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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詩織的第三天,屋頂上來不及了

林思涵是被風聲驚醒的。

不是電風扇的風,是頂樓那種直直灌進領口的風,帶著鐵鏽和夕陽曬過的怪味。她整個人往後撞上鐵門,肩胛骨傳來一聲悶響,後腦勺擦過門板,幾根頭髮被鉤住,扯得她頭皮發麻。水手服的領巾歪到一旁,裙襬被風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右腳的樂福鞋踩在屋頂粗糙的水泥地上,小石子隔著鞋底壓著腳掌心,她踉蹌半步,手掌撐住身後那扇漆皮剝落的綠色鐵門。

門是鎖的。

她記得很清楚,昨夜自己還站在窗邊,窗簾拉了一半,夜風從縫裡灌進來,怎麼一覺醒來人已站在這座屋頂上,天色也換成了黃昏。等她再把眼睛張開,人已經站在這裡好一會兒了。後頸的七日輪迴印燙得厲害,那條淡紅色細線像被人用菸頭重新描過一遍,從左耳下方一路燒到衣領裡。她下意識伸手去按,指尖剛碰到皮膚,腦中就響起系統那聲不冷不熱的提示,像有人在她耳膜後方直接打字。

「第二輪契約啟動。角色:詩織,十八歲。場景:屋頂告白後,三人。已偵測到劇情偏移生效,旁觀者就位,全程不得離場。本場景預計長度:三十七分鐘。」

林思涵咬了咬牙,把滑到嘴邊的髒話吞回去。她沒時間罵。三個男學生就站在她前面,堵住唯一能下樓的出口。最高的那個已經貼到離她不到一步的地方,深藍色長褲,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腕上,領帶鬆鬆垮垮掛在胸前。他還沒伸手,光是那點身高陰影罩下來,就逼得她整個人又往門上縮了兩寸。另外兩個一左一右站著,其中一個手裡拎著運動飲料,瓶蓋不知道被誰轉鬆了,橘黃色的水滴很慢地落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數時間。

她認得那個味道。運動飲料那股廉價的甜酸味混在風裡,詩織的身體先她一步記起了這個人。小腹深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絞了一下,膝蓋沒來由地發軟,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身體在怕,可是不是單純怕。某種更燙、更黏稠的東西從腰後往上爬,她得把背挺得很直才不會讓那感覺漫到臉上。

「轉學生,妳躲夠了沒?」最高的男學生笑了一下,聲音不輕不重,像在跟她聊天,「屋頂告白都告完了,現在想跑,太晚了吧。」

林思涵沒接話。她飛快瞄了一眼左手無名指,銀環的數值正一個位數一個位數地跳:羞恥值零,服從值六十四。環面一角新增了一行暗紅小字:「旁觀者在場,數值增幅加三成。」她差點笑出來。加你他媽的三成。

「欸,她手在抖。」左邊那個男生說,語氣像發現什麼有趣的事,「剛才在下面告白不是很大聲嗎?怎麼現在不說話了?」

林思涵確實感覺得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演出來的那種,是真的。她分不清是詩織殘留的記憶在控制這具身體,還是她自己怕了。水手服的袖子很短,風一吹,整條手臂都泛起細細的疙瘩。她把手縮到背後,指尖勾住鐵門生鏽的網格,想撐住自己。就在指尖用力那一下,她想起一件事。

舌下還有位置。

系統在穿越前就提醒過,痛覺轉化符可以在場景中臨時使用。她沒有真的用過,只在折疊鏡的說明裡看過一行字:貼在舌下,肉體疼痛轉化為快感,可保持清醒。那東西現在在哪裡?她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的,總覺得後頸的印記每燙一下,就有一個很輕的提示音在腦子裡響,像在問她要不要現在啟動道具。她沒回。她不想一見面就把底牌用掉。

「過來。」高個男生終於沒了耐心,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很大,指頭陷進她腕骨旁邊的軟肉裡,幾乎沒留半點空間。林思涵整個人被他從鐵門上拖出來,踉蹌著往前撞了一步,額角擦過他胸口,聞到制服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精和汗水味。她脖子一僵,立刻往後仰,後腦勺卻被另一隻手從後面按住。是那個拿飲料的男生,不知什麼時候繞到她身後,掌心貼住她的後頸,拇指正好壓在七日輪迴印上。

那一瞬間,所有聲音都變遠了。

風聲、腳步聲、樓梯口隱約傳來的廣播聲全部糊成一團,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是從腹底打上來的鼓。男的拇指又往下一摁,她膝蓋一彎,整個人半跪下去,裙襬在水泥地上鋪成一圈深藍色。水手服的領口被往前扯了一下,鎖骨下方浮出一行淡紅字跡:「偏移已生效,懲罰條件:不得離場。」高個男生低下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用指背去擦那行字,像是想把字抹掉。

「刺青不夠,現在又弄這種紋身貼紙?轉學生,妳花樣挺多的。」

她說不出話。那行字是給她自己看的,不是給他們看的。但他們看到了。規則裡寫過,七日輪迴印被看見會觸發更強的支配慾。她不知道鎖骨下這行算不算。可是高個男生的眼神已經變了。本來是玩玩的,現在像在剝什麼東西的殼,一層一層,不趕時間。

「不要按那裡。」她終於擠出聲音,很啞,尾音發虛,像小薰的聲帶習慣還沒散乾淨。那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種時候說「不要」,跟承認自己哪裡最脆弱差不多。高個男生挑了挑眉,手指反而往她後頸更用力一掐。她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身體狠狠抖了一下,腿根有股熱意竄上來,沒有到濕,但距離濕只剩下薄薄一層。

樓梯口那邊,有一道影子動了一下。

林思涵勉強抬起眼睛,越過高個男生的肩膀,看見半張臉縮在樓梯轉角處。太遠了,看不清長相,只看得到一雙很亮的眼睛和半截藍色袖口。那人沒出聲,也不走,就那麼看著,像在確認自己不會被趕走。系統提示適時跳出來,在她腦中亮了一行字:「旁觀者就位。未必要全程靜止,但不得離場。若被點破身分,場景將鎖定並增加黥面模式。」她不知道黥面模式是什麼,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現在不能喊那個人走,也不能認他。這個場景是她的,是她改了條件換來的。她得把它走完。用她自己那雙膝蓋,跪著走完,至少不要像上次一樣被拖著走。

「詩織。」有人叫了這個名字。

不是那三個男生。聲音太輕了,從她腦子裡面某個很舊的角落浮上來,像隔著一層水。眼前閃了一下,不是屋頂,是一間教室,黑板槽裡卡著粉筆灰,有人從講臺走下來,手裡拎著她的書包。她認得那個人,又認不得。是詩織的記憶,還是她自己的?她分不清楚。林思涵閉了一下眼睛,再張開,自己還是跪在屋頂上,三個男的站在她面前。剛才那個叫她名字的人沒出現。只是記憶錯位,她知道。可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像在找誰。

高個男生順著她的動作,以為她要逃,抓她的手勁更大了。她被他從地上撈起來,背抵上一旁生鏽的欄杆。欄杆很燙,隔著水手服都燙,逼得她不得不挺起腰,整個人反拱著,好像主動把自己往他手裡送。她恨這個姿勢,更恨身體先一步軟掉的反應。腰後的野花刺青被欄杆壓著,疼得發麻,黑色藤蔓印在皮膚下,像活的一樣慢慢發熱。她想起這副身體是詩織的,腰側不該有那塊刺青。可它偏偏跟著她的意識跨了過來。有些東西跨過世界跟過來了,她自己也是。

「站好,別夾腿。」高個男生湊近她耳邊,聲音低下去,像在教她規矩,「上次在體育館,妳不是還會遞飲料給我?這次怎麼不會了?」

林思涵眼眶一熱,不是要哭,是氣的。她想起系統說的,詩織對這個人有記憶有反應。現在這些反應像爬蟲一樣鑽進她身體,讓她的呼吸變淺,讓她的膝蓋想彎,讓她的手指頭幾乎要自己伸出去抓他的衣襟。她狠狠咬住下唇,痛覺竄上來,清明的部分多了一點。就靠這點痛,她把抵在嘴邊的那句「不要」改成了一句完整的。

「要就快點。」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不要在那邊廢話。」

高個男生愣住了半秒,另外兩個男生也停了動作,像突然不認識她。風從欄杆外吹過來,把她的裙襬又掀高了一些。林思涵沒有去拉。她知道樓梯口那雙眼睛在看她,知道銀環上的數值正在往上跳,知道詩織的羞恥在她胸口燒成一團。她只是把背挺得很直,像那根欄杆是她的脊椎。痛和怕都在,但這次是她自己走進來的。至少這句話,是她自己選的。

高個男生笑了。那笑裡沒什麼和善,只有被挑起來的征服慾,像一頭慢條斯理的獸,終於等到獵物不跑了。他伸手很慢地把她裙襬一角從欄杆上剝下來,指尖擦過她大腿外側,動作輕得近乎刻意。林思涵沒動,下巴卻被他另一隻手掐住,逼她把臉轉向樓梯口。那半張臉還在,藍色袖口垂在牆角,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那就讓那邊那個人看清楚一點。」他貼著她的額角說,聲音像在笑,又像在下命令,「妳自己選的。」

林思涵沒有閉眼。她盯著樓梯口那道影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他,又好像誰都不是。七日輪迴印在後頸燒得發熱,水手服的殘影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這一刻她不再是林漢斯了。她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是不是林思涵。她只是詩織,只是屋頂上被三個人堵住、裙子被風掀起來、求救無門的那個人。

而旁觀者沒有走。他只是在看。像系統說的那樣,不得離場。

樓下傳來放學鐘聲,又沉又遠,把整個黃昏都撞得晃了一晃。

章末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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