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下去之後,風就涼了。
林思涵站在臺階上,背對著操場,手裡的手機已經暗了。阿凱沒有再問,只是看她一眼,然後往旁邊那排機車格走。她把頭髮從嘴角撥開,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三四步,誰都沒再開口。
「你騎來的?」她先出聲。聲音比平常低,尾音還是軟的。
「嗯。」阿凱從口袋摸出鑰匙,沒急著解鎖,反而轉頭看她。「妳咧?要回店裡牽車嗎?」
「對。車在店裡。」她說。
「我載妳去,順路。」他把機車往後推,架出中柱,動作很急,車身晃了一下。「不然這個時間公車要等很久。」
她本來想拒絕。話到嘴邊,變成一聲很輕的「喔」。她想,算了。剛剛在系辦那關才靠他擋過去,現在硬要自己走,反而更奇怪。她坐上後座,手往後抓著車尾。阿凱也沒叫她抱,油門一催就切進車道。
風把她散掉的馬尾往側邊打,她聞到阿凱後背傳來的汗味,混著熱炒店的油煙。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在柏油路上拖出很短的影子。她很累,腰側的刺青隱隱發熱,像有人隔著衣服用指腹壓著那一圈野花。
「阿凱。」她往前靠了一點。「那張影本,你從哪裡拿來的?」
機車在紅燈前停下。阿凱沒有回頭。
「就……就繫上一個助教啦。」他講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答案。「常來的啦,我坳他很久,他才先給我一份影本。」
「他為什麼會有林漢斯報告的審閱紀錄表?」她的聲音壓低,風灌得她嘴巴發乾。
「我哪知道啊。我哥的報告我哪敢亂簽。」綠燈亮了,他油門催得猛,林思涵整個人往後仰,手抓更緊。阿凱的背很僵,安全帽底下的耳朵紅了一小片,她自己看不見,但聽得出來他聲音發緊。
機車停在熱炒店後面的巷口。她先下車,腳剛踩地,阿凱就把車架好,忽然轉過來看她,眼神和系館門口那時差很多,像在忍什麼。
「還有啦。」他抓了抓頭髮,亂髮更亂,眼睛看著地上。「阿高今天在店裡又問了。」
「問什麼?」
「問妳腰上那個刺青。」阿凱說得小聲,語氣很像在幫她被告發。「他說他上次看到是真的,不是貼的。妳快下班那時候他帶球友來,一直吵著要進去問妳,說改天改天,改到今天就想問了。我跟他講妳在忙,端菜都沒時間,先把他拉去坐外面。他才沒堵到妳。」
「你怎麼跟他說?」
「我叫他不要亂看啦。女生的腰又不是拿來看的。」阿凱講到後面幾個字,自己先結巴,眼睛往旁邊飄。「他就在那邊笑,說我幹嘛那麼緊張。」
林思涵看他那張被路燈照得半亮半暗的臉,心裡那個結反而打得更死。阿凱又幫她擋了一次。可他也知道了。刺青、影本、她說謊的習慣、她尾音發軟,他全都碰過了。他現在不只是幫她傳話的室友,他手上握著一堆小碎片,每一片都能拿出來對質,只是他沒有。他還是叫她上車,載她回來。
「謝謝。」她說。這次沒閃。
阿凱站在原地,好像被她這麼正式一謝弄得不知道手要放哪。他哼了聲,伸手在口袋掏半天,最後把那串褪色皮製小恐龍鑰匙圈塞回她手裡。鑰匙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和一點手汗。
「晚班照上。」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我哥的事,我幫你頂著。但妳別再一個人扛。尤其那個阿高,妳遇到他就叫我。」
林思涵握住那串鑰匙。恐龍的皮已經裂了幾道,邊角磨得白白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你哥」,卻只「嗯」一聲。她低頭看自己沾了灰塵的鞋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越退越窄的巷子裡,明知道再往後會沒路,還是得繼續退。
銀環在她指上輕輕震了一下。她不用看也知道,又是那行倒數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