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那句「好像在哪看過」還沒說完,林思涵眼前的後巷就碎了。
不是暗下來,是整個畫面像被人從中間撕開,橘黃色路燈、啤酒空箱、小高拎著垃圾袋的手——全部往兩邊塌陷,露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連罵聲「靠」都來不及,腳下踩空,整個人往後跌進白光裡。
耳邊響起系統那道該死的機械音,一字一頓,像在宣讀判決書:「即時小穿越觸發。條件:左腰刺青被他人當面指出。場景載入中。」
林思涵再睜開眼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一間更衣室裡。
說是更衣室,不如說像某種攝影棚的後臺。三面牆都貼著整片鏡子,頭頂的日光燈管亮到能把人的毛細孔照得一清二楚,空氣裡有股消毒水和廉價香精混在一起的甜腥味。她低頭髮現手上拎著的深藍色圍裙還在,身上原本的衣著卻被換成一套深藍色的三點式比基尼,布料少到像用三條繩子拼起來的,左腰那塊黑色野花刺青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燈光下。
「場景目標:在三分鐘內向場景角色展示左腰刺青,展示時間累計達六十秒即完成。」系統的聲音在她腦子裡直接響起,沒有情緒,像在唸使用說明書,「展示過程中角色與你的肢體接觸不受限制,但你不得主動迴避其視線。逾時未完成,小穿越將自動延長至原場景結束,現實時間消耗加倍。」
林思涵深吸一口氣,感覺舌根還有上一輪殘留的痛覺轉化符的薄荷味。她沒時間罵系統,也沒時間害怕——三分鐘,六十秒展示,換句話說她只要讓對方看滿一分鐘就能走人。
更衣室的簾子被人從外面嘩啦一聲扯開。
進來的男人大概三十出頭,穿一件黑色緊身T恤,手臂線條粗得像她用來端熱炒的鐵盤,脖子上掛著一臺單眼相機。他看見林思涵的瞬間挑了挑眉,視線從她的臉一路掃到胸口、腰側、大腿,最後停在左腰那塊刺青上。
「新來的?」他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鐵板,「轉一圈給我看看。」
林思涵感覺左手無名指的銀環猛地震了一下,眼角餘光瞄到數值正在往上飆——羞恥從128跳到134,服從值停在61,但環面上多了一條新的倒數計時:60秒。
她咬住下唇,慢慢轉過身。
腰側的刺青在日光燈下被照得像是會動,黑色藤蔓順著肋骨的弧度攀爬,花苞的位置正好卡在比基尼褲頭上緣。她能感覺到男人的視線像兩根針,精準地釘在那塊皮膚上,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腰側開始發燙,不是幻覺,是銀環的溫度在升高。
「刺青很特別。」男人走進來,更衣室的空間本來就窄,他跨一步就幾乎貼到她背後。林思涵條件反射想往前躲,但系統那句「不得主動迴避其視線」像條鐵鍊拴住她的腳。她只能站在原地,感覺男人的呼吸噴在後頸那條紅痕上。
「誰幫妳刺的?這圖我好像在哪——」
「你現在就在看。」林思涵打斷他,聲音比她預期的更穩,「你就看,不用問。」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個短促的笑聲,像被她的反應逗到。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側面的鏡子,力氣不大但指腹全是粗繭,掐得她下頷骨隱隱發痠。
「有脾氣。」他另一隻手直接按上她左腰,手掌整個覆住那塊刺青,虎口卡在肋骨的位置,「那這樣——算不算展示?」
林思涵全身僵住。
他的掌心很熱,比銀環還熱,五根手指像五條烙鐵壓在她的腰側,指尖正好扣住藤蔓最細的那一截。她能感覺自己的腹部在收縮,皮膚下面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腰側那塊被他按住的地方像是突然變成全身最敏感的開關,每一條神經都在尖叫。
但她沒有甩開他的手。
因為銀環上的倒數正在跑。51秒、50秒、49秒——她盯著鏡子裡自己被捏住下巴的臉,盯著自己半張著嘴但一聲沒吭的表情,忽然覺得鏡子裡那個人很陌生。不是林漢斯也不是林思涵,只是一個穿著三條繩子、腰上壓著陌生男人手掌的女人。
「你手可以再往下。」她聽見自己說,語氣像在唸菜單上的價錢,「反正你本來就想看刺青的尾巴,對吧?它一路繞到腰後,你這樣只看到一半。」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不是因為系統逼她,不是因為她放棄反抗。是因為她算過——這男人一旦把注意力放在刺青的尾巴,就會把手移開,就會拉開距離,就能讓她早十秒湊滿那該死的六十秒。
男人瞇起眼睛看她,手上的力道沒鬆,但視線很明顯從她的腰往下移了一寸。他慢慢把手從她腰側滑到腰後,拇指沿著藤蔓的線條一路往下蹭,最後停在尾椎上方那朵還沒開的花苞上。
「還真的繞到後面。」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恍然大悟的興致,「這刺青師手藝不錯,連花萼的漸層都——」
「時間到。」系統的機械音在她腦中炸開,同一秒,更衣室的牆壁開始崩塌。鏡面龜裂成數百片碎片,日光燈管一盞接一盞爆掉,男人的手從她腰後消失得像被抽走。
林思涵整個人往前一栽。
腳下踩到的是水泥地,鼻子聞到的是油煙味。
她彎著腰站在熱炒店後巷,一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另一手還拎著那件圍裙。橘黃色路燈照得地上油漬反光,垃圾袋的黑色塑膠布被風吹得啪噠啪噠響。她大口喘氣,像剛從水裡被撈出來,額頭全是冷汗,兩條腿抖得快站不住。
「喂——喂,妳還好吧?」
她抬頭。小高站在她面前,垃圾袋已經放到地上,兩手舉在半空中像想扶她又不敢碰。他的表情不是懷疑,是困惑——那種看到一個人站在原地發呆三分鐘、叫了五六次都沒反應的困惑。
「妳剛才……整個恍神欸。」小高抓了抓後腦杓,球衣的領口被汗浸出一圈深色,「我叫妳好幾次,妳就站著不動,眼睛睜著但都不回我。妳是不是太累了?阿凱說妳今天第一次代班就衝整晚——」
「我沒事。」林思涵直起身,聲音比她預期的還啞,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她發現自己正在笑,是那種累到極點反而想笑出來的苦笑,「只是站太久,晃了一下。」
「可是妳剛才——」
「小高!」阿凱的聲音從廚房後門撞出來,接著是他那頭亂髮從門框探出來,「垃圾到底倒了沒啦?老闆在鎖鐵門了,你袋子放地上是要餵野貓喔?」
「來了啦!」小高回頭喊了一嗓子,彎腰重新拎起垃圾袋。他轉身要走的瞬間又停下來,側頭看了林思涵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秒,但林思涵知道他在看哪裡。
「妳腰上那個。」小高說,語氣不像追問,比較像在訂一個約,「改天再問。」
然後他就被阿凱拖進後門了。鐵門匡噹一聲帶上,巷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和那盞快燒壞的水銀燈,一閃一閃的,照得地上影子像在抖。
林思涵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屁股下面是沾滿油汙的水泥地,後背抵著冰涼的紅磚牆,她把圍裙揉成一團壓在肚子上,低頭看著左手無名指的銀環。
數值已經更新了。羞恥值167/100,服從值64/100。環面最底端多了一行螢光色的小字,一閃一閃的,像夜市招牌的跑馬燈。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頭頂的水銀燈終於啪一聲全暗,整條後巷只剩下隔壁公寓窗戶透出來的微弱白光。
鎖骨下方的皮膚開始發癢。她沒有拉開領口看,因為她已經知道那是什麼。
淡紅色的字跡一筆一劃浮出皮膚表面,像有人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在她身上刺字:羞恥值滿載,可兌換劇情偏移一次。
林思涵把後腦勺靠上磚牆,閉上眼睛,嘴角彎起一個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苦笑還是冷笑的弧度。
「賺到了。」她對著空氣說,聲音小到連回音都沒有,「被摸一把換一次偏移,還不算太虧。」
巷口有機車發動的聲音遠遠傳來,啤酒空箱被風吹得晃了幾下。她慢慢睜開眼,把那件圍裙抖開、摺好、夾在腋下,撐著牆壁站起來。
後門裡面阿凱在喊她,說冰箱有切好的西瓜。
她推門走進去,鎖骨下的字跡還沒消退,被襯衫領口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片皮膚現在燙得像剛燒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