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凱的訊息在螢幕上晾了快二十分鐘,林思涵才回了一句:「他還沒回來,明天再說。」發完就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像那行字會從玻璃裡爬出來咬她。
隔天下午,客廳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光線半明半暗地壓在摺疊桌上。林思涵把這個月的房租、水電、外送加起來的帳單攤在面前,炒麵放在左手邊,塑膠袋口被風扇吹得一張一合。冷氣沒開,她只穿一件淺色細肩帶,後頸的紅線在汗水裡若隱若現,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過去的記號。聲帶還殘著詩織的習慣,她咳了兩聲,尾音還是發軟,連「水電」兩個字都說得像在跟自己撒嬌。
門鎖忽然喀啦轉了兩圈。阿凱用肩膀撞開門,手裡勾著鑰匙串,花襯衫黏在身上,運動短褲口袋鼓著一包菸。他看見她坐在那堆帳單中間,鞋也沒換,先走過去把一個牛皮信封按在她面前的炒麵旁邊。
「妳先不要算那些,聽我說。」他拉開對面的塑膠椅,椅腳刮過地磚,像一截拔高的哨音。林思涵抬起臉,左手還壓著銀環,指尖在環面滑了一下。阿凱的視線掃過去,停在那圈細銀上,又很快移開,像怕多看會被燙到。
「繫辦的林小姐打給我,」他拿手背抹了把脖子上的汗,「上禮拜那張審閱紀錄表影本,是她私下印給我的。她說正本在教授抽屜,下週三前要本人回去補簽,不然就是白跑。」
林思涵把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新的影本,上頭還留著影印機的熱度,角落微微蜷起來。她沒看內容,只看最後一欄空著的簽名處。那格白得刺眼,像所有人都在等她用一個不存在的手把名字寫上去。
「我不能代簽。」她說。
阿凱往椅背一靠,短褲的鈕扣繃著,他伸手抓了抓亂髮。「我知道不能,被抓到退學更慘。那現在怎麼弄?去求教授?還是找助教再頂一下?」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像連牆壁都會漏話,「我哥本人到底能不能回來?妳跟我說真的。」
林思涵把信封折回原狀,手指在折線上來回壓了兩次。銀環又開始發涼,涼意從無名指一路竄到手腕,像有人替她量體溫。她在心裡喊了系統一聲。沒有回應。再喊一聲,還是沒有。那個冰冷的聲音像存心看她被阿凱盯著,連半個字都不肯給。
「他……有麻煩。」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撈起來的,「不是躲你,是現在真的不能露面。下週三,我會讓他本人去系辦。」
阿凱的膝蓋撞到桌腳,整張摺疊桌跟著抖,炒麵的塑膠袋滑開三公分。他站起來,身體往前傾,兩手撐在桌沿,影子把帳單蓋住一半。
「每次都這樣,」他盯著她,語氣不算兇,但每個字都像咬碎才吐出來,「妳說他會回來、會處理、會去簽,那到底人在哪?我認識我哥這麼久,沒見過他消失成這樣。妳現在就跟我講一句——他是不是在躲什麼?」
林思涵沒有退。她仰著臉,鎖骨下那幾道淡紅痕跡從領口透出來,像被熱氣蒸過的傷。她的眼睛沒有躲阿凱的目光,反而直直看回去,裡頭有什麼東西被逼得亮了一下。
「他沒有要拖你下水。」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擺得穩穩的,「你已經幫我很多了。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下週三前讓他親自去簽名。在這之前,你誰都不要說。」
阿凱盯了她好一會,像在黑暗裡確認一個模糊的影子到底是不是自己認識的人。然後他一手拍在桌上,力道不大,卻讓桌上的銅板彈了兩下,滾進帳單堆裡。「好,我哥的事我幫到底。但妳有事也不要再給我一句『明天再說』,我會衝去海邊找人。」
他拉開椅子坐下,整個人像一臺突然斷電的電扇,肩線塌下來,低頭看那包已經被壓皺的菸。林思涵把帳單收成一疊,炒麵推到兩人中間。阿凱還沒動筷,視線先落在那個牛皮信封上,像在看一顆倒數的炸彈。
「妳真的能讓他回來?」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被風扇蓋過。
林思涵沒回答。她垂下眼,把左手翻過來。銀環表面浮起一行字,暗紅色,像從環心滲出來的:「連續兩輪完成度達九成,可兌換變回男性四十八小時。」字體很小,小得要命,卻比桌上任何一張帳單都沉。她盯著那行字,呼吸都放慢了。
眼前跳出一個極小的確認框:「是否確認兌換?」
她的拇指停在那個光點上,指腹感受到一股細微的震動,像有東西在等她按下去。阿凱還在看她,風扇還在轉,日光燈管每三秒就眨一下。林思涵的指尖停在半空中,螢幕的光映在瞳孔裡,像整個房間都屏住了呼吸。
她沒有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