,閃過阿安那根針刺進手臂時的刺痛和隨後蔓延全身的暖流。她握緊抹布,指節發白,臉上的笑容沒有垮下來。

阿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他把稀飯喝完,站起來把碗放到洗碗槽裡,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手在她肩膀上拍了兩下。那兩下很輕,輕到韶玲差點就沒忍住眼眶裡的東西。

「晚上早點回來,我煮湯給妳喝。」阿翰說完,拖著拖鞋走回房間。

韶玲靠著流理台站了很久,久到鍋子裡的稀飯開始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才回過神來,把瓦斯關掉,脫掉圍裙,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包包。經過浴室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對著鏡子看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長袖薄外套,把手臂遮得嚴嚴實實。臉色還行,沒有太蒼白,眼睛也沒有紅,看起來就只是一個普通的、要出門上班的家庭主婦。她對著鏡子練習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可怕。

出門的時候,阿翰在房間裡喊了一句路上小心。韶玲回了句好,然後把大門關上。

公車站牌旁邊已經站了幾個同樣要去上班的人,有穿西裝的、有穿制服的、也有跟她一樣穿得樸素樸素像是要去工地做粗工的。韶玲站在站牌旁邊,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手指隔著外套的布料摸著手臂內側的四個針孔。

那些針孔已經結痂了,摸起來像是四顆小小的硬粒,整整齊齊排成一條線。她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摸過去,第一針、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摁壓的時候還有一點點刺痛,但那刺痛反而讓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勾了起來。

那隻蟲又醒了。在血管裡輕輕地蠕動,不痛,就是癢。從手臂內側開始,一路癢到鎖骨,癢到後腰,癢到小腹以下那個她自己都不太願意去想的位置。她用指甲隔著外套抓了一下手臂,沒有用,那癢在皮膚底下,抓不到。

公車來了。韶玲上車,刷了悠遊卡,習慣性地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台北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便利商店、早餐店、騎樓下等紅綠燈的機車騎士,全部都是她看了好幾年的風景,但今天看起來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距離感不太一樣。

她拿出手機,打開LINE。阿安的對話框被壓在很下面,她滑了好幾下才找到。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下午發的:「路上小心。」再往上是她回傳的OK貼圖,再往上是他傳的工寮地址。

地址。她當時還需要他傳地址,現在閉著眼睛都走得到了。

韶玲把手機螢幕關掉,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冰涼的,貼著太陽穴的時候很舒服。她閉上眼睛,想起昨天阿安在她體內射精之後壓在她背上的重量,想起他幫她擦大腿內側時衛生紙粗糙的觸感,想起他說「妳穿這件很好看」時鼻孔噴出來的兩道煙柱。

以後想打針,就來找他。

她會的。

公車在派遣公司那站停下來,韶玲下車的時候,早晨的陽光已經從灰濛濛變成金黃色的了。她走進公司,裡面已經擠滿了要等派工的粗工,大部分都是男的,靠著牆壁滑手機,空氣裡有一股菸味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氣味,熟悉得讓她胃痙攣了一下。

「韶玲!早安啊!」周姐坐在櫃檯後面,燙捲的短髮用髮夾夾在耳後,手上拿著一疊派工單。她是公司負責排班的大姐,嗓門很大,人很熱心,韶玲第一天來報到的時候就是她帶著填資料的。

「周姐早安。」韶玲走過去簽到,拿起原子筆在簽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在今天的日期下面打勾。

「週末過得怎麼樣?」周姐一邊翻派工單一邊隨口問。「有沒有出去玩?」

韶玲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週末?週六下午她在工寮床墊上穿著黑色薄紗被四個人壓著輪流上,週日下午她在同一個床墊上被阿安從後面幹到射精。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連忙低下頭假裝在找自己的名牌。

「還行啦。」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正常到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就在家休息,沒去哪。」

周姐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她把一張派工單遞給韶玲。「今天去中山北路那個新大樓工地,做清潔,掃樓梯間跟擦玻璃,監工姓陳,很年輕,人還不錯。下午應該三四點就可以收工了。」

韶玲接過派工單,手指在紙張邊緣捏得發白。三四點收工,那收工之後呢?收工之後她要去哪裡?回家嗎?還是去——她把派工單摺好放進口袋,對周姐笑了一下。「謝謝周姐。」

新工地是一棟正在裝潢的商業大樓,總共十二層,韶玲的工作是從頂樓開始往下掃樓梯間,然後用抹布擦每層樓的玻璃窗和扶手。監工小陳大概二十五六歲,戴著工地帽,笑起來有虎牙,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人的眼睛,很禮貌。

「韶玲姐,這些掃完就可以了,不用急,累了就休息一下,休息室在一樓有飲水機。」小陳交代完工作之後就跑去其他地方忙了,沒有多看她一眼,沒有那種她已經習慣了的黏膩眼神。

韶玲拿著掃把站在頂樓的樓梯間,突然覺得有點不習慣。沒有老男人在她彎腰掃地的時候故意站很近,沒有人用那種像是要把她衣服剝光的眼神打量她的屁股,也沒有人假裝不小心碰到她的胸部。這個工地太正常了,正常到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好像身上那些針孔和乾涸精液的痕跡在這些乾淨的樓梯間裡顯得特別髒。

她用力刷著樓梯扶手上的水泥漬,刷到手都紅了,還是繼續刷。身體的勞動可以讓腦子不要想那麼多東西,這是她這陣子學到的。掃地、拖地、擦玻璃,重複的動作像一種儀式,把那些不該想的東西暫時壓到很下面很下面的地方。

中午十二點,韶玲到一樓休息室拿便當。小陳幫大家訂了排骨便當,她領了一個,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吃。便當的排骨炸得酥酥的,配菜是高麗菜和滷蛋,她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嚼,沒什麼味道。不是便當的問題,是她自己的舌頭這幾天好像對什麼味道都鈍了。

她拿出手機滑開LINE,阿安沒有傳訊息。她往下滑,滑到阿安的對話框,點進去。對話框裡還是只有昨天那幾條訊息,沒有新的。她把對話框滑掉,又打開,又滑掉,重複了好幾次才把手機放下。

然後手機震動了。

韶玲低頭一看,螢幕上跳出阿安的對話框,最新一則訊息寫著:「下午三點,老地方。」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休息室裡其他工人正在大聲聊天,有人在講昨天職棒比賽的比數,有人在抱怨便當的排骨太小塊,電視新聞正在報颱風可能要轉向。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她耳朵裡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一下比一下用力。

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她知道老地方是哪裡,知道三點到了工寮之後會發生什麼事——阿安會從工具箱底層拿出那個黑色化妝包,拿出針筒和鋁箔紙,然後那根針會刺進她的手臂,那隻蟲會在血管裡炸開,然後她的身體會變得又軟又燙,任憑他擺佈。

她知道。她全部都知道。

韶玲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在螢幕上打了一個字:「好。」然後按了傳送。那個綠色的已讀字樣幾乎是瞬間就跳出來了,阿安大概一直拿著手機在等。她看著那個「已讀」兩個字,心跳還是很快,但身體深處那隻一直在鬧的蟲,好像突然安靜下來了。

她把便當吃完,排骨啃得乾乾淨淨,連高麗菜的湯汁都拌飯吃掉了。然後她去飲水機裝了一杯水,慢慢喝完,再把便當盒丟進垃圾桶。每一個動作都很穩定,手沒有抖,腳也沒有軟。

下午兩點半,韶玲找到小陳,跟他說自己身體不太舒服,可能是中暑,想先走。小陳看她臉色確實不太好,二話不說就說好,還叫她回家多喝水多休息。韶玲對他笑了一下,說了聲謝謝,拿起包包就往外走。

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她沒有回頭。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在柏油路上冒出陣陣熱氣,她瞇著眼睛走到公車站牌,搭上那班她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公車。車窗外面的風景一路從中山北路的商業大樓,變成三重那邊的老公寓和小吃店,再變成工業區的鐵皮廠房和圍籬。每一站她都認得,每一個轉彎她都知道離那裡還有多遠。

下了公車之後,她沿著那條沒有路名的小路走進去。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兩旁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風吹過的時候發出沙沙沙的響聲。小路的盡頭是一間鐵皮工寮,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工具間」三個字,油漆已經斑駁得快要認不出來了。

韶玲站在工寮門口,手放在鐵門的門把上。鐵門被太陽曬得燙手,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有種灼熱的刺痛感,但她沒有縮手。她深吸了一口氣,聞到空氣裡有淡淡的菸味,從門縫底下飄出來的。

阿安已經在裡面了。

她沒有敲門,直接握住門把往下壓。鐵門發出熟悉的嘎吱聲,往內推開。日光燈的冷白色光線從門縫裡洩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後推門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鐵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寮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歸於沉默。

阿安坐在床墊上抽菸,背靠著鐵皮牆,工具箱攤開放在旁邊,黑色化妝包已經拿出來了,擺在床墊正中央,像某種祭壇上的供品。他抬頭看她,嘴角慢慢勾起來,菸還叼在嘴裡,煙霧從齒縫間滲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很準時。」阿安說,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在旁邊的空啤酒罐裡按熄。菸頭碰到罐底的殘酒,發出滋的一聲。

韶玲站在門口,背靠著鐵門。工寮裡的味道和昨天一模一樣,鐵鏽、汗水、檳榔渣、還有那隻蟲最喜歡的,白色粉末被加熱時發出的那股微甜微苦的化學氣味。她看著床墊上的黑色化妝包,然後又看向阿安。

阿安拍了拍身邊的床墊,床墊的彈簧發出咿呀咿呀的呻吟。

「過來。」

韶玲沒有猶豫。她把包包放在門口的地上,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張床墊。水泥地很涼,但她的腳底在發燙,每走一步,那隻蟲就在血管裡扭得更厲害。走到床墊前面的時候,她低頭看著阿安,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頭頂稀疏的頭髮和滿臉的痘疤坑洞,還有那雙正在打量她身體的眼睛。

阿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下拉。韶玲順著他的力道跪在床墊上,膝蓋陷進那層薄薄的泡棉裡。阿安放開她的手腕,手指移到她外套的拉鍊上,慢慢地往下拉。拉鍊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工寮裡聽得很清楚,滋——從鎖骨一路開到腰際。

外套被脫掉,落在床墊旁邊。韶玲穿著短袖T恤,手臂內側的四個針孔就這麼露在日光燈底下,淺淺的痂,周圍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阿安用拇指輕輕摸過那排針孔,一個一個摸過去,像是在數什麼寶貝一樣。

「又癢了齁。」阿安說。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韶玲沒有回答,但她的身體替她回答了。她的手臂在阿安的拇指底下輕輕顫抖,雞皮疙瘩從針孔周圍往外擴散,一路蔓延到肩膀和後頸。那隻蟲聞到藥的味道了,在她的血管裡瘋狂地扭,扭得她連呼吸都開始不穩。

阿安放開她的手臂,伸手去拿黑色化妝包。拉鍊拉開的聲音讓韶玲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那不是害怕的抖,是期待的抖。她自己也知道,她已經分不清楚自己來這裡,到底是為了阿安,還是為了那根針,還是這兩件事在她身體裡早就已經變成同一件事了。

阿安從化妝包裡拿出針筒、白色粉末、生理食鹽水,動作很熟練,像在做一件他做過幾百幾千次的事情。他把白色粉末倒在小玻璃瓶裡,用生理食鹽水溶解,然後把針頭插進去,慢慢把液體抽進針筒。針筒裡面的液體是透明的,在日光燈下晃動的時候折射出一點一點的碎光。

韶玲看著那個針筒,吞了一口口水。她的手臂自己抬起來,伸到阿安面前,手掌朝上,露出內側那排針孔。這個動作她沒有經過大腦,是身體自己做的,好像她的身體已經學會了這個儀式的流程,不需要意識參與。

阿安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壓在她的脈搏上。她的脈搏跳得很快,快到他一定感覺得到。他用另一隻手拍了拍她手肘內側的皮膚,找血管。那裡的青色血管在白皙的皮膚下很明顯,旁邊是四個整整齊齊的結痂針孔。

「今天這一針下去,妳就真的回不去了喔。」阿安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種口吻。

針頭抵在她的皮膚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韶玲倒吸了一口氣。她低頭看著那個針頭,看著阿安的拇指開始慢慢往下壓,針筒裡的透明液體一點一點減少,冰涼的液體流進她的血管,混進她的血液,往心臟的方向一路燒過去。

那隻蟲炸開了。

韶玲的身體往後仰,後腦勺靠在床墊上,眼睛看著鐵皮屋頂的日光燈。那盞燈好像越來越亮,亮到整個工寮都在發光,亮到阿安的臉都融在那團光裡看不清楚。熱流從手臂內側往全身擴散,鎖骨、胸口、小腹、大腿內側,每一條血管都在發燙,燙到她的手腳都軟了,軟到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

她聽到自己的嘴巴發出一個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是呻吟,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長長的一聲。身體很輕,輕到好像可以飄起來,但同時又很重,重到陷進床墊裡動彈不得。她的眼皮慢慢闔上,在意識邊緣,她感覺到阿安的手正在脫她的T恤,粗糙的指節擦過她的肋骨,然後是胸罩的背扣被解開的觸感。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沒有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