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一關,鎖扣喀地彈進門框,整間屋子就剩下她一個人。林思涵先把那串恐龍鑰匙圈放在電視櫃上,褪色的皮在日光燈下看起來更舊。阿凱已經去店裡接晚班,鞋櫃旁少了他那雙布鞋,客廳反而空得有點不真實。
她走回房間,沒開大燈,只按亮書桌那盞黃光小檯燈。窗外的巷子偶爾有機車經過,引擎聲由遠而近又拖著尾巴消失。她蹲在床邊,手伸進枕頭套裡,摸到那條拉鍊,慢慢拉開,抽出那張對折的便條紙。紙已經被她握出摺痕,邊角軟軟的。
攤開。鉛筆字還在。體育館課後輔導、屋頂告白後三人、放學後教室單人強制。她盯著中間那行,指尖在「三人」兩個字下面來回劃,像在確認那真的是自己寫的。
銀環又震了一下。她低頭看,環面浮著倒數五天十一小時零八分,還有那行小字:劇情偏移可兌換,額度一。數值在昏暗的房裡發著很淡的青光,照在她無名指上,像一條細細的冷線。
「提早用。」她講得很小聲,像對自己說,又像在探系統的反應。
話音剛落,牛仔褲右側口袋裡那面黑色折疊鏡突然發燙,隔著布都感覺得到。她拿出來,鏡面自己亮了。裡頭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短髮、領結、深色水手領,眼下有顆淺淺的痣。詩織。這次畫面沒像上次那樣直接跑完,而是停在那張臉上,眼睛眨了一下,像在等她。
林思涵把鏡子斜靠在書桌邊緣,讓鏡面對著自己。她拉過椅子坐下,背挺直,像在面試一樣盯著那張臉。鏡面角落開始浮字:是否確認動用劇情偏移額度,改寫「屋頂告白後」場景?下面兩個框,一個寫著確認,一個寫著取消。
她的拇指停在鏡框上,沒立刻按。房裡靜得只聽見電風扇在轉,扇葉嗡嗡地切著熱風,吹得她後頸的細線有點癢。她忽然想起來,現在按下去,就是她第一次主動跟系統談條件。不是被拖著走,不是被任務追著跑,是她自己選的。位置對調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
她吸了一口氣,把拇指按向鏡面上的確認框。
鏡面立刻跳成一片白,像手機過曝。下一秒,白底上浮出一行紅字,字體像印刷廠的印章,一個一個敲下來。
「偏移已受理。隨機懲罰條件追加:該場景將新增旁觀者一名,全程不得中途離場。」
她還沒反應過來,整面鏡子又跳出一行小字。
「偏移額度已扣除。羞恥值計量環重新歸零計算。」
她猛地低頭看左手。銀環上的羞恥值已歸零,數字微微跳動,像剛被清空。服從值也跟著跳動,最後落在64,沒歸零,像在提醒她這件事早就被記在帳上。
「旁觀者一名,不得中途離場。」她小聲重複,喉嚨有點乾。這什麼意思?屋頂告白後,本來就是三人。再多一個人,四人。也不對,旁邊那個人不碰她,只是看。從頭看到尾。她腦子裡很快閃過那個畫面:詩織的裙子被掀起來,腿壓在欄杆上,手被按在背後,旁邊還有一個人站著看。那個人可能是誰?她不知道。系統沒說。
她越想越不對,手指下意識去摸鎖骨下方。指腹剛壓上去,皮膚就一陣熱,幾道淡紅色的字慢慢浮出來,像有人拿筆在底下一筆一畫寫字。
「偏移已生效,懲罰條件:不得離場。」
字跡停在那裡,紅得很淡,像剛傷口結痂前的顏色。她拉下T恤領口看了一眼,又馬上把布蓋回去。明明在房裡,她還是覺得像被誰看見了一樣。
「你他媽的。」她低低罵了一句。不是真的氣到失控,比較像知道自己被算計了,但這次是自己走進去的。她磨了磨牙,把便條紙拿起來,重新看那三行字。屋頂那行後面,她本來鉛筆圈了一圈。現在圈圈還在,看起來像她親手把自己圈進去。
她本來想用額度換一點主控權。結果系統只按規則辦事,不跟她討價還價。規則就是這樣:你可以偏移,但代價隨機追加。她早就知道啊。只是知道跟按下確認,中間隔了那麼多天,她還是選了按下去。
電風扇的風一陣一陣吹過來,她小腿起了一點雞皮疙瘩。檯燈底下的光很黃,把她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像被拉變形的另一個人。她把便條紙重新摺好,塞回枕頭套的拉鍊夾層,拉鍊拉到底。手指離開枕頭時,她頓了一下。這張床今晚還得睡。明天醒來,什麼都還是一樣。阿凱還是會叫她代班,學校的審閱紀錄表還是壓在那裡,小高還是會找機會問刺青的事。
但至少有件事不一樣了。五天後,她不是被丟進那部片子,是帶著自己改過的條件走進去。雖然那個條件把她推得更裡面,但這次她知道。知道總比被拖著走好一點,或許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一半。銀環在她指上已經不發光了,像個普通的細銀戒。鎖骨下面的那行字也慢慢淡掉,只剩一點非常淺的紅痕,貼在皮膚上,像被衣領壓出來的印子。電風扇還在嗡嗡轉,吹得她額前幾根頭髮一直往眼睛裡掃。
她沒把它們撥開。就那麼站著,聽客廳的時鐘滴答滴答,數著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