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兩點五十分,熱炒店的鐵門已經拉開一半,廚房裡鍋鏟鏗鏗鏘鏘,油煙混著蒜香從後巷一路蔓延到騎樓。
林思涵站在外場的折疊桌旁邊,把菜單一張一張塞進塑膠套裡,手指還有點不靈活。店裡借她的圍裙是深藍色的,綁帶在腰後打了個死結,剛好壓住左腰那塊黑色野花刺青。她每隔五分鐘就伸手去摸一下腰側,確認圍裙沒歪,刺青沒露出來。
「欸,新來的,三桌點單!」阿凱從廚房窗口探出頭,一頭亂髮被蒸氣弄得更亂,手裡拎著一條抹布,用下巴朝角落那桌指了指。「快點喔,那桌是常客,等太久會翻臉。」
「好啦好啦。」林思涵抓過點餐板,朝角落走過去。三桌坐著兩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桌上已經擺了三罐啤酒空瓶,其中一個臉紅得像剛跑完馬拉松。她彎腰把蒜泥白肉放上桌,紅臉男立刻抬頭盯著她胸口看,視線黏在圍裙領口露出的鎖骨位置,停了整整三秒。
「小姐,新來的齁?」紅臉男咧嘴笑,酒氣直接噴在她臉上。「長這麼漂亮來端盤子,要不要坐下來一起喝?」
林思涵把點餐板舉到胸前,面無表情。「請問還要加點什麼嗎?」
紅臉男伸手去撈她的手腕,她往後退半步,那隻手撈了個空。旁邊另一個男人低聲說「欸別鬧」,紅臉男才哼了一聲,揮手叫她再去拿三罐啤酒來。
她轉身走向冰箱,後頸的紅痕在馬尾下露出一截,被冷氣吹得有點刺痛。左手無名指的細銀環微微發熱,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環面——羞恥值128,漲了一點。就因為剛才那三秒的視線。
「靠。」她低聲罵了一句,拉開冰箱門,冰涼的啤酒罐貼上掌心。
她回到三桌把啤酒放下的時候,店門口嘩啦啦湧進一群人,六七個,嗓門一個比一個大,運動揹包往椅子上一扔就開始拉椅子併桌。林思涵轉頭一看,領頭的那個就是小高,穿著球衣球褲,頭髮還濕的,顯然剛打完球。
小高一進門就看見她了。他愣了一下,然後那個表情——不是驚訝,是「我就說吧」的那種表情。
「欸!林漢斯的表妹!」小高朝她招手,聲音大到整間店都聽得見。「來來來,這桌幫忙點一下,大家都餓死了。」
她走過去,點餐板抵在腰前,圍裙的綁帶緊緊勒著。小高旁邊的球友們一個個抬頭看她,其中一個小平頭的男生瞇起眼睛,從她的臉看到肩膀,又從肩膀看回臉,然後轉頭對小高說:「欸,真的很像你那個學長欸,側臉一模一樣。」
「對吧對吧。」小高往椅背一靠,雙手抱胸,眼神像在驗證什麼似的。「我上次在樓梯轉角看到她就嚇一跳,跟阿漢根本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阿凱端著一盤炒空心菜走過來,正好聽見這句。他把菜往桌上一放,耳朵肉眼可見地紅起來,結結巴巴地接腔:「家、家族遺傳啦,表兄妹本來就會像啊,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他說完就低著頭走回廚房,經過林思涵旁邊的時候用氣音丟了一句:「那桌我幫妳擋,妳去收五桌。」
林思涵看著他的背影兩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這傢伙居然會幫我」的意外。她轉身往五桌走,才走三步就被隔壁六桌的客人攔下來。
「小姐,我們點的鳳梨蝦球等半小時了,到底好了沒?」
她轉頭看六桌,桌上只有一盤炒飯和兩個空碗,三個上班族打扮的男人一臉不耐煩。她連忙點頭說馬上去催,快步走進廚房,正好撞上老闆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鳳梨蝦球從炒檯轉過來。
「六桌的嗎?」她伸手要接。
老闆看她一眼,是個五十多歲的光頭大叔,圍裙上全是油漬,語氣不兇但很直接:「不是。六桌的還沒做,妳是不是單子沒夾好?」
林思涵腦袋「嗡」了一聲。她衝回外場的點餐檯,翻開夾單的鐵夾子——六桌的黃色點餐單還壓在最下面,根本沒被撕下來夾到廚房窗口。她親手塞的單子,漏了一張。
「幹……」她把單子扯下來,轉頭看六桌那三個上班族已經在敲筷子了。
深呼吸兩秒。她把點餐板翻到背面,快速掃了一遍今晚所有桌次的點單狀況。三桌的啤酒還沒上完,八桌的炒飯要加辣,五桌要買單,六桌的鳳梨蝦球還沒做,二桌剛才跟她招手說要加點——全部在腦袋裡排成一列,順序重新整理。
她先走到二桌,彎腰問要加點什麼,十五秒內寫完兩道菜的簡稱,撕單夾到廚房窗口。然後轉五桌,從圍裙口袋掏出帳單夾,微笑說「總共七百二,這邊幫您結」,收錢找零一氣呵成。接著拎三罐啤酒送到三桌,經過六桌的時候順手把那三個上班族的空盤收走,丟下一句「鳳梨蝦球三分鐘內幫您上,不好意思讓您久等」。
三分鐘後她把鳳梨蝦球端上六桌,蝦球還燙到冒煙。三個上班族互看一眼,其中一個「嘖」了一聲,但也沒再多說什麼。
阿凱靠著廚房門框,手裡拎著一條抹布,嘴巴張開一半,那表情擺明瞭就是「她怎麼突然變這麼猛」。
林思涵走過他旁邊的時候,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不要看我,去收三桌的空罐。」
「喔、喔好。」阿凱像被按了開關一樣跳起來,乖乖去收桌子。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像在打電動關卡,一桌剛清完下一桌馬上翻桌,新客人坐下來連菜單都還沒翻開就開始喊點餐。林思涵的腳步從一開始的小碎步變成大步快走,圍裙口袋裡的點餐板換了三張,左手銀環的數值倒是一直沒再動——羞恥停在128,服從值還是61,系統沒再多廢話一句。
她發現自己居然開始習慣端盤子的重心,知道怎麼用腰去頂推廚房的彈簧門,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直視客人的眼睛。這跟穿越到AV世界不一樣,這裡沒有人強迫她,沒有人把她按住,她只是——只是在忙。
忙到沒空去想自己是林漢斯還是林思涵。
打烊時間是十一點,但收完最後一桌已經快十一點半。阿凱在廚房幫老闆刷鐵板,叫她去後巷把圍裙脫了透透氣。她推開後門,熱炒店的後巷堆滿啤酒空箱和回收的沙拉油桶,路燈是那種橘黃色的老式水銀燈,照得地上到處都是油漬的影子。
林思涵伸手往腰後一扯,圍裙的綁帶鬆開,整件圍裙從肩膀滑下來,被她拎在手裡。
她仰頭吸了一口氣,巷子裡混著油煙和隔壁水溝的味道,但至少比店裡涼快。風吹過來,腰間外套的下襬微微掀起來,左腰那塊黑色野花刺青就這麼露在路燈底下——彎彎繞繞的藤蔓從肋骨一路攀到腰側,葉片細長,花苞黑得像墨汁滴在皮膚上。
後門喀噠一聲又開了。
她轉頭,小高拎著一袋垃圾站在門口,球衣還沒換,一隻手還握著門把。他的視線往下移,停在林思涵的腰上,停在那塊刺青上,停了好久。
「……那是刺青?」小高的語氣不像在問問題,比較像在確認一件事實。
林思涵抓著圍裙的手僵在原地。路燈照得她半張臉都在陰影裡,後頸的紅痕微微發燙,左手無名指的銀環忽然緊了一圈,像被什麼東西捏住。
她沒辦法回答。因為她不知道小高看見的不是一塊刺青,而是一條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