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由子把那件淺灰色內褲掛上衣架，夾上曬衣夾的時候，手很穩。夾子的彈簧繃出清脆的喀一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彎腰把洗衣籃拿起來，側身從他旁邊經過，洗衣籃的邊緣輕輕擦過他的褲管。塑膠籃子，不痛，但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切成一條斜長的梯形落在木地板上，灰塵在光裡面慢慢飄。真由子把洗衣籃放回浴室門口，走進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餐桌他平常坐的那邊，一杯自己拿著，站在流理臺前慢慢喝。
她喝水的時候脖子仰起來，喉嚨輕輕動了幾下，水滴從杯緣滑下來，她用手背抹掉。
「要看電視嗎？」徹站在客廳茶几旁邊，手裡握著遙控器，沒按下去。
「好啊。」真由子說。
她把杯子放下，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徹按了開關，螢幕亮起來，新聞臺的主播正在報地方稅收短差的事，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聲音平得像在唸課文。他坐在沙發另一頭，中間隔著一個靠墊。那個靠墊是米白色的，亞麻布面，上面繡著一隻灰色的貓。
真由子把腳縮上沙發，膝蓋靠著扶手，手環抱著小腿。她的腳趾從牛仔褲腳露出來，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乾乾淨淨的。他注意到她腳踝上有一小塊淡青色的瘀青，不知道在哪裡撞到的。
新聞跑馬燈從右邊滑到左邊，股市指數、天氣預報、地方祭典延期通知。徹看著螢幕，但眼睛沒有跟著文字動。他餘光裡是真由子的側臉，她下巴輕輕壓在膝蓋上，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半邊臉，表情很安靜。
主播說明天降雨機率百分之三十。
「晚上想吃什麼？」徹問，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
「都可以。」真由子說，眼睛還在螢幕上。「冰箱還有昨天買的雞腿肉。」
「那我煮照燒雞腿。」
「嗯。」
窗外的太陽慢慢往西邊斜，光影從地板爬到茶几腳再爬到沙發扶手。真由子中途起來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後換了姿勢，側躺在沙發上，頭枕著扶手。她的頭髮散在米白色的靠墊上，黑色髮絲和亞麻布面交疊在一起，像靜物畫裡的筆觸。
徹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廚房開冰箱。雞腿肉用保鮮膜包著，放在冷藏室第二層。他拿出來，又拿了洋蔥、青椒，冰箱門關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吸氣聲，橡膠墊圈黏了一下才密合。
「我幫你備料。」真由子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接著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她走進廚房，從刀架上抽出菜刀，把砧板沖了一下水。洋蔥去皮、對半切、順紋切絲，動作很快很俐落。她以前在料理教室學過正統的切法，刀刃下去的時候手腕不抬，指尖扣著食材往內縮，每一刀間距都一樣。
徹在旁邊調醬汁：醬油、味醂、清酒、一點砂糖，用筷子攪拌的時候碗底發出清脆的噹噹聲。
他們配合得很流暢。她切好洋蔥，他接過去下鍋；她處理青椒，他把雞腿肉皮朝下放進煎鍋裡，肉碰到熱油的瞬間吱吱作響。抽油煙機轟轟運轉，廚房裡都是醬油焦糖化的甜香。
「幫我拿一下鹽。」徹說，手裡翻著雞肉。
真由子伸手去拿流理臺另一頭的鹽罐。他們的手在鹽罐前面碰在一起——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的。
她縮回去了。
不是猛地抽手，不是嚇到，就是縮回去。像碰到一個不該碰的東西。鹽罐還留在流理臺上，她退了一步，轉身去洗砧板。水龍頭嘩啦嘩啦，她低著頭，頭髮遮住了臉。
徹看著自己的手背，停了一秒，然後自己拿起鹽罐。
「鹽放了嗎？」真由子關掉水龍頭，轉頭問他。
「放了。」他說，把鹽罐放回去。
雞腿肉煎到兩面焦黃，他用筷子夾出來放在盤子上，把洋蔥倒進同一個鍋裡，用鍋鏟翻炒。洋蔥在雞油和醬汁裡炒到透明，甜味整個被逼出來。青椒最後下鍋，翻兩下就關火。他拿了一個大碗，把白飯盛進去，再把照燒雞腿和蔬菜鋪在上面，淋上鍋底剩下的醬汁。
「好了。」他說。
「看起來很好吃。」真由子說。
他們在餐桌上對坐著吃飯。筷子碰到碗的聲音很規律。真由子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眼睛看著碗裡，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笑一下。那個笑很淡，嘴角只是輕輕動了動。
徹把她愛吃的雞腿肉那塊夾到她碗裡。她說謝謝，語氣很客氣。
吃完飯他洗碗，她在客廳折衣服。烘衣機裡拿出來的衣物還帶著微溫，她一件一件抖開、折好、分類。他的T恤歸一疊，她的上衣歸一疊，襪子一雙一雙捲好。她的動作很仔細，折T恤的時候領口要對齊、袖子往內折三分之一、下擺再往上折兩折，每一件都一樣大小。
折到他的內褲的時候，她停了一拍。淺灰色的棉質內褲，就是她在陽臺晾的那件。她把內褲攤平、對折、再對折，放在他那疊衣服的最上面。
晚上九點多。她先洗了澡，換上一件淺藍色的棉質睡裙，裙擺到膝蓋上面一點。頭髮用毛巾包著，露出一截後頸。那圈淡紅色的壓痕還在，從項圈摘掉之後就沒有完全消退，像皮膚記住了那個形狀。
徹洗過澡出來，她已經躺在床上了，側躺，背對著他那一側。床頭燈開著，黃色的光照在她肩膀上，棉質睡裙的細肩帶滑下來一點，掛在上臂。
他在床邊站了幾秒，然後掀開棉被躺進去。床墊微微下沉，彈簧發出輕微的金屬聲。他往她那邊挪了一點，身體貼上她的背。她沒有閃開。
他伸手關掉床頭燈。房間暗下來，只剩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條細細的橘色線。
他開始親她的後頸。嘴唇輕輕貼上去，沿著那圈壓痕慢慢移動。從頸椎第一節開始，往上到髮際線，再往下到肩胛骨之間。她的皮膚溫溫的，剛洗完澡有沐浴乳的花香味，底下有一層很淡的汗味，是她自己身體的味道。
她沒有動，呼吸很平。
他把睡裙的肩帶往下拉，露出她的肩膀和鎖骨。嘴唇從後頸滑到肩膀，再滑到鎖骨。鎖骨下面是一小塊柔軟的凹陷，他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不是拒絕的那種縮法，是癢。
「可以嗎？」他貼在她耳邊問，聲音壓得很低。
「嗯。」她說，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把她的身體翻過來，讓她仰躺著。睡裙的領口被他拉到鎖骨以下，乳溝的陰影被窗外的路燈光切成模糊的輪廓。他低頭吻她的鎖骨中央，再往下，隔著棉質布料親她的乳房。嘴唇碰到的時候，布料底下乳頭的形狀慢慢浮出來，頂起一點點的突起。
他伸手把睡裙從她肩膀褪下來，拉到腰際。她的乳房在昏暗中看起來很柔軟，乳暈的顏色很淺，乳頭還沒有完全變硬。他用手掌輕輕覆上去，拇指繞著乳暈畫圈，畫了幾圈之後，乳頭在他的掌心下慢慢挺起來。
她把臉轉向另一邊，閉著眼睛，嘴唇抿著。
他花了很長時間親吻她的乳房。從外側親到內側，從下緣親到乳尖，舌尖繞著乳暈打轉，再含住乳頭輕輕吸。她的呼吸變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大，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把手伸進她的大腿之間，隔著內褲的棉布輕輕壓。棉布是乾的，他壓了幾下之後，感覺到一點潮氣從布料底下滲上來。他用指尖順著那條縫隙來回滑，力道很輕，像在摸一個容易破的東西。
「這樣可以嗎？」他又問了一次。
「嗯。」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
他把她的內褲從腳踝褪下來。她配合地抬了一下屁股，讓他順利脫掉。他把自己的褲子也脫了，俯身壓上去，手肘撐在她肩膀兩側，膝蓋分開她的雙腿。
進入的時候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在她體內慢慢動，速度很慢，像怕吵醒什麼東西。每一下都頂到最深，然後退到幾乎離開，再慢慢推進。他換了幾次節奏，快一點、慢一點、淺一點、深一點。她在他身下閉著眼，嘴唇偶爾張開，吐出一口熱氣，但沒有聲音。
他試了兩個體位。先讓她側躺，他從背後進入，一隻手託著她的大腿抬起來。這個角度可以進得很深，他每一下都頂到極限，感覺到她體內深處有一個他碰不到的地方——龜頭頂到某個點之後就再也進不去了，前面還有一段空間，但他碰不到。
他試著換角度、換深淺、換節奏，都一樣。那個地方就在那裡，他知道，她也知道，但他碰不到。
他把她翻過來，讓她趴在枕頭上從背後進入。雙手握著她的髖骨，拉高她的屁股，從這個角度進去更深了一點，但還是差一點。他感覺到她花穴內的皺褶在收縮，濕潤度夠，溫度也夠，但收縮的節奏不對——像是在配合他，不是被他帶動的。
她全程沒有催促，沒有指導，沒有伸手去調整他的角度，沒有說「再深一點」或「這邊」。他只在她問「這樣可以嗎」的時候輕輕點了一下頭。
最後他在某一次深插時射了，身體壓在她背上，喘著氣，額頭抵著她的後腦勺。她的心跳從背脊傳過來，很快，但和興奮無關，像是剛才一直在忍耐什麼。
「⋯⋯我去沖一下。」他說，從她體內退出來，翻身下床。
浴室門關上。水聲嘩啦嘩啦，蓮蓬頭的水柱打在磁磚上，水蒸氣慢慢從門縫底下滲出來。他其實沒有在洗澡。他站在門後，把門推開一條縫，從那小於兩指寬的縫隙往外看。
真由子側躺在床邊，面向浴室的方向，但她沒有看浴室。她的上半身還掛著那件被褪到腰際的睡裙，下半身赤裸，腿夾得很緊。她的手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一個東西，體積很小，粉紅色的，矽膠材質——是一個小跳蛋。
她把跳蛋放在掌心，先用拇指推開開關，跳蛋在她手心裡嗡嗡震動，聲音很小。她把跳蛋貼在自己花穴口，身體立刻弓起來，膝蓋縮到胸口，整個人彎成一個蝦米的形狀。
她咬著自己的手背。
不是輕輕含著，是真的用力咬。牙齒陷進虎口那張OK繃上，OK繃下面那圈齒痕還在，她咬在同樣的位置，像是要把那個印子咬得更深。喉嚨裡發出一聲很悶很悶的聲音，像是把呻吟從聲帶裡硬壓回去，壓到只剩下氣音。
跳蛋在她花穴口繞著圈，她的腿夾得更緊了，腳背繃直，腳趾一根一根蜷起來。她把跳蛋推進去一點，只進了大約一節手指的深度，就停在入口附近的位置，然後開始前後抽送——不是往深處推，是在淺處來回磨。
她的嘴巴張開了，手背上的齒痕滲出新的血絲，但她沒有鬆口。她的臀部開始自己動起來，腰往上頂、落下、再頂起，節奏很快，和剛才在他身下完全不一樣。她的身體不是配合，是渴求。
徹站在門縫後面。浴室的水還開著，水蒸氣從他背後漫過來。他的頭髮在滴水，水珠沿著太陽穴滑到下巴。
他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握著門把，指節一節一節收緊，又鬆開。
她在床上把自己折成一個更彎的角度，側躺的姿勢變成了跪趴，臉埋進枕頭裡，屁股翹得高高的，一隻手撐著身體，另一隻手壓著跳蛋，在自己花穴口快速畫圈。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抽搐，臀部夾得很緊，腰往下塌，脊椎彎成一個近乎折斷的弧度。
她的高潮來的時候，全身同時繃緊。腿夾死、臀夾死、手背被咬到滲出新的血痕，嘴裡無聲地喊了一聲——那個嘴型他看得很清楚，是一個字，但他聽不見，也讀不出唇形。
她的身體弓起來，停滯了大概三四秒，然後慢慢癱軟下來。跳蛋從手裡滑出來，還在她腿間嗡嗡響。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輕輕在抖。
徹悄悄把門推回去，關上，閂好。他轉開蓮蓬頭，站在熱水底下，讓水從頭頂澆下來淋遍全身。
他在浴室裡站了很久，久到全身皮膚都被熱水燙得發紅。
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把睡裙穿好了，側躺在床的另一側，背對著他。床頭燈開著，跳蛋不在了，床頭櫃的抽屜關得好好的。她手上那張OK繃換過了，新的，米色，貼得整整齊齊。
他爬上床，躺在自己那一側。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一個人平躺、一個人側躺，中間的床單很平整，沒有碰到。
「晚安。」他說。
「晚安。」她說。
週日早上他們睡到快九點。徹先醒，睜開眼睛的時候真由子已經不在床上了。廚房裡傳來水壺加熱的聲音，咖啡機運轉的低頻震動。他走出去，她站在流理臺前，已經換好了外出服——白色棉質上衣、牛仔褲。窗外的陽光照在她頭髮上。
「早安。」她說，轉頭看了他一眼。
「早安。」他說。
她倒了一杯黑咖啡給他，自己喝的是加了牛奶的。兩人隔著流理臺喝咖啡。她低頭滑手機，螢幕光照在她臉上，面無表情地滑過一頁又一頁。
「等一下去超市嗎？」他問。
「好，冰箱的牛奶沒了。」
他們走路去超市。週日早上的人不多，停車場只停了一半的車。超市裡冷氣開得很強，真由子推著推車走在前頭，他跟在旁邊。她在生鮮區挑了一把空心菜、兩盒豆腐、一包鴻喜菇，動作很快，不像在逛，像在執行一個排好的清單。
走到牛奶櫃前她伸手去拿低脂牛奶，他同時伸手去拿全脂的，兩個人的手在半空中沒有碰到，但同時停住了。
「買全脂的好了。」她說，把自己的手收回來。
「好。」他把牛奶放進推車。
回家後他拖地板，她用吸塵器吸地毯，兩個人把客廳和臥室都清了一遍。她擦茶几的時候把那個繡貓咪的靠墊拿起來，拍了拍灰塵，放回去的時候擺得端端正正。
中午她煮了烏龍麵，用昨天剩下的雞腿肉撕成絲，加了青菜和蛋花。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吃麵，喝湯的聲音輕輕響，沒有人說話。窗外的陽光很亮，陽臺上晾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擺動，襯衫的袖子一上一下，像在揮手。
傍晚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他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她沒發現。她不是在看螢幕，是在發呆。手機拿在手裡，螢幕是暗的，她的眼睛看著茶几上那個水杯，水杯裡的水已經喝完了，只剩杯底一圈水痕。
她的眼神落在一個沒有焦點的地方。
「真由子。」他叫她。
她慢了半拍才轉頭。「嗯？」
「晚上想吃什麼？」
「⋯⋯都可以。」她把視線收回來，眨了兩下眼睛。「還有空心菜，可以炒蒜頭。」
晚上吃完飯、洗完澡之後，他在床上又試了一次。
這次他花了更長的時間。他從她的腳踝開始親，沿著小腿內側慢慢往上，膝蓋後側、大腿內側、髖骨旁邊的凹陷，每一寸皮膚都花了很多時間。他讓她側躺著，從背後抱住她，手繞到前面用手指慢慢揉她的花蒂。她的身體有反應，花穴開始滲出液體，花蒂在他指腹下充血脹大，她輕輕抖了一下。
「進來。」她說，聲音很輕，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比較像是一種允許。
他用最慢的速度進入她。龜頭撐開花穴口的皺褶，一寸一寸往裡推。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張開，眉頭輕輕蹙起。不是痛，是某種他讀不懂的表情——像是在忍耐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他開始動。節奏比昨天更慢，但更深。每一下都完全退到洞口再重新進入，花穴內的皺褶一層一層被撐開，他的龜頭頂到最深處的時候，他感覺到那個他碰不到的地方——就在那裡，子宮口的前面，那個被撐開過、被填滿過、現在空著的空間。
她的花穴深處有一段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形狀了。不是鬆，不是沒有感覺，是形狀被塑造成另一個人留下的樣子。他的尺寸碰不到那裡，他的角度對不上那裡，他的節奏不是那裡習慣的節奏。
她把臉轉向另一邊，閉著眼睛，手指抓著床單。抓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但她沒有指導他，沒有把他的手拉到哪裡，沒有告訴他要快一點還是慢一點，沒有說「這邊」或「再深一點」。
她只是躺著，接受。
他在進入她的時候想起翼的話——「她被撐開成你填不滿的形狀了。」翼的聲音從記憶裡浮上來，低沉的，帶著笑意。那個聲音在徹的耳膜裡反覆播放，和他的抽插節奏疊在一起。
他加快了速度，想證明什麼。抽插的頻率變高，力道變重，肉體碰撞的聲音啪、啪、啪，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清楚。她用鼻子重重吐氣，嘴唇抿成一直線，眉心的皺摺更深了。
她沒有高潮。
他在某一下深插時射了，射完之後趴在她身上喘氣。她的手鬆開床單，放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就像在陽臺拍他的手臂那樣——不是安慰，是告知。
他從她身上下來，躺回自己那一側。天花板上的路燈光影還是那條細細的橘色線。真由子背對他側躺，呼吸很輕，沒有睡著。她後頸上那圈淡紅色的壓痕在黑暗中比昨天更淡了一點，邊緣變得模糊，但還是看得到輪廓。
他看著那個壓痕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
深夜十一點十七分。
兩支手機同時震動。他的在床頭櫃右邊，她的在左邊，兩個螢幕同時亮起來，藍白色的光在黑暗裡像兩塊小小的方形窗戶。
ＬＩＮＥ的訊息通知鈴聲，很短，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他伸手拿起手機。群組名稱沒有變，大頭貼是花子那張側臉照，戴著墨鏡，嘴角勾著一點笑。最新一則訊息，時間顯示23:17，發送者：花子。
「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到翼的辦公室。不要遲到。」
沒有前文，沒有後文，就這麼一行字。乾淨俐落，像把鑰匙丟在桌上。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目光從螢幕上移開的時候，他轉頭看真由子。
她已經讀完了。手機還拿在手裡，螢幕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恐懼、沒有厭惡、沒有憤怒、沒有無奈。什麼都沒有。就像讀了一條天氣通知。
她把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輕輕的，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然後她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個動作很慢，很安靜，像所有力氣都被抽走了。她的肩膀輕輕起伏了一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徹看著她的背影，視線從後腦勺滑到後頸，落在那圈淡紅的壓痕上。那圈壓痕在昏暗的路燈光裡看起來像一個褪色的印記，邊框模糊了，但還是箍在同樣的位置。
他從棉被底下伸出手，慢慢伸向她的後頸。
指尖離她的皮膚只剩一兩公分的距離，近到可以感覺到她體溫散出來的熱氣。那圈壓痕就在他指尖正前方，他只要再往前一點就可以碰到——碰到那個被金屬牌壓出痕跡的地方，碰到那層被項圈磨薄的皮膚，碰到那個他從來沒有讀清楚刻字的金屬牌留下的形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就那樣停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開始發痠，久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緩規律，久到窗外那條橘色的路燈光影在天花板上慢慢變淡。
他把手收回來，放進棉被底下。
手指在棉被裡慢慢蜷起來，握成一個拳，輕輕壓在自己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