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那瓶水躺了很久。手指一点一点变暖,瓶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枕头边上。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晚打开一包薯片,塑料袋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一片枯叶。林小棠从床铺上探下头,说给我一片。苏晚把袋子举高,林小棠伸长了手去够,没够着,两个人笑成一团。
秦月已经回到她的桌前。她的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是她拧开台灯的声音。她的台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天花板的白光不一样,照在她的桌上,把她那半边照得很柔和。我的床铺在她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这让我觉得安全。
我侧过身,把矿泉水瓶放在枕头旁边。瓶子站不稳,倒了,滚到墙和床栏的夹角里。我没去捡。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发软,那种退潮后的虚脱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皱巴巴地摊在床上。大腿内侧的潮湿正在变凉,T恤下摆贴在皮肤上,我需要换一件,但现在不行。现在我连爬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林小棠终于从苏晚那里抢到一片薯片,咔嚓咔嚓地嚼。她说她查过了,五连的教官姓赵,据说是从武警总队借调来的。苏晚说武警又不一定帅,林小棠说你又没见过去年军训的照片。她们的声音在上铺以下的空间里飘来飘去,像水面上的落叶,我听着,但不觉得需要参与。
身体里的那根东西彻底安静了。它待在那里,像一个装睡的房客,你知道它随时会醒,但它现在不动。阴道壁还残留着刚才抽动过的记忆,一跳一跳的,是肌肉自己在痉挛。我把腿伸直,脚踝上的环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它在校准。每次高潮结束后它都会校准一次,确认四个环和阴道棒还在正确的位置。校准的时候环会轻轻收紧,不疼,只是提醒你它还在。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里有一只小飞虫,绕着光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想起秦月刚才推水瓶的动作,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它推到我能碰到的地方。还有她说的那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确认了吗?确认了什么?她没有往下说,我也没有问。因为苏晚和林小棠刚好回来了,因为整点到了,因为我需要咬住枕头。
但秦月不是一个问了问题就忘的人。她只是暂时搁置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宿舍里。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秦月的侧脸。她坐在台灯下,手里拿着那本白天看过的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看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骨节分明。她把手指交叉在一起,又松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苏晚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她说她要洗澡,问有没有人要用卫生间。林小棠说她也要洗,两个人开始翻找睡衣。苏晚从柜子里扯出一件粉色的睡裙,林小棠拿了一套格子的短袖短裤。她们两个挤在柜子和床铺之间的过道里,肩膀碰着肩膀,像两只在同一个碗里喝水的猫。
“龙薇,你不洗吗?”苏晚抬头看我。
“等你们洗完。”我说话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哑。喉咙干干的,嘴唇内侧被咬破的地方又开始疼了。
苏晚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她拎着睡衣袋子走进卫生间,林小棠跟在她后面,门关上了。卫生间里响起水声和她们模糊的笑声。苏晚在说什么,林小棠笑了一声,然后是花洒打开的声音。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秦月和我。
她在翻书。页码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树叶落在地上。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报到那天自己带的,薰衣草味。现在薰衣草味里夹着汗味和眼泪的咸味,不难闻,只是一种属于自己的、混乱的味道。
“明天军训,八点集合。”秦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大,刚好是我能听见的音量。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她没有回头看我,还是在看书。台灯的光照在她书页上,把她鼻梁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嗯。”我说。
“五连在操场南面,六连连在北面,七连在中间。我们不在一个区域。”她翻了一页书,“但你五连和林小棠一起。”
“我知道。”
秦月没有再说话。她翻书的节奏很均匀,每翻一页大概三十秒。三十秒,三十秒,三十秒。我在心里默数,数到第九个三十秒的时候,苏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脖子上,睡裙的领口被水溅湿了一小块。
林小棠接着进去洗。苏晚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吵,把宿舍里所有细微的声响都盖住了。秦月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她说今晚有风,窗帘不拉好会一直响。苏晚在吹风机的噪音里没听见,秦月也没有重复。
等林小棠也洗完,宿舍里充满了沐浴露的味道。苏晚的沐浴露是牛奶味的,林小棠的是柠檬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香喷喷的。我闻了闻自己,汗味和洗衣液味,还有一点干净的酸味。我需要洗澡,但身体还是软的。再等一会儿,我可以多等一会儿。
秦月最后一个去洗。她拿的是白色的浴巾和灰色的睡衣,很素,和她整个人一样。她走进卫生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探究的目光,只是看了一眼,确认我还躺在那里。
水声再次响起。我慢慢坐起来,后脑勺撞到了天花板。忘了上铺的天花板很低,每次坐起来都会撞到。我揉了揉后脑勺,然后把脚伸下去,踩住梯子。一级一级下来,脚踩在踏板上的时候脚踝环收紧了一下,它在感应我的动作。阴道棒随着我下梯子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只是轻轻地动,没有抽动。
我站在地上,腿有点发软。站了一会儿才觉得稳了,然后走到衣柜前拿换洗的衣服。蹲下来的时候大腿根部的潮湿感又来了,我下意识地并拢膝盖,快速抽出一件干净的T恤。衣柜里的衣服不多,都是报到前买的,黑白灰三色,没有裙子,只有T恤和短裤。
苏晚已经爬上自己的床铺,正趴在枕头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弯了一下。林小棠在自己的床铺上擦护肤品,小瓶子在手里倒来倒去,拍在脸上的声音很轻,噗噗噗的。
我在等秦月出来。靠着衣柜站着,把干净的T恤抱在胸前,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水声停了,然后是玻璃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秦月穿衣服的声音。几分钟后她推开门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锁骨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她看到我站在衣柜前,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通往卫生间的小过道空出来。
“花洒头我调过高度了,”她说,“水温有点高,你放一会儿再用。”
“好。”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秦月站在她桌前解开头上的毛巾,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苏晚还在看手机。林小棠已经躺平了,双手放在胸口,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把门轻轻关上。卫生间里全是秦月洗过澡之后留下的热气,镜子蒙了一层雾,看不清自己的脸。我把T恤挂好,然后脱下身上这件已经皱掉、下摆边缘还泛着潮意的衣服。镜子上的雾在慢慢消退,我的轮廓从模糊里一点一点浮出来。
锁骨,胸口,腰。皮肤上有一些红印子,是刚才在床上辗转的时候蹭出来的。大腿内侧的潮痕比我想象的多,已经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我用手指刮了一下,盐霜变成细粉,粘在指尖上。这是今天第二件被弄湿的T恤,明天军训如果再来一次,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拧开水龙头,先把脸洗了。水果然很热,烫得我缩了一下手。我把水温调低,然后站进浴缸里,拉上玻璃门。花洒的水冲下来,打在肩膀上,顺着后背流下去。热水流过的地方皮肤开始放松,那种缩紧了一整天的感觉慢慢化开。
我的手腕环和脚踝环不怕水,它们本来就是设计成可以戴着洗澡的。水流过脚踝环的时候环闪了一下光,是在正常运行的指示灯。阴道棒的尾部在体内安安静静的,热水冲不到那里,但腹部的温度在升高。我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背上,很长,很重。
淋浴的时候我问自己,秦月到底看出来了多少。她看到我T恤后摆湿了,看到我发抖的手,看到我咬破的下唇。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什么?她说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这句话的尾音往下沉,不像随口说的。她没有问是什么,说明她还没有完全确认。但她已经离真相很近很近了。
我把花洒挂回架子上,关掉水。卫生间突然安静下来,排风扇嗡嗡地转。我用毛巾擦干身体,把干净的T恤套上去。T恤的下摆刚好盖住该盖的地方。我对着已经变得清晰的镜子看了一眼,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上的伤口还是很明显,像一粒小小的深红珠子凝固在下唇内侧。
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宿舍的顶灯已经关了,只剩秦月桌上那盏暖黄的台灯。苏晚的床铺里手机屏幕也暗了,林小棠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秦月坐在桌前写什么东西,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爬上梯子,回到自己的上铺。躺下来的时候身体里的阴道棒轻轻转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在提醒我它还在。我侧过身,把秦月那瓶矿泉水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温温的。
秦月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笔帽。她关了台灯,宿舍彻底暗下来。黑暗中我听到她走到自己床铺前,掀开被子,躺下,翻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四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我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里的装置在等待下一个整点。它很安静,但不等于不存在。它会一直等,等到时针和分针重叠,等到下一次它被激活。
明天是军训第一天。五连,赵教官,操场南面,八点集合。我需要在不走光的前提下完成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脚踝环会在迈步的时候收紧,手腕环会在摆臂的时候拉动体内的阴道棒。每一个军姿动作都会变成对身体的刺激。而我需要在晒得到太阳的操场上,在教官的目光下,在连队同学的注视里,把这一切藏起来。
还有秦月。她在七连,在操场的中间位置。她说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还没有确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