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鐘聲撞完最後一下,整個屋頂像被抽掉了一層聲音。林思涵的左耳還在嗡嗡響,高個男生的指節貼著她下顎,沒怎麼用力,卻剛好卡得她轉不了頭。她眼裡只有樓梯口那道影子。藍色袖口垂在牆角,西裝褲管沒動,像對面那排水塔一樣站在夕陽裡。
「還有三十三分鐘。」系統的聲音貼著她後腦響起,不冷不熱。那幾個字浮在銀環環面,跟倒數秒數疊在一起,一閃一閃地跳。
她的手心已經全是汗。不是怕,是詩織的身體先一步慌了,膝蓋抖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丟臉。高個男生沒等她回答,抓著她下巴往上抬了半寸,像要讓樓梯口的人看清她的臉。另一個男生繞到她右邊,蹲下來,兩根手指捏住她腳踝,慢慢脫掉她的鞋。鞋跟刮過地面,聲音細細的,像在撕一張很薄的紙。林思涵盯著那道影子,暗暗用犬齒磨下唇內側那塊軟肉。痛覺從嘴裡散開,她趁這一下把呼吸壓穩,眼角餘光掃向左手。
倒數三十分鐘又四十秒。羞恥值已經從零爬到一百九十四,服從值也從六十四慢慢爬到六十六。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事,只知道自己的腳被分開了。制服裙堆在大腿根,風每吹一次就往上翻一點。身後那個男生在解她的領巾,一條深色布料慢慢抽走,她的後頸反而變輕了,七日輪迴印露出來,被黃昏的風一舔,像貼了一塊很燙的硬幣。
「看清楚沒?」高個男生忽然對樓梯口講話,聲音裡有種故意拉長的懶散,像在向誰報告,「轉學生自己站上來的喔,我們可沒拖她。」
林思涵沒出聲。她的視線穿過欄杆和風,和那道影子對上了。影子還是沒走。她忽然覺得這種沉默比被按住更難受,像有人在她的劇本外面加了另一層觀眾席,而她不曉得那個人鼓掌還是審查。她想叫,想叫那個人走開,但她知道不能。上次系統說得很清楚:點破就是鎖場,黥面模式。她這張臉已經扛著詩織的羞恥,不想再扛一條刺在額頭上的字。
「她的腿在抖欸。」左邊男孩的聲音忽然壓低,像發現了新玩具,伸手要摸她小腿。
她縮了一下,沒躲過。那隻手很熱,五根手指圈住她的腳踝,接著很慢地往上,像在等她做點什麼。林思涵咬得更狠,嘴裡混出一點鐵鏽味。她逼自己想那些不著邊際的事:炒菜鍋裡沒收的油、冰箱上一張快過期的折價券、電視櫃上那串恐龍鑰匙圈。只要腦子還在想這些,她就不會變成詩織,不會變成他們要的那個詩織。
可詩織的聲音還是從她喉嚨裡跑了出來。 低低的,尾音軟軟的,像在體育館那次遞飲料時會說的那種:「不是說要快點嗎?一直摸腿,很癢欸。」
三個人都停了半拍。林思涵自己也愣住。她明明不想這麼說話,但話一出口,那語調卻比她預期的嬌。服從值跳了一下,六十八。她瞄到銀環上的數字,心裡罵了一句,表面卻把視線從樓梯口收回來,轉向高個男生。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睫毛掃過汗,夕陽把她的臉照成半透的橘紅色。高個男生喉結滾了一下,抓她下巴的手指放鬆了些。
「算妳識相。」他低聲說,像被那句軟話順了毛,力道不再那麼步步進逼。他往後退了半步,食指朝樓梯口比了一下,意思很明白:過去一點,讓那邊看仔細。
林思涵沒有聽話。她只是把被脫掉的那隻腳收回來,腳趾點在地上,撐著欄杆慢慢站直。她的膝蓋還在抖,但她站起來了。風把裙子整個掀到腰際,她沒有壓裙襬,反而把手按在身後的欄杆上,讓那陣風替她做決定。她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很像自願的,像詩織真的走進這個安排裡。但也只有這樣,那三個人會慢下來,會像原片一樣走流程,會把這三十七分鐘拖完。她不是不痛,不是不怕,是她終於有一點點學會怎麼踩在劇本邊緣。像在熱炒店端菜,燙到也要笑,燙到也要把盤子穩住。
「再問一次,」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楚,像把最後一點林思涵捏在手心裡,「你們三個到底要不要?」
高個男生瞇起眼,笑了。那笑容沒剛才那麼厲,反而多了一點被她逗出來的興味。他沒有再掐她的下巴,只把她的領巾扔給旁邊的人,自己上前一步,整個人擋在她面前,影子蓋下來,把樓梯口的光線都切短了一截。
「要。」他低頭看她,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妳現在才問,太晚了。」
林思涵仰著臉,沒有移開目光。她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牙關碰撞的聲音。可她沒有閉眼。她曉得那道藍色影子還在看,曉得倒數還在跑,曉得這個屋頂不是她的,也曉得自己必須把「痛」和「怕」拆開來用。嘴裡的傷口又裂了一點,刺痛從上顎竄到太陽穴,她把那點痛當成繩子,把自己從詩織的身裡拉回來一吋。
倒數二十八分鐘。
第二個男生把她的書包踢到牆邊,書從袋口滑出來,數學課本翻開,像一朵被風壓爛的白花。第三個男生站在她斜後方,近到她能感覺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噴在後頸,正好對著七日輪迴印。那個地方的熱度像被點著,沿著脊椎往下燒,她的腰不自覺往前抵了一下,險些撞進高個男生懷裡。她沒有露出慌張,只把重心放在右腿,讓自己看起來像靠著欄杆休息。汗從耳後滑進衣領,黑色野花刺青在腰側若隱若現,裙襬被風一次次掀開又落回去,像在替她遮,又像故意遮不住。
「我不會跑。」她忽然說,聲音裡夾著喘,可是每個字都慢慢講,「所以你們也別把我的衣服扯壞。明天還要上學。」
三個男生都愣了一下。這不是詩織的臺詞,林思涵知道。但此刻她就是詩織,詩織也可以說這種話。她用一種不鹹不淡的語氣把意思丟出去,像在跟同學商量明天的便當。高個男生聽完,居然真的停了手,歪著頭看她,像在重新估量這隻獵物。他沒說話,只伸手把她被風纏到肩上的那簇頭髮撥開,指尖沿著她鎖骨旁邊的淡紅字跡劃了一下。那幾行字還浮在皮膚上,被汗水浸得有些暈,像一張快掉色的紋身貼紙。
「妳真的很怪。」他低聲說,語氣裡有了一點真心的好奇,「不過我喜歡。」
林思涵沒有回話。她趁他分神,瞄向銀環。羞恥值兩百零三,服從值七十。倒數二十四分鐘。她曉得不能讓服從值再往上飆,可她也明白,眼前這三個男生要的不是她真的叫,而是她終於看起來像「肯了」。她只要維持這個假象,就能把每一分鐘都買下來。剩下的,回去再算。回去再吐。回去再把林思涵從詩織的皮裡一層層剝回來。
樓梯口那道影子換了重心。皮鞋底在水泥地上一蹭,聲音很輕,卻像在她耳膜上劃了一下。林思涵沒有轉頭,只感覺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離開,是靠近。藍色袖口從牆角移出來半寸,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到屋頂中央,長長一條,剛好落在她腳邊。
她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他到底想怎樣?」
系統的答覆來得很快,像早就在等她開口:「旁觀者在場,不得離場。專心完成場景。」
她沒再問。風把她濕掉的瀏海吹到眼前,林思涵把頭髮別到耳後,重新看向高個男生。她的手還在抖,但她的眼睛很定。這三十七分鐘,她要一分鐘一分鐘地扛過去。像端最後一輪菜,像騎車穿過那條沒有路燈的巷子,像每一次她騙自己說,再撐一下,天就會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