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推開,廚房裡那股混合著醬油、蒜末和漂白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林思涵把腋下夾著的圍裙放在備料檯角落,阿凱正彎腰從冰箱底層撈出一盤保鮮膜封著的切塊西瓜,屁股撞到流理臺門板,發出悶悶的一聲「碰」。
「欸,拿去。」他把整盤西瓜推到她面前,自己抽了張廚房紙巾擦手,「冰整天的,甜啦。」
她接過盤子,指尖碰到冰涼的陶瓷邊緣。鎖骨下的字跡還在發燙,那種熱度從皮膚底下往外滲,像有人拿吹風機隔著襯衫對著那一小塊皮膚吹。她拉開板凳坐下,用指腹捏起一塊西瓜,咬下去的時候汁水從嘴角溢出來,她伸舌頭舔掉,才發現阿凱一直站在流理臺旁邊看她。
不是偷看,是那種毫不掩飾的直接盯。他手裡還捏著那團擦過手的紙巾,捏了又放、放了又捏,嘴巴張開又閉上,像在考慮要從哪一句開始問。
林思涵吞下嘴裡的西瓜,把西瓜皮丟進空盤。「你要問什麼,直接說。」她語氣聽起來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平,像在講別人的事,「不要站在那邊像個門神。」
阿凱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拉了張板凳坐到她對面。兩人中間隔著那盤吃到一半的西瓜,頭頂日光燈管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冰箱壓縮機每隔幾秒就震一下。
「小高剛才在後巷講的,」阿凱說,眼神直直看著她的臉,沒有往下飄,「腰上那個。那是什麼?」
來了。她在心裡數到三。
「刺青。」她把襯衫下擺從褲頭拉出來一點,翻開左側的布料,露出那塊黑色野花刺青的一小角給阿凱看。只露了一秒,就放下衣襬重新塞好。「女生不能有刺青喔?」
阿凱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乾脆,原本準備好要追問的那一串話全卡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句:「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她拿起第二塊西瓜,這次咬得比較小口。
「我是說,」阿凱抓了抓他那頭亂髮,耳根開始泛紅,「小高那個人嘴很大,他要是到處講,妳不在意喔?」
林思涵嚼著西瓜,沒馬上接話。她當然在意。那個刺青不是她選的,是系統硬塞給她的身分殘留,而且被看見就會觸發即時小穿越。但這些都不能說。
「在意也沒用啊,」她把西瓜皮放下,聲音裡多了一層懶洋洋的敷衍,「長在我身上,又不是長在他嘴上。」
阿凱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忽然站起來,轉身去冰箱拿了一罐海尼根。他拉開拉環的動作有點大,啤酒泡沫噴出來沾到手指,他甩了甩手,灌了一口才又坐回來。「下禮拜店裡還是缺人。」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啤酒罐,不是看她,「妳能不能繼續代?一樣晚班,三到十一。」
林思涵還沒開口,左手的銀環先震了一下。
文字浮現在環面上,只有她看得到的螢光色:延長勞動契約,可兌換「星紋遮瑕膏」×1。該道具可完全遮蔽一項生理殘留特徵,持續至下次穿越為止。
她心臟用力跳了一下。遮瑕膏。這東西可以直接蓋掉後頸的紅痕,或是腰側的刺青,只要她選對時機用。這不是獎勵,這是救命繩。
但系統的下一行字很快澆了她一頭冷水:兌換後將隨機追加一項懲罰條件,條件內容不預告。
「欸?」阿凱看她一直不說話,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恍神喔?」
「一週還兩週?」她問。
「什麼?」
「你說的繼續代班,是一週還是兩週?」
阿凱眨眨眼,顯然沒想到她會開始討價還價。「呃,下週確定缺,下下週——」
「一週。」林思涵打斷他,語氣像在菜市場殺價,「我再代一週。但有一個條件。」
「妳說。」
「別再讓小高堵我後巷。」
阿凱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是那種意識到事情比想像中嚴重的表情。他把啤酒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點了頭。「好。我跟他講。」
「不是跟他講,」林思涵說,把最後一塊西瓜塞進嘴裡,「是不要讓他出現在我後面。」
阿凱安靜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出來。那笑很短,是那種被氣到反而不知道該不該發火的苦笑。「靠,妳真的很像我哥。」
她差點被西瓜嗆到。「什麼?」
「講話的方式啦,」阿凱說,語氣平常,完全不知道自己踩到什麼,「明明是自己吃虧的事,講出來都像在命令別人。我哥也是這樣,欠我三個月的便當錢還可以跟我說『下週再給,不要囉嗦』。」
林思涵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壓緊盤子的邊緣。她知道自己現在該接一句玩笑話,順著這個話題滑過去。但她喉嚨卡住了。
眼前的男人在講你。講那個已經不存在的身體,講那個名字,講那些他自己不知道已經永遠不會再發生的事。而她坐在這裡,頂著另一張臉,吃他切的西瓜,跟他談條件,像個陌生人。
愧疚感從胃底往上翻,但她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好啦,」她站起來,把空盤子端去水槽,「下週班表你發給我,我準時到。」
阿凱也站起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不是他平常掛在門邊那串,是備用的,鑰匙圈上吊著一隻褪色的皮製小恐龍,看上去用了很久。
他把鑰匙放在她手邊的流理臺上。
「我哥不在,」他說,語氣忽然變得正經,沒了平常那種大嗓門的調調,「妳別一個人待到這麼晚。這串給妳,店裡打烊直接騎車回來,不用等我鎖門。」
林思涵看著那串鑰匙。那隻小恐龍的尾巴斷了一截,肚子上的皮磨得發亮。
「他不一定什麼時候回來,」她說,聲音輕到幾乎被冰箱的壓縮機蓋過去,「你鑰匙給我不太對吧。」
「那我就跟他說,」阿凱把啤酒罐捏扁,丟進回收袋,轉頭看她,表情認真得不像平常那個講話會結巴的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