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用指尖把门缝推开一点。门轴很轻,没有发出声音,但秦月还是抬起头来。她坐在床沿,一条腿曲着,脚后跟搭在床架上,手里原本拿着手机,看见我进来就扣在床头,朝我点了下头。
“进来就把门带上。”她说。
我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下来,比我想象中响。走廊里的凉气被隔在门外,屋里暖一些,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她洗过脸后残余的皂香。她的房间和412格局一样,四张床,但只有两个铺位有床品,另外两张空着,光秃秃的蓝白条纹床垫上堆着几个纸箱。桌面上摊着一份军训点名表,边角被水杯压着,另有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没喝几口,水面轻轻晃着。
我没有坐,站在门边的衣柜旁,腰还靠着那件防晒外套。秦月看了我一眼,又落到那外套上,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说着,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停在离她床尾一米远的地方。窗外的操场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白炽灯把树影和跑道边沿照得发青。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口令,听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秦月把曲着的腿放下来,两只赤脚踩在床沿下的地砖上。她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黑色睡裤,头发还有些潮,松松地别在耳后。我忽然发现她平时在外面总像绷着点什么,这会儿在屋里,反倒整个人都松下来,肩膀垂着,说话也慢。
“我叫你过来,是想确认一件事。”她说。
我站着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腰上那件外套的拉链头。身体里的东西这阵子安静了些,像也在等她开口。
“从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走路不太对劲。”秦月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屋里灯不亮,她的眼仁却黑得发潮,“每次快整点的时候,你的脸色都会变,嘴唇也咬得厉害。今天上午你撞到树上,下午又在食堂门口差点倒下去。我不觉得是姨妈。”
她说“姨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没有任何歧义的词。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说。
“所以我想问,你身体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定时作用。”她的目光从我的脸慢慢往下移,停在我的小腹,又很快移开,回到桌面上,像怕看久了会让我不自在。可就是那一下,我体内那根透明的棒子像被她的视线勾着似的,轻轻往外滑了一点,又缓缓嵌回去。我咬了咬下唇内侧,不是用力,只是暗暗含住那块已经结痂的地方。
房间里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把窗帘的边缘吹得一鼓一鼓。我看着她摊在桌上的点名表,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在五连、六连、七连几栏各圈了几个人名,我的名字被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我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秦月点了点头,没有追。她把床头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答。过了会儿,她说:“那我不管是什么。往后快整点的时候,我想办法帮你挡一下。”
我没接话,只觉得喉咙口有点紧。她用的是“往后”,不是“明天”,也不是“这次”。这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像被放大了。
“你不是在七连吗。”我说。
“七连靠中间,休息的时候我能看见你们南面。”秦月说,“真有什么事,你往我这边看一眼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像在对着桌上的水瓶子讲。可我心里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半寸。长这么大,我头一回觉得自己不必在一个人面前把每一秒都演足。秦月不追问,也不非要我承认。她只是说,会帮我挡。这比任何保证都更像一种同盟——不用签字,不用说明白,甚至不用再提。
我走到床尾,顺着空铺的梯子靠了靠,后腰离开门那面墙。体内深处又开始有节奏地胀起来,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温热的指节沿着内壁按拍子。我知道离整点不会太远了,可这会儿居然没有下午那么难熬,也许是因为这屋里只有秦月,也许是因为她刚才那句话。
“你过来。”秦月突然说。
我没动,只看着她。她站起来,比我只高一点,走到我面前,伸手去够我腰侧那件外套的结。那是我上午从她手里接过来以后,绕了两圈系上的,现在被她用手指一点一点解开。她的动作很轻,指背偶尔擦过我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也像直接碰到皮肤。我垂着眼看她,她的睫毛在台灯光里投下很浅的影子。
“这个先放我这儿,明天我再给你。”她说着,把外套从我腰上抽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自己小臂上。
她回到桌边,把外套放进最上面那格抽屉,又转身看我。我腰上空了,一阵细微的凉意贴上来,大腿根后的裙裤线擦过腿肉,我才想起来自己下面除了一条深绿色军训长裤,什么都没有。秦月没往下看,只看着我的脸,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行。”我嗓子有点干,“那我回去了。”
我没等她应,转身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响,清脆得像是贴着我的耳膜敲了一下。那一刻,小腹深处猛地一收,像有人把一根烧热的手指一直推到了最里。我整个人往前晃了晃,下意识扶住门框。指尖按在金属条上,冰得我一激灵。
秦月在后头问:“怎么了?”
我背对她,没回头,只把额头抵在小臂上,等那一波从会阴一路烧到后颈。脚踝上的环似乎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替我数着秒。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有人从走廊那边经过,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我闭了闭眼,把呼吸硬生生掰成两半,一半咽下去,一半从齿缝里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