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涵把折疊鏡塞回褲袋,拉開房門走向客廳。玄關的布鞋東倒西歪,阿凱的拖鞋不見了,大概已經出門。她瞥一眼牆上時鐘,兩點四十分。系辦三點半關門,她還有時間把專題報告的影本補過去。
她套上球鞋,鞋帶隨便打了個結就走。樓梯間的日光燈壞了一盞,明滅之間把她的人影拖得忽長忽短,她邊走邊把馬尾重新綁緊。巷口的便利商店玻璃門滑開,冷氣打在臉上,她習慣性地往裡頭瞥一眼——沒有小高,沒有球友,沒有任何認識的人。很好。她加快腳步往系館走。
系辦門口貼著一張A4紙,上頭印著「專題報告補件截止日:本週三」,正是今天。林思涵推門進去,冷氣比便利商店還強,風口正對門口,她後頸的汗瞬間冰涼。助教不在位子上,系主任坐在最裡面的辦公桌,老花眼鏡推到額頭,正低著頭看一份裝訂好的報告。她認出那份報告的封面,是她上週補交的那份。
「主任,我來補影本。」她把牛皮紙袋放在櫃檯上,聲音壓得很平,不讓尾音發軟。
系主任抬起頭,摘下眼鏡。「林——思涵,對吧?」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指尖沿著格式欄往下滑,最後停在一處空白。「妳表哥的報告格式有問題,系辦上週就公告過新版的文件規範清單,附件要加教授親簽的審閱紀錄表。這份沒有。」
林思涵愣了一下。她交報告那天助教沒提這個。「那我請他補簽,明天送過來。」
「明天太慢。」系主任把報告闔上,往桌角一推。「系評鑑小組明天一早就要審核,今天三點半之前要有結果。妳現在打給林漢斯,請他過來一趟。」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裡掐住鑰匙圈那隻褪色小恐龍。林漢斯沒辦法來,因為他就站在這裡。但她不能說。
「主任,他手機摔壞了,不容易聯絡。」她把第七天和阿凱說過的話又搬出來,語氣比剛才更穩。「我能不能代簽?」
系主任看她一眼,下巴往旁邊一點。「校規。本人親簽,代簽不收。妳不打,我這邊有他留的家裡電話。」
老頭子真的轉頭去翻電腦檔案。林思涵看見螢幕上跳出一行通訊錄資料,「林漢斯——聯絡電話——」。再往下就是她現在住的那間租屋處的市話號碼。阿凱在家嗎?她出門前沒注意。如果阿凱接了,一切全穿幫。
「主任,我去樓梯間打,訊號比較好。」她說完不等回應,抓著手機快步走出系辦。
樓梯間沒有冷氣,悶熱的空氣像一層膜貼在皮膚上。她靠著牆蹲下來,撥阿凱的手機。嘟了三聲,接通。
「喂?我哥?」阿凱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鍋鏟碰鐵鍋的鏗鏘聲,他大概在備料。
「不是,是我。出事了。」她把聲音壓到幾乎只有氣音。「系主任要我現場打給林漢斯叫他來,我說他手機摔壞,他不信。你快幫我想辦法。」
話筒那頭沉默兩秒,鍋鏟聲停了。「……系辦是不是那個戴老花眼鏡的?他很難搞。」
「對。他要本人來。」
「妳等我。」阿凱說完就掛了。
林思涵握著手機蹲在樓梯間,膝蓋併得緊緊的。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跳到三點零八分,銀環上的倒數還在一秒一秒扣。她把後腦勺靠上牆壁,磁磚的涼意從髮根滲進來,卻壓不住胸口那股愈來愈緊的慌。
十二分鐘後,樓梯間門被推開。阿凱穿著店裡的黑色短袖制服,領口一圈汗漬,瀏海濕成一束一束貼在額頭上。他手上提著一袋東西,塑膠袋上印著熱炒店的logo。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才把袋子塞給她。
「幫妳圓,走。」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進去之後看我臉色說話。妳表哥的事我來擋。」
林思涵站起來,腿有點麻。她看著阿凱那件汗濕的制服,後背一片深色從領口往下暈開,不知道是騎車飆過來的還是剛才在廚房裡就濕透了。她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人掐住,只能點一下頭。
兩人走進系辦,阿凱率先開口。「主任好!不好意思打擾,我是林漢斯的室友,我叫阿凱。」他把聲音放得很開,笑臉掛得又滿又自然,跟剛才在樓梯間喘氣的樣子判若兩人。「他表哥手機真的摔爛了,爛到連螢幕都不會亮的那種。他有打來店裡跟我說,叫我幫他表妹送東西過來。」
系主任抬起頭,老花眼鏡滑到鼻尖。「你是他室友?那他人呢?學校規定要本人來簽。」
「他人在臺南啦,家裡有急事,昨天晚上臨時下去的。」阿凱往林思涵身邊站近半步,語氣變得懇切。「主任,我知道校規很重要,但他表哥真的有交代我把東西處理好。這是他的審閱紀錄表,上面有教授親簽。」
他從褲袋掏出一張對折的紙,攤在系主任桌上。林思涵眼角餘光掃過去——紙張邊緣有點皺,折痕處微微起毛,但表格格式一字不差,右下角確實有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她不知道阿凱是從哪裡弄來的,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系主任拿起那張紙,從上到下看了兩遍,最後推推眼鏡,轉頭看她。「林思涵,這張表是林漢斯本人的嗎?」
「是。」她答得很快,聲音沒有抖。
「他本人簽的?」
「是。」阿凱替她回答,順手把熱炒店的塑膠袋往桌上一放。「主任,這是他表哥交代要請您的,說是上次交報告給您添麻煩了,一點心意。我們店裡的招牌炒飯,還熱的。」
系主任盯著那袋炒飯看了三秒,沒拿,倒是把那張審閱紀錄表夾進報告裡。「這次我就先用這份資料送審。但這張表上蓋的是影本,下週三之前要補正本。林漢斯本人來簽。」
阿凱立刻接話。「沒問題,下週三他一定到。」
「如果沒到,審核結果會撤銷。」系主任把老花眼鏡重新推到額頭,直直看向林思涵。「妳轉告他,這不是我刁難,是系評鑑小組的公文規定。人不到,章蓋了也沒用。這是他的責任。」
「我會轉告。」林思涵點頭。她感覺自己的脊椎從尾骨到後頸一節一節繃緊,像是有人拿尺沿著她的背量過去。系主任說「這是他的責任」,她聽得懂話裡的意思:這件事情沒有了結,只是暫時掛在那裡,像一把懸在她頭頂的鍘刀,下週三一定會掉下來。
他們走出系辦時,走廊已經沒什麼人了。窗外的夕陽把走廊地板切成橘紅色的長條格子,阿凱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制服後背的汗漬還沒乾。林思涵跟在後頭,球鞋踩在地磚上沒有聲音。
走出系館大門,阿凱在門口的臺階上停下來。他沒回頭,背對著她,肩膀很僵硬。
「妳老實講。」
夕陽從他右邊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通紅。他轉過半個身子,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林思涵站在臺階上,背對夕陽。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剛好疊在阿凱的鞋尖上。風吹過來,把她的馬尾吹散了幾根,貼在嘴角。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她該說沒有。該笑一下,說你想太多。但她看著阿凱那件制服上的汗漬、那頭騎車飆過來被安全帽壓扁的亂髮,還有他替她在系主任面前說謊時撐出來的那張笑臉——那個「沒有」兩個字卡在喉嚨,怎麼都吐不出來。
系統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冷得像金屬貼在皮膚上。
「下一輪穿越倒數:五天十六小時三十一分。女主角初始反抗意志:弱。建議宿主優先儲備體力。」
她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阿凱臉上移開,看向操場那頭亮起來的路燈。光暈一圈一圈的,在她眼裡模糊成一片。
「……下週三之前,我會想辦法。」她說。聲音很輕,尾音發軟,壓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