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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四十八小時,我用掉一半在系辦

阿凱先動筷,扒了一大口炒麵,油光沾在嘴角。他沒再追問,只含糊說了句「先吃,冷掉很噁」,就把牛皮信封推到桌子另一邊,像暫時不想碰那顆倒數炸彈。林思涵把左手收回來,拇指從光點上移開,確認框在銀環表面閃了兩下,暗下去。她用筷子把帳單壓住,低頭吃了一口麵。

電扇左右擺頭,吹得她肩帶滑下一小截。阿凱瞄了她一眼,又迅速把視線釘回免洗筷上,耳尖泛紅,嘴裡那口麵嚼得特別慢。兩人中間那盤炒麵愈吃愈少,帳單被風翻起一角,林思涵伸手按住時,發現自己的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那個,林小姐給的影本,我放你這。」阿凱吃完最後一口,把竹筷往空盒一插,「正本的事我幫不了你,系辦那邊我頂多再裝一次傻。剩下看你。」

他站起來,把塑膠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走到玄關時回頭,對她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意思是簽好就傳訊。林思涵點頭,沒出聲。門關上,鎖舌喀一聲彈進門框,整個屋子忽然靜得只剩冰箱壓縮機在悶響。

林思涵又等了五分鐘,確定樓梯間沒有阿凱的腳步聲。她把摺疊桌收乾淨,走進房間,反手鎖門。窗簾不透光,日光燈沒開,只剩床頭小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打在衣櫃上,像另外一個人。

她坐在床沿,把左手抬到燈下。銀環這次沒有震動,只是靜靜浮出那行小字,光點在字尾規律地跳。她深吸一口氣,用拇指按下去。

涼意從無名指一路竄上手腕,幾秒後整條脊椎像被人慢慢拉直。她聽見自己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悶哼,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肩膀展開、手指變長、腰側那圈痠軟的位置往下沉,胯骨重新頂起牛仔褲的鬆緊帶。身體像被同一張床慢慢吸回去,又像從一幅太鮮豔的畫裡醒來,躺回原來的模子。

十幾分鐘裡,她——他——一直閉著眼睛。額頭滲出薄汗,太陽穴跳了幾下,後頸那條淡紅細線還在,燙得像是剛被香煙頭掠過。左腰的黑色野花刺青沿著骨盆往上蔓,莖葉貼著肋骨,比當女人時更清楚,像從皮膚底下頂出來的。

他站起來,踉蹌一步,走到衣櫃旁的穿衣鏡前。鏡子裡是林漢斯:黑眼圈重到像被人揍過,肩膀寬了,下頷線條變硬,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角。他張了張嘴,試著找回原本的聲音。

「喂。」太乾。

「林漢斯。」正常多了。

「林漢斯,二十五歲,休學……靠,不是休學。」他抓了抓後腦,對鏡子裡的人說:「我是林漢斯。」

他翻出衣櫃最底層一個先前藏好的舊行李袋,裡面塞著深灰色帽T,領口鬆垮,帶著樟腦丸和舊衣櫥的味道。外頭套一件牛仔褲,腰間皮帶要扣到最裡孔,還是往下滑。他把皮帶抽緊,聽見自己的呼吸從喉嚨出來,粗重、熟悉,像隔了一世紀才又拿回來的東西。

上床前他設了兩個鬧鐘。一個在早上八點,一個在八點十一分,間隔短得沒道理,但他知道自己會關掉第一個繼續睡。他需要男人身分出去走路、搭車、排隊都不被注視的那種普通感。

隔天下午,他站在系館走廊,肩上斜背著一個舊帆布袋,裡面只裝錢包、鑰匙和手機。系辦的門開著,冷氣從門縫鑽出來,混著影印紙和咖啡味。他敲了兩下,系主任抬頭,老花眼鏡滑到鼻樑下,視線先落在他那頭亂髮,再落到他臉中央,停頓了整整四拍。

「你是……」

「林漢斯。」他把身分證和學生證一起放上桌面,往前推,「報告補簽,審閱紀錄表正本。對吧?」

系主任沒接話,先拿起身分證對光看,又看他一眼。那眼神不是認不出,是在比對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接著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正本,紙邊有點摺,教授簽名欄已經填好,只剩學生親簽那一格空著。

「你表妹說你手機壞了、人不能來,現在又突然出現。你們兩個是在拍哪一齣?」系主任把筆放在正本旁,沒遞,就擱在那。

林漢斯拿起筆,指節用力了兩下,感覺筆桿像要嵌進掌紋裡。他彎腰簽下名字,筆尖刮過紙面,聲音短促。簽完他把筆放回原處,連同證件一起收進帆布袋。

「她今天有事。」他看著系主任的眼睛,語氣很淡,「我可以走了吧?」

系主任又盯了他兩秒,才把正本收進文件夾,蓋上「已收」章,咚的一聲。

「下不為例。」他說,「叫你表妹別再拿你的名字到處跑。學校不是民宿。」

林漢斯點頭,轉身往外走。系辦的玻璃門在身後輕輕闔上,他站在走廊上,日光燈一閃一閃,把他腳下的影子打薄。他摸出手機,看到阿凱五分鐘前傳來的訊息,白底黑字:「簽好了沒」。

他站在樓梯口,打了一個字又刪掉,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最後他按送出,第一次用那個名字回他。

「林漢斯:簽好了。」

正要往正門走,他看見走廊盡頭有人從轉角拐出來。小高,球袋斜背,運動短褲下露出布鞋。他原本低頭看手機,一抬眼,視線剛好對上林漢斯。

小高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