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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影工寮

5 · 傍晚的召喚

她整個下午都在等。

掃地的時候在等,搬水泥袋的時候在等,蹲在角落吃便當的時候也在等。那股癢一直沒有消失,像有無數隻小蟲在她血管裡爬,從手臂內側那三個針孔開始,一路爬到胸口,爬到小腹,爬到兩腿之間。她試著夾緊雙腿,但那股癢不只在皮膚表面,它在更深的地方,在骨頭裡面,在她不知道該怎麼抓的位置。

下午四點半,領班吹哨子宣佈收工。韶玲放下手邊的水桶,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她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裡。她應該要害怕的,應該要逃的,應該要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老公說今天會晚點回家然後其實衝去警察局的。但她沒有。她只是跟著其他工人一起走向工地門口,然後在岔路口停下來,看著其他人往公車站的方向走,自己卻轉向另一條小路。

那條路她已經走過三次了,閉著眼睛都能走到。穿過工地後面的雜草叢,繞過那堆廢棄的鋼筋,再走五分鐘就會看到那間鐵皮工寮。工寮門口那塊寫著「工具間」的牌子歪了一半,鐵皮屋頂在傍晚的陽光下泛著橘紅色的光。韶玲站在門口,手放在生鏽的門把上,停了大概十秒鐘。她聽見裡面有聲音,老王的檳榔嚼動聲,阿寶在滑手機的按鍵音,阿安打開工具箱的金屬碰撞聲。

她推開門。

工寮裡的光線很暗,窗戶被舊報紙糊住了大半,只有幾道夕陽從鐵皮縫隙射進來,在水泥地上畫出長長的金色線條。空氣裡的味道跟上次一模一樣,檳榔渣的酸臭味、汗臭味、還有那股甜膩膩的化學藥品味。老王坐在破舊的床墊邊緣,嘴上叼著菸,看到韶玲進來,露出滿口檳榔紅的牙齒。

「齁,來啦。」老王吐出一口菸,聲音沙啞。「很準時嘛。」

阿安從工具箱前抬起頭,手上已經拿著那根針筒。他看著韶玲,眼神從她的臉往下掃,掃過她還穿著工地制服的胸口,掃過她沾滿灰塵的牛仔褲,最後停在她手臂上那三個針孔的位置。

「過來。」

韶玲走過去。她的腳步很慢,但不是因為抗拒,而是因為她的身體在發抖,那股癢在催促她走快一點,但她的大腦還在試著拉住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緣,理智告訴她不能再往前,身體卻已經在往下跳了。

阿安抓住她的手臂,動作很粗魯,拇指壓在之前留下的針孔上,壓得她倒抽一口氣。他把針頭刺進去的時候,韶玲沒有叫。她只是盯著那根針筒裡的透明液體,看著它一點一點被推進自己的血管裡,然後那股熟悉的燥熱感從手臂開始蔓延,像有人在她身體裡點了一把火,火焰順著血管燒遍全身,把那股癢燒成了酥麻,把她的力氣燒成了軟綿綿的棉花。

她的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站好。」阿安拔掉針頭,用手指壓住棉花球,在她手臂上留下第四個針孔。「急什麼,還早咧。」

韶玲眨了眨眼睛,世界開始變得有點模糊。工寮裡的每樣東西都像是被罩上一層薄紗,老王的臉、阿安的針筒、牆上那張破損的美女月曆,全都變得濛濛的,但她的身體卻變得好敏感。她能感覺到汗水從後頸滑到背脊的路徑,能感覺到牛仔褲的布料摩擦大腿內側的觸感,能感覺到乳頭在胸罩底下慢慢變硬,頂著粗布制服的輕微刺痛。

老王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個大工具箱旁邊,打開上層的蓋子,從裡面拿出一團黑色的東西。韶玲眨了幾下眼睛才看清楚那是什麼——一件薄紗情趣內衣,黑色的,蕾絲的,幾乎透明,只有幾條細細的帶子和薄薄的紗布。

「這給妳穿的。」老王把那團東西抖開,薄紗在空中飄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換上。」

韶玲看著那件內衣,大腦裡有個聲音在尖叫,告訴她不可以,告訴她這太羞恥了,告訴她她是個有老公有小孩的人妻,不是可以穿上這種東西的女人。但那聲音變得好小、好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被藥物的熱浪蓋過去了。

她的手開始解制服的扣子。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粗布制服從她肩膀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悶響。她解開牛仔褲的釦子,拉下拉鍊,褲子順著腿滑到腳踝。胸罩的扣子在背後,她反手解開的時候手指有點不靈活,但還是解開了。內褲是最後脫的,白色棉質內褲,邊緣有點起毛球,她彎腰脫下來的時候,聞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和下午在工具間被操過後殘留的腥味。

四個老男人看著她脫衣服,沒有人說話,只聽得見阿寶手機相機的快門聲,喀嚓、喀嚓、喀嚓,每一下都像在記錄。韶玲赤裸地站在工寮中央,夕陽的光線正好照在她身上,把她白皙的皮膚染成金黃色,鎖骨的線條、乳房的弧度、平坦小腹上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全都暴露在四個老男人的視線裡。

她拿起那件黑色薄紗內衣。

穿上去的過程很笨拙,那些細細的帶子她搞不清楚該怎麼綁,薄紗的布料在她手裡滑來滑去,最後是阿寶走過來幫她調整,粗糙的手指在她身上拉拉這條帶子、扯扯那片薄紗,邊弄邊吞口水。穿好之後,韶玲低頭看自己——薄紗根本遮不住什麼,黑色的蕾絲剛好蓋住乳頭,但乳暈的顏色還是透得出來;下身那塊紗布薄得跟沒穿一樣,她天生無毛的私處在黑色薄紗底下清晰可見,蝴蝶形狀的陰脣微微隆起,被蕾絲邊緣壓出一條淺淺的痕跡。

「跪下去。」阿安說。

韶玲跪下了。膝蓋碰到冰冷的水泥地,她縮了一下,但沒有站起來。破舊的床墊就在她面前,彈簧已經塌陷了,上面還有乾掉的精液痕跡,一塊一塊的,在布料上留下暗黃色的地圖。

阿榮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紅色緞帶,走過來繞在她脖子上,打了一個蝴蝶結。緞帶很滑,貼在她鎖骨中間,像一條細細的紅線,把她標記成某種可以被展示的東西。阿榮打完結,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伸手拍了兩下她的頭頂,像是在拍一隻聽話的狗。

「這樣好看多了。」阿榮說,檳榔汁從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掉。「以後來都要這樣穿,知道嗎?」

韶玲沒有回答。她的眼睛盯著地上那條夕陽的光線,看著灰塵在光裡飄浮,上上下下,像在跳舞。

阿安蹲下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塞滿黑黑的油垢,掐在她臉頰兩側,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沒辦法轉開視線。阿安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嘴裡的檳榔味和菸味,近到她可以數他臉上那些痘疤坑洞的數量。

「聽到沒有?」阿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根一根敲進她的耳朵裡。「以後來這裡,都要穿這樣。老王買了很多套,有黑色的、紅色的、白色的,還有護士服跟學生制服,妳每天換一套,給我們看,給我們欣賞,知道了嗎?」

韶玲看著阿安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小,眼白泛黃,瞳孔裡映著她的臉。她發現自己點了一下頭。

「說好。」阿安收緊手指。

「好。」韶玲說。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沙啞、小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阿安放開她,站起身,從口袋掏出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把煙吐在她臉上。韶玲被嗆得眨了幾下眼睛,但沒有躲開。

老王、阿寶、阿安、阿榮四個人圍著她,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老王坐在床墊邊,阿寶靠在工具箱上,阿安站著抽菸,阿榮拉了張破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四雙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韶玲,像是在欣賞一件剛買回來的藝術品,粗糙的手上夾著菸,嘴裡嚼著檳榔,紅色的檳榔汁吐在水泥地上,濺出點點紅斑。

「跳個舞來看看。」阿寶突然說,把手機舉起來,鏡頭對著韶玲。「穿這麼漂亮,不跳舞太可惜了啦。」

韶玲沒有動。她的膝蓋黏在水泥地上,大腦還在試著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跳舞啦。」阿寶又說了一次,這次語氣更硬了。「站起來,扭一扭,讓我們看看妳穿這件的樣子。」

韶玲慢慢站起來。薄紗的裙擺很短,剛好蓋住大腿根部,她站起來的時候黑色蕾絲往上縮了一點,露出臀部下緣的弧線。她不知道該怎麼跳舞,她從來沒有跳過艷舞,甚至連在老公面前都沒有這樣做過。但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變得很輕,肌肉放鬆,關節柔軟,她只是輕輕動了一下腰,薄紗就跟著晃動,蕾絲在她身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阿寶的手機鏡頭跟著她移動,阿榮開始拍手打節奏,節奏很亂,根本沒有拍子可言,但韶玲還是跟著動了。她舉起手臂,薄紗的袖子滑到肩膀,露出腋下淡淡的汗痕;她轉了一圈,裙擺飛起來,整個臀部暴露在空氣中,白皙的臀肉上還有下午在工具間被掐出來的指印;她彎下腰,乳頭在薄紗底下晃動,黑色蕾絲勉強掛在胸前,隨時都要滑落的樣子。

四個老男人看得目不轉睛。老王叼著的菸灰掉在褲子上都沒發現,阿寶吞口水的聲音大得整個工寮都聽得見,阿安靠在牆上,菸夾在指間,眼睛死死盯著韶玲兩腿之間那片若隱若現的黑色薄紗,阿榮則是半張著嘴,紅色的檳榔汁從嘴角流出來,滴在他油膩的褲子上。

韶玲繼續扭動身體。藥效正在最高點,她的感官被放大到極限,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能感覺到薄紗摩擦乳頭的觸感,能聞到自己身上汗水和藥物混合的甜膩氣味。她的意識像被切成兩半,一半的自己正在做著這輩子最羞恥的事情,在四個又老又髒的男人面前穿著情趣內衣扭腰擺臀;另一半的自己卻只是漂浮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著底下那個女人,像是在看一部跟自己無關的電影。

「過來。」老王把菸捻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韶玲走過去,薄紗裙擺在她身後飄動,像一片黑色的霧。老王抓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粗糙的手掌隔著薄紗在她身上游走,從腰摸到臀部,從臀部摸到大腿,手指陷進她腿間的凹陷處,薄紗被壓進她陰脣的縫隙裡,濕潤的液體滲出來,在黑色布料上暈出更深的顏色。

阿寶放下手機,也走過來了。阿安跟阿榮也圍上來了。四雙粗糙的手同時在她身上摸索,把薄紗扯得歪歪扭扭,蕾絲被拉到一邊,露出她小巧的乳房,乳頭在冷空氣中硬得發疼。她被壓倒在破舊的床墊上,彈簧在她身下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紅色緞帶還掛在脖子上,像一條細細的項圈,蝴蝶結被壓得歪了一邊。

接下來的事情,韶玲記不太清楚了。

她記得老王的啤酒肚壓在她身上,檳榔味的喘息噴在她耳邊;她記得阿寶的指甲掐進她大腿內側,痛感混在藥物帶來的酥麻裡,分不清楚是痛苦還是快感;她記得阿安那張痘疤臉在她上方晃動,菸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嗆得她閉上眼睛;她記得阿榮的禿頭在夕陽下泛著油光,像一顆煮過頭的滷蛋。

但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叫,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反抗,不記得那些粗糙的手指在她身體裡進出的時候,她究竟是覺得痛還是覺得爽。她只記得那股癢消失了,被填滿的瞬間,骨頭縫裡那些小蟲終於安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又一陣的熱浪,從下體蔓延到全身,把她推向某種空白狀態。

結束的時候,夕陽已經快下山了。工寮裡的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再從橘紅變成灰紫,鐵皮縫隙透進來的光越來越暗,最後只剩牆角那盞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和慘白的光。

韶玲躺在床墊上,薄紗內衣已經被扯得不成樣子,一邊的肩帶斷了,蕾絲從胸前滑到腰際,下身那片薄紗被揉成一團,塞在她膝蓋後面的凹陷處。紅緞帶還掛在脖子上,但蝴蝶結已經鬆開了,兩條紅色尾巴垂在她鎖骨兩側,像兩條細細的血痕。

她的身體開始發冷。

藥效退了。那股熱浪慢慢退潮,留下來的是一片空洞的冷,從骨髓深處往外擴散,讓她開始發抖。她的牙齒開始打顫,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裡,試著用痛感壓過那股冷,但沒有用。冷是從裡面來的,不是加衣服可以解決的問題。

但她的心裡,卻異常平靜。

韶玲慢慢坐起身,薄紗從她身上滑落,她赤裸地坐在床墊邊緣,低頭看著自己手臂內側。第四個針孔旁邊有一小塊瘀青,針頭插進去的位置滲出一滴已經乾掉的血,在白皙的皮膚上特別顯眼。她用拇指輕輕摸過那四個針孔,一個一個,像是點數某種重要的東西。

「好了,起來穿衣服。」阿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已經穿好褲子了,正在用衛生紙擦手。「回去不要亂說話,知道嗎?」

韶玲點頭。她撿起地上的白色棉質內褲,拍掉上面的灰塵,慢慢穿上。胸罩、牛仔褲、制服,一件一件穿回去,布料摩擦她敏感過度的皮膚,每一寸接觸都讓她起雞皮疙瘩。紅緞帶她忘記拿下來了,還是阿榮伸手幫她解開的,解開的時候粗糙的手指故意在她後頸磨蹭了幾下。

「明天一樣時間來。」老王說,點起另一根菸。「記得穿漂亮一點。」

韶玲站在工寮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四個老男人各自散坐著,抽菸的抽菸,嚼檳榔的嚼檳榔,滑手機的滑手機,像是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日光燈管的慘白燈光照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的皺紋和痘疤照得清清楚楚,檳榔渣吐了一地,紅色的汁液在水泥地上慢慢凝固成暗褐色的斑點。

她推開門,走出去。

外面的空氣很涼,傍晚的風吹在她臉上,帶著工地特有的水泥粉塵味。她深吸一口氣,涼意灌進肺裡,稍微壓住了身體裡那股冷。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膝蓋上有跪在水泥地上磨出來的紅痕,走路的時候會隱隱作痛,但她沒有停下來。

走到工寮後面的雜草叢時,她停了一下,轉頭看向工寮的方向。鐵皮屋頂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團黑色的剪影,只有門縫透出一線慘白的燈光,像是某種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她。

然後她繼續走。

走到公車站的時候,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剩下一片深藍色的餘暉,幾顆星星亮了起來。韶玲坐在候車亭的長椅上,把制服的袖子拉下來,遮住手臂上的針孔。她的身體還在抖,藥效退掉之後,那股癢又開始蠢蠢欲動了,像埋在土裡的種子,正在慢慢發芽。

但她不害怕了。

因為她知道,只要乖乖聽話,明天還會有針。

只要明天還會有針,她就能再撐一天。

公車來了,她上車,刷卡,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台北的夜景在窗外流動,霓虹燈、便利商店、下班的人潮,全都跟她無關。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冰冰涼涼的,貼在她發燙的額頭上,很舒服。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老王的啤酒肚,不是阿安的痘疤臉,不是阿寶的手機鏡頭,也不是阿榮那雙油膩的手。她腦海裡浮現的,是那道從鐵皮縫隙射進來的夕陽光線,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像一道金色的枷鎖。

很漂亮。

她這樣想著,嘴角又往上揚了一下。

然後公車繼續往前開,載著她,載著她手臂上四個針孔,載著她身體裡那株正在生長的寄生植物,往家的方向駛去。家裡有老公,有小孩,有晚餐,有她應該要回去的日常生活,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那些都不再是她的了。

她已經是那間工寮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