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涵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只記得背抵著門板,膝蓋縮在胸口,牛仔褲的濕氣一點一點滲進皮膚。後來意識像被誰抽掉,直接沉下去。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切進來,斜斜一條,燙在她左邊小腿上。
她還坐在門邊。脖子僵硬得像被人從後面架了一個晚上,肩膀一動就痠得她倒抽一口氣。左手無名指上的細銀環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環面數字沒有變,羞恥值一百零三,服從值五十二,性慾債斜槓後面還是那個刺眼的一小時。她盯著看了三秒,把臉埋進膝蓋裡,低低罵了一句。
「靠北……」
聲音一出口,尾音照樣往上飄,軟得像是跟誰撒嬌。她立刻閉嘴,喉嚨裡那股不屬於她的發聲習慣還卡在那裡,像小薰借了她的聲帶不肯還。她用力咳了一下,再試一次。
「靠北。」
好一點了。短音可以壓住,長音不行。她站起來,膝蓋喀喀兩聲,整個人像重新組裝的模型,動作卡卡地走進浴室洗漱。鏡子裡那張臉還是林思涵,黑眼圈倒是比昨晚更深,眼眶下面一片青黑,活像被誰揍了兩拳。她用冷水潑臉,冰冰的水沿著下巴滴進領口,鎖骨下方那行字早就不見了,只剩皮膚被指尖按過的淡淡紅痕。
今天是系辦催繳後的隔天。她不想去,但她更不想讓阿凱再替林漢斯接一次電話。那傢伙的嘴不牢靠,多說兩句搞不好連「表妹」這個謊都要穿幫。她從衣櫃翻出一件淺色襯衫,脫下T恤換上,把後頸的紅線用頭髮遮住,臨出門前又對著鏡子練習幾次「這樣可以嗎」,每一次尾音都不聽話地翹起來。她放棄了,抓起揹包出門。
系館走廊下午人不多,幾個學弟妹窩在樓梯口吃便當,空氣裡混著排骨飯跟漂白水的味道。林思涵低著頭走,腳步很快,帆布鞋踩在磨石子地上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她刻意把聲音壓在喉嚨底部,像含著一顆石頭講話,這樣至少不會一開口就破功。經過公佈欄時,她瞥見自己的倒影,襯衫領口翻得整整齊齊,頭髮披在肩後,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女生來辦正經事。她對那倒影冷笑一下。
系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裡面有人在吵架。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聽出是系主任又在跟某個研究生要資料。她趁著爭執的空檔敲了兩下門,裡面的聲音停了。開門的是系助教,戴著眼鏡,手裡還捧著一杯手搖飲,杯壁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
「你找誰?」
「我來交專題進度。」她說,聲音壓得又低又悶,像喉嚨被什麼東西哽住。
助教多看了她兩眼,視線從她臉上滑到胸口,再回到她眼睛。「你感冒喔?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有一點。」林思涵點頭,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這幾天晚上都沒睡好。」
她從揹包裡抽出資料夾,硬湊出來的那份報告就夾在裡面。紙張邊角還有一點點濕氣,是她昨天洗澡後用沒乾的手整理時留下的。她把報告遞過去,指尖碰到助教的手指,對方涼涼的,她卻緊張得掌心全是汗。
系主任從裡面走出來,眼鏡推到頭頂,手裡還捏著一支紅筆。一看見那份報告就皺眉,隨手接過去翻了兩頁,目光從紙上抬起來,直直釘在她臉上。
「這格式,跟林漢斯之前交的一模一樣。」主任把報告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一聲。「你們是同一組嗎?」
林思涵背脊僵住。她能感覺到自己後頸那條紅線隱隱發燙,像被什麼東西警告了一下。她逼自己呼吸,一下、兩下,第三下才把話吐出來。「我是他表妹,他這陣子身體不舒服,報告是我幫他整理的。」
主任沒說話,又把報告拿起來翻,紅筆在某一頁的最後點了兩下。「下次叫他自己來,都快畢業的人了,專題還用這種理由拖,很難看。」
「好,我會轉告他。」林思涵點頭,聲音更低,尾音還是軟軟地翹了一點。她恨得牙癢,但只能笑。
走出系辦時,她的脖子還是僵的。走廊的日光燈管啪地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她加快腳步,想趕快離開這棟建築,偏偏在樓梯轉角撞上一個人。
「欸,等等──」
那人退了半步,是阿凱的朋友小高。他穿著黑色素T跟破牛仔褲,耳朵裡塞著一隻耳機,手裡還拎著安全帽。他盯著她看,先是疑惑,然後眼神慢慢變成一種過度好奇的打量。那目光像在菜市場挑水果,從眉毛沿著鼻樑往下壓,像在比對什麼。
「你在看什麼?」林思涵先開口。
「你側臉跟林漢斯有夠像的。」小高說,眼睛還黏在她臉上沒移開。「你們親戚都長這樣嗎?有夠扯,剛剛一瞬間我以為是阿漢戴假髮。」
她笑出來,笑聲乾得像砂紙磨水泥牆。「大家都這樣說啦,表兄妹嘛。我先走了,還要回去弄他的報告。」
「下週有球聚,你可以來啊。」小高在後面喊。
她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往下走。走出系館大門的那一秒,新鮮空氣灌進肺裡,她扶著外牆停下來,像是剛從一場溺水裡浮上水面。小高那句「有夠像」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叫,甩不掉。後頸的紅線還在燙,一陣一陣,像有人拿打火機隔空烤她。
揹包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系統的訊息浮在螢幕最上面,字形小得像螞蟻,卻每個字都刺眼:「宿主尚未償還性慾債。今晚倒數結束前若未自慰清帳,下一輪穿越敏感度將翻倍。補償程序將於宿主入睡後零時自動啟動。」
她盯著螢幕,拇指壓在電源鍵上,力道大得手機殼都發出細微的擠壓聲。她沒回訊息,也不打算回。她把手機塞進褲袋,繼續往前走,路過學校側門,穿過兩條小巷,走回租屋處樓下。天色剛暗,便利商店的燈色冷冷地灑在騎樓,冰櫃在夜色裡嗡嗡作響。
她在樓下站了很久,目光落在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上。門開開關關,像在招手又像在嘲笑。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她閉上眼,咬牙低聲罵了一句。
「靠北。」
尾音又軟了。像小薰在附和她,也像系統在嫌她罵得不夠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