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靜,靜到冰箱運轉聲從客廳穿過門縫傳進來都聽得一清二楚。林思涵坐在床沿,膝蓋併攏,腳尖踩著拖鞋,眼睛盯著自己放在腿上的黑色折疊鏡。
阿凱早上七點就出門了,留下半杯冷掉的豆漿在餐桌上。她經過時有看到,沒收,故意讓它放在那裡。現在她需要完全一個人。
拿鏡子的動作很慢,像是打開一個她明知不該打開的抽屜。
「系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沒有回應。
林思涵把折疊鏡翻開,鏡面朝上。她記得上次用這東西看預覽時身體被一股力拽進去,像有人從後腦勺把她整個人往前推,那次她看到了會議室、男人、鏡頭,還有自己的背影。她還沒準備好要看第二次,但她更不想毫無準備地等著被丟進去。
她按下鏡子側邊那個不明顯的小凹槽。
畫面沒亮。她皺眉,又按了一次。指腹壓得太用力,金屬邊緣陷進肉裡。下一秒,鏡面浮出字跡,字是淡紅色的,一筆一劃慢慢從玻璃底部往上爬。
「第二輪契約綁定對象已可預覽,使用時長三分鐘。再度提醒:本次女主角初始反抗意志判定——弱。」
林思涵看著那行字,喉嚨發乾。弱的反抗意志,意思是那個女人的身體會比上次那個小薰更聽話,更不需要人強迫。她不想知道這代表什麼,但她的眼睛已經看下去了。
她照了鏡子。
鏡面裡浮出一個陌生女孩。不像上次小薰那樣成熟,這個女生頭髮更黑、更直,瀏海齊齊地貼在額頭上,制服領口收得很緊,綠色蝴蝶結打得規規矩矩。背景是一條校內的走廊,窗戶外有樹影在晃。
她看起來像高中三年級,連眼神都是。黑眼珠很大,但沒有焦距,像被誰牽到那裡罰站。林思涵還沒眨完眼,鏡面就跳出一段簡短的文字,字的顏色淡到要瞇起眼。
「詩織,十八歲,高中三年級轉學生。入學第三天。」
接下來鏡頭很快掃過三個地方:體育館、沒開燈的教室、屋頂的水塔。畫面跳得很快,每個地方都只停兩三秒,但林思涵看清楚了。體育館裡有男人蹲下身替她綁鞋帶,手卻在腳踝上停太久。屋頂天台有人站在她身後抽菸,菸灰往她書包上掉。最後一幕是放學後的教室,課桌椅被推得歪七扭八,她坐在講臺上,制服的釦子開了兩顆。
林思涵猛地別開臉,像是要把那個畫面從眼睛裡甩出去。胸口陣陣發緊,胃像被人隔著皮膚捏了一把。她喘了兩口氣,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忘記呼吸。
「詩織。」她小聲重複這個名字,聲音像在念別人的訃聞。
鏡子還在發光。光是冷的,映在她下巴上,把她的臉照得青白。她拿過旁邊的手機,手指抖著滑開記帳用的便條程式,想打字,但打沒幾個字就刪掉。系統只給三分鐘,她沒時間猶豫。她把手機相機對準鏡面想拍,快門按下去,照片一片黑。
「本鏡面禁止任何形式複製影像。」
幹。
林思涵在心裡罵了一句,手還是不停。她扯過書桌上那本攤開來的活頁筆記,翻到最後一頁,用筆寫,寫得歪七扭八。體育館課後輔導(雙人)。屋頂告白後(三人)。放學後教室(單人強制)。
寫到最後一個字,她的手腕停了一瞬。單人強制下面她多加了兩個字:偏移。
對。她還有一枚劇情偏移的兌換額度。第九章後巷事件後系統跳訊息說羞恥值滿載,可以兌換一次,她一直沒用。她不確定這東西到底能偏移到什麼程度,是少一個男角,換個姿勢,還是只延後五分鐘。但她必須用,與其天女散花似地亂猜,不如先決定哪一個場景絕對不能順著劇本走。
她掃了鏡面一眼。體育館雙人,屋頂三人,教室單人強制。三選一。
哪一個對她傷害最小,她不敢想;哪一個可以換到最大的好處,她懶得算。她只知道屋頂三人那組,三個人的意思不會是三個人坐成一圈在自我介紹。
她下筆圈起「屋頂告白後(三人)」。
鏡面突然閃了一下。不是光線,是雜訊,像舊式電視收不到訊號時那種黑白雪花。林思涵的視線跟著那些雪花一起搖了半秒,眼前的字跡糊成一團,連自己寫的字都像從紙上浮起來。她按住太陽穴,閉上眼。
再張開,她看見自己站在一間沒開燈的教室裡,黑板上有半個沒擦乾淨的圓。風從她耳邊過,她聽到有人在後面叫她的名字,不是林思涵,是詩織。接著有隻手按住她的後頸,那力道太重,指節壓在她後頸的那條淡紅細線上。
她想回頭,但身體動不了。
然後畫面斷了,像線被用力扯掉。她仍坐在房間的床沿,折疊鏡已經自動闔上,扣得死緊。筆還握在她手裡,筆尖戳破了那頁活頁紙的一角。額角全是汗,汗從太陽穴滑到耳下,沿著脖子流進領口。
手機螢幕亮起來。系統的訊息跳在通知欄:
「已記錄:詩織情報片段。使用鏡子瞬間達1分48秒。提醒:過度使用一次。現實記憶混亂風險由低提升至中。下次使用超過兩分鐘將觸發片段記憶錯置。」
林思涵把折疊鏡塞回右邊褲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低頭重新看那張筆記,字抖得厲害,但關鍵字還在。「體育館雙人/屋頂三人/教室單人強制/偏移——屋頂。」她把活頁紙對折再對折,拉開枕頭套的拉鍊,塞進夾層最裡面,手指從拉鍊上滑過去,確認摸不到紙角才放下枕頭。
她仰面倒進床鋪,手臂遮在眼睛上。鼻尖都是自己的汗味。她知道怕沒有用,怕也不會讓倒數慢一秒。但至少她現在知道了對手長什麼樣,知道幾個人,在哪裡。被拖下水的人最怕的不是水冷,是不知道下一步踩空在哪裡。她現在不至於完全踩空了。
手機又震一下。她把手移開,斜眼去看。
「學會做功課了。不錯。但詩織的世界只接受乖巧的女孩進場,妳那些小抄,在那裡一個字都用不上。」
林思涵死死盯著那行字,胸口的火一下子竄到喉嚨。她翻身坐起來,對著空中比了一根中指。她知道系統看不到,但她還是要比。
然後她把手放下,因為銀環響了。數值沒變,環面最底下多出一行小小的倒數計時。五天十七小時四十二分鐘。
她看了一秒,忽然笑出來。笑得短,乾,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從齒縫擠出來。
「乖你媽。」
她低聲罵完,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眼睛張得大大的,瞪著天花板那塊龜裂的漆皮。窗外天色開始泛黃,阿凱再過幾個小時就會回來。她又得出去當那個「表哥的學妹」,吃宵夜,聽他講店裡的事,臉上不能露出一點破綻。
但此刻她一個人,這三分鐘的情報,是她從那個破系統手裡搶回來的。她閉上眼睛,把「詩織」這個名字在心裡翻了幾遍。體育館、屋頂、教室。雙人、三人、單人強制。她要在這幾個詞把自己淹死之前,先學會游泳。
房裡的寂靜重新壓下來。只有枕頭套下那張小抄,像埋在地底的雷管,一秒比一秒更靠近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