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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旁觀者走過來,我認出那雙鞋

皮鞋聲停在斜後方三步左右。林思涵沒有轉頭,只聽見那道影子把夕陽整個壓了過來,像有人在她背上貼了一塊冷鐵。她的右腿還撐著,裙襬貼著大腿內側,濕掉的襯衫黏在肩胛骨上,風一吹,脊樑骨就從皮膚底下浮出一截。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盤被端到一半的菜,鍋氣還在,但客人已經站到桌邊了。

三個男生幾乎同時退開。高個男生最先放手,那隻掐過她下巴的手垂回身側,往後退時鞋底刮過地面,聲音很急。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喊「老師」,但那個稱呼還沒成形就吞了回去。林思涵這才跟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樓梯口站著一個男人。深藍色西裝外套,白襯衫,領帶鬆了半截,西裝褲燙得筆挺。他很高,比高個男生還高一點,肩膀寬,站姿卻不緊繃,像在教室後門看吵鬧學生那樣,眼裡沒怒氣,只有一種叫人發癢的估量。林思涵沒見過他。可是她的身體比腦子先認出來,小腿一陣痠,後背貼著欄杆往下滑了半寸。詩織的記憶從胃裡翻上來,混著消毒水和粉筆灰的味道,他的名字她不知道,只記得他也是這樣站在講臺邊,說過一句:「放學留下來。」

「還不走?」男人開口,聲音不特別大,三個男生卻像被按了開關一樣,低頭往樓梯口擠。擦過他身側時,高個男生的肩膀撞到門框,踉蹌一下,不敢回頭。皮鞋聲、球鞋聲交錯幾秒,樓梯間就空了。屋頂只剩下風、鐵欄杆、散在牆邊的數學課本,還有她和那個男人。

他沒有追。他甚至沒看那群男生一眼,目光從頭到尾都擱在林思涵身上。不是看她那張被汗水浸花的臉,是在看她鎖骨下面。她跟著低頭,才發現淡紅字跡又浮出來了,幾行疊在汗光裡,像有人拿紅筆在她皮膚上打草稿。

「領巾呢?」他問。

林思涵沒答。她蹲下身,把散在牆邊的課本一頁一頁撿起壓平,動作很慢,像只要把自己也壓回原狀。她沒去撿被抽走的領巾,只看見自己的影子被他的影子吃進去一半。他走過來了。不是那種質問學生的走法,是像散步,皮鞋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從她背後繞到左側,站定時正好擋住樓梯口的方向。

「我在問妳。」他彎下一點腰,聲調沒變,「學校制服,少一條領巾,明天要記缺點。」

「掉了。」林思涵說。聲音從鼻腔出來,尾音不自覺發軟,像詩織在道歉。

男人直起身,目光從她亂掉的裙襬一路滑到那隻光著的腳。他沒有說「穿上鞋」,也沒有叫她去拿。他脫下自己外套,折在手臂上,只穿白襯衫。風把他後頸壓下來的幾根頭髮吹亂,她看見他手腕上有一圈淡痕,像戴久了錶又拔掉的印子。不曉得為什麼,那個細節讓詩織的胃又縮了一下。這人身上沒有一樣東西是多餘的,連外套折法都像量過。

「跟我下樓。」他說。

林思涵沒動。她光著的腳邊躺著那隻被脫下的鞋,鞋帶散開,像一隻被踩扁的小動物。她想走過去穿,又不想背對著他。他已經把樓梯口讓開半邊,身子往欄杆一靠,替她留出一條路,但眼睛還跟著她。她曉得那不算讓,是逼。他要看她用什麼姿勢從自己面前走過去。

她先走到牆邊把書包提起,拍掉灰塵,掛上左肩。光著的那隻腳踩在水泥地上,燙的。雨後的夕陽把地面曬出一層薄薄熱氣,她每走一步,趾頭就縮一下。經過他面前時,他沒伸手,只低低說了一句:「裙子後襬,夾進去了。」

林思涵伸手去拉。裙襬被汗黏進臀縫裡,布一扯,涼颼颼的風就鑽進來。她沒停,繼續走到樓梯口,靠著牆把鞋穿上。鞋帶打了兩個結,手不抖了。不曉得是因為男生走了,還是因為這個人講話太慢,慢得讓每一秒都過得像在教室罰站。

他沒走路,站在稍後看她繫鞋帶。等她站直,他才走下樓梯,走在她前面半階,不回頭,像斷定她一定會跟。樓梯間很窄,牆壁的綠色油漆剝了一半,空氣裡有拖把沒晾乾的黴味。她的書包帶子滑下肩膀,她重新拉好,發現自己真的在跟他走。不是系統逼的,是腿先動了。她的後頸在發燙,七日輪迴印跳得很快,像有根細針在皮下來回縫。

下到二樓轉角,男人忽然停住。林思涵差一步就撞上他的背。他轉過身,兩人離得很近,近得她聞到他襯衫上有一股淡淡的菸味,不嗆,混著某種像木屑的東西。他低下頭看她,目光定在鎖骨那帶。她下意識把書包往胸前一抱。

「妳脖子上那些字。」他說,聲音比剛才低,像只說給她聽,「寫什麼?」

「沒有。」林思涵說。

他沒理她的否認。他朝她往前走了幾步,伸出右手,指尖朝她鎖骨下方探過去。林思涵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牆。那隻手停在空中,離她皮膚不到兩寸。他沒碰她,只是把視線從那幾行淡紅字跡往上移,看進她眼睛裡。

「妳剛才在屋頂讓那三個碰。」他說,「現在不給我看?」

她的呼吸從喉嚨裡擠出來,短而急,像一口吞不下的熱水。她以為他會像高個男生一樣掐她下巴,抓她頭髮,直接逼問。但他沒有。那隻手收回去了,垂在身側,指節一下一下敲著褲管。他還在看,像在等她編一個有耐心的謊話。

林思涵把書包抱得更緊,指尖壓進背帶縫裡。她不能說這是系統。不能不認,又不能全認。她想起系統的話──點破旁觀者身分會鎖定場景,黥面模式。她不能冒險。她只能讓他繼續當一個恰好出現的老師,而她自己,是詩織,一個被堵在屋頂、制服亂了、鞋才剛穿好的轉學生。

「我會跟你下樓。」她說,「到教務處,到哪裡都行。但不要問這些字的事。」

男人盯著她。樓梯間的光線從氣窗斜進來,在他顴骨上切出一道薄薄的光。他忽然笑了。不是和善的笑,也不兇,像聽到一句早料到會出現的答案,帶著一點我果然沒看錯的興味。

「我沒說要去教務處。」他側過身,把路讓出來,「先下去。廁所洗手臺在二樓,把臉洗乾淨。妳明天還要上學。」

林思涵沒動,先看他一眼。他已經繼續往下走,皮鞋聲在樓梯間裡篤篤地響,像鐘錶的針在滴。她跟上去,隔著兩階,不敢靠太近。銀環在掌心裡發癢,她想偷看又怕被他發現。系統一個字都沒吭,像把聲音也收進那件深藍色外套裡。

洗臉時,水從手腕流進袖子,涼得她打顫。鏡子裡那張臉半濕,眼尾還紅著,看不出是哭過還是被風醃的。她低頭看鎖骨,淡紅字跡已經淡到剩幾道紅絲,像血管浮上來。她用制服領口蓋了蓋,深呼吸,把臉擦乾,走出洗手間。

他站在洗手間外的走廊等她,手臂上仍折著那件深藍色外套,領口整齊,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見她出來,他往樓梯一指,示意繼續走。她曉得這段路總有走完的時候。但她不知道,他下樓時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後頸,那條淡紅色細線從左耳下方斜劃進衣領裡,正好被氣窗的光照得發亮。

他什麼也沒說。只把腳步放慢半拍,像要她別跟丟。

場景倒數歸零後,林思涵整個人趴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還留著早上沒收的髮圈和半截橡皮擦屑。窗外的天還亮著,租屋處靜得只聽見冰箱在跳。後頸一陣一陣發燙,像有人把剛充完電的手機貼在她皮膚上。她翻了個身,左手抬到眼前。銀環上浮著一行小字:「第二輪倒數:五天十小時三十一分。」字是暗紅色的,像剛從血裡濁出來,慢慢在環面上暈開。

她還沒坐起來,床頭櫃上的手機就亮了。訊息跳出來,發送者阿凱:「店裡忙完了,我哥今天有回來嗎?」

「我哥今天有回來嗎?」

林思涵盯著那行字。她的手放在銀環上,拇指一下一下摩過環面。房間角落,電視櫃上的小恐龍鑰匙圈被手機藍光映出半張褪色的笑。她沒有立刻回。後頸還在燙,每跳一下,手機螢幕就暗一點,像整個房間都在等她為「林漢斯」這個名字說點什麼。

章末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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