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會議桌上下來的時候，膝蓋有點軟，腳掌踩到地面的瞬間像踏在棉花上。套裝裙的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頭弄了兩次，手指一直抖，最後索性拉到底重來。襯衫釦子扣到第三顆才發現釦錯了位，又解開重扣。花子沒有催她，只是靠在窗邊看，平板已經收進包包裡，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剛結完帳的東西。
翼走過來，遞給她一份影本。紙張還溫溫的，是剛從印表機出來的溫度。
「週一上午九點，大有家報到。」他說。「遲到一分鐘，加一次。妳應該記得。」
真由子接過來，紙面上一行一行的黑字，她沒有細看，只看到地址和時間。九點。她四十六次的第一次。她把文件摺成三摺，放進提袋內層，手指碰到袋裡那串家裡的鑰匙，冰涼的觸感讓她回過神。她還要去買抹布。還要回家煮晚飯。還要假裝今天下午只是去談了一場普通的公事。
「我曉得。」她說。聲音比她想像中平靜，像一口很深的水，丟東西下去也聽不見回聲。
---
週一早上七點四十分，真由子站在自家玄關，把清潔用品一樣一樣放進帆布袋。三條新抹布，白底藍邊，她在超市挑了很久，最後選了吸水力最強的那種。一罐中性清潔劑，一雙橡膠手套，一塊海綿。她把袋子拉緊，又打開，把橡膠手套拿出來換成粉色的那一雙。她在家裡從來不用粉色的東西，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她覺得該帶一點柔軟的顏色。
徹還在睡。她出門前在臥室門口站了一會，他背對著門，被子捲在小腹上，呼吸很沉。她沒有叫醒他。她不想讓他問她要去哪裡，也不想說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她吞下去的那些話。
大有家的門牌是黑底金字的，比她想得還要大。她站在門前，帆布袋的肩帶勒進肩膀，右手按了門鈴。對講機響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門沒鎖，自己進來。」
她推開門，玄關很大，比她家客廳還大，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出人的倒影。花子站在那裡，穿著深藍色的居家服，頭髮用鯊魚夾夾著，妝化得很淡，嘴唇是裸色的。她打量了真由子一眼，點了點頭，像在確認訂單送到的貨品沒有破損。
「大有家的規矩，」花子說，「進這個家之前，把衣服全部脫下來，放進籃子裡。」
她指著玄關角落一個藤編的籃子，籃子是深褐色的，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空的，像一張張開的嘴。真由子沒動。她的手在帆布袋的背帶上收緊了又放開，耳邊嗡嗡的聲音像是有誰在她腦子裡開了臺。花子站在那，沒有催她，只是嘴角微微往上走，像在等她那個肉眼看不見的價碼掉到底。
真由子蹲下去，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外套先脫，再來是上衣。胸口碰到玄關涼涼的空氣時，她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大得像吞下一顆石頭。她想起花子說「全身衣服」。於是她把褲子也脫了，絲襪褪到腳踝，最後是內衣。她把每一件都摺好，放進籃子裡，折得很整齊，像在家裡收拾衣服一樣。手指在棉質內褲的鬆緊帶上停了一下，然後也放進去了。
「帽子。」花子說。
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頂白色的鴨舌帽。這本來是她打掃時遮頭髮用的，現在她全身赤裸，只戴著這頂帽子，像個無聲的玩笑。花子笑了一下，很短，像看見了什麼特別有趣的東西。
「進來吧。」
---
真由子跪在客廳的木地板上，雙膝壓在那條她自己帶來的抹布上。地板其實很乾淨，幾乎沒有灰，但她還是把抹布浸了水，從角落開始擦。花子坐在那張米白色的皮質三人座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眼睛跟著真由子的身體移動。
「花岡太太長得真好，」花子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每次那些客戶來公司，都記得妳。說大有建設的太太能幹，花岡建設的太太漂亮。今天總算能看個夠了。」
真由子沒抬頭，手上的抹布在木板上繞了一圈又一圈。花子的聲音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像把小石子一顆一顆丟進她耳朵裡。
「站起來，轉一圈。」花子說。
她站起來。赤裸的腿因為跪久了，膝蓋上有兩塊紅印。她慢慢轉了一圈，窗外的光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暖的。她從來不知道被看是這樣一種重量，不重的，但每一吋皮膚都在發麻。
「彎腰，把抹布撿起來。」花子說。
那塊抹布在她腳邊，距離不遠。她彎下去，手指碰到布面的時候，聽見花子在背後輕輕笑了一下。她閉了閉眼，把抹布攥緊。花子又說：「去擦桌子底下的木框。蹲下去擦，要擦到我看得見縫裡是乾淨的為止。」
她蹲到那張大理石的茶几邊，身體折成一個很窄的角度，手指伸進桌底的縫隙裡，指尖碰到涼涼的巖面。她能感覺花子的視線停在她胸前、腰上、大腿。那種視線不帶一點感情，像是主婦在檢查送進家門的魚貨，看哪個部位肥嫩、哪個部位不夠新鮮。
「胸部真的很大。」花子說得直白，「又大又白，乳暈也漂亮。難怪那些男人都記住妳。」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女人到了這個年紀，光有胸部也沒用，當老婆的還是要看怎麼幫丈夫收拾殘局，對不對？」
真由子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但她沒有停。她把抹布翻面，繼續擦。花子的話刺是軟的，刺得很慢，進去了才感覺痛。她想起徹，想起他最近總是很晚回家，洗澡時水聲停了很久，像在裡面一個人待著，等到手沖的痕跡都涼了才出來。她不知道該為他難過，還是為自己難過。
花子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手伸過來抓住了她右邊的乳房。真由子整個上身縮了一下，腳跟往後退，卻撞到了茶几的桌腳，無處可退。花子的手指很涼，指甲刮過她的乳暈，捏了一下乳頭，不重，像在試某種材質的彈性。
「會痛嗎？」花子問，語氣像在問一塊肉的軟硬度。
「不會。」真由子答。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說。也許是因為痛不在那裡。
花子鬆開手，站起來，走回那張大窗邊的單人椅上坐下。真由子繼續擦桌子。她的臉很燙，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伸手去遮。因為她知道遮住了一個地方，還有更多地方會被看見；遮了這邊，那邊更顯眼。還不如讓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感覺的物件，越麻木，這個上午越快過去。
---
十一點多，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翼走進來，穿著藏青色的西裝，領帶已經拉鬆了一點。他在餐桌邊坐下，從公事包裡拿出幾份文件攤開，翻得很慢。真由子正在擦窗臺的溝縫，整個人背對著他。她能聽見紙張翻頁的聲音，偶爾一聲咳嗽，很輕。
「端杯茶過來。」花子說。
茶壺在廚房的中島上，真由子之前看過花子只挑了一個杯子放託盤。現在也用那一個。她捧著託盤走過去，赤裸的腳踩在大理石地磚上，涼氣從腳底往上爬。翼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看文件，什麼也沒說。她走到餐桌旁，微微彎身，把託盤放低。就在那個角度，花子的手從一旁伸過來，不是幫她扶住，而是把茶盤往她胸口的方向一推。杯子裡的茶晃了一下，溫熱的液體從杯緣濺出來，打在她鎖骨下方，沿著胸口往下淌。
茶不燙，是剛好的溫度，但那一下像一記耳光，熱辣辣地貼在她皮膚上。她整個人僵住了，託盤還端在空中，茶水順著乳溝流到小腹，有一滴落在翼攤開的文件邊角上，暈成一小圈淡褐色。翼皺了皺眉，把那份文件移開。
「杯子都拿不好，」花子的聲音從旁邊漫漫地來，「水都灑到地上去了，弄濕地板，要扣一次。」
真由子看著地上，有幾滴茶水落在大理石地磚上，反著光，像幾個黃色的小眼睛。她慢慢蹲下去，用抹布擦。擦完地上，再擦自己的胸口。抹布上清潔劑的味道很淡，混著茶葉的香，她的乳溝因為沾了水，涼涼的。她擦得很慢，像在擦別人的身體。翼的眼睛從文件上抬起來，看了她幾秒，又回文件上去。他什麼都沒說，但真由子覺得，他看她的時候，比花子摸她的時候更難受。因為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連輕視都沒有。
她繼續擦。擦到胸口乾了，地上也乾了。花子說：「繼續。廁所磁磚還沒刷。」她便去刷。刷子在磁磚縫裡來回，泡沫堆成細細的線。窗外的太陽慢慢的，像一個很遠的人在看，沒有要過來幫她。她很累，但知道不能停。停下來，就會想哭。
---
下午兩點，花子站到玄關，用腳尖點了一下那個藤籃子。「今天到這，收工。」她說。真由子走過去，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回來。內褲套上腳踝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居然不抖了。她穿得很快，像要把這個上午從身上蓋過去。
「妳的內衣，」花子說。真由子回頭，看見自己的粉色棉質胸罩在花子手上，花子把肩帶勾在食指上，晃了一下。一圈一圈，像在玩一條沒有用的繩子，「下次不用帶了。反正進來脫了，出去再穿，中間幾個鐘頭也是閒著。」
真由子看著她，喉嚨裡卡著一句話，沒有出口。她想說，那是我先生買的，他陪我去百貨公司，站在內衣專櫃外滑手機，等了二十分鐘。但她終究沒有說，只把外套拉緊，提起帆布袋。
「下週一見。」花子說。門在她身後關上的聲音，像針掉在地上。
真由子走在往車站的路上，夕陽照在她臉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有一通徹的來電，十四分鐘前。她沒有回撥。她怕自己一開口，會先說對不起，再說謝謝，再說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她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冰水，站在騎樓下喝。水很涼，順著喉嚨往下，像把那個上午重新洗過一遍。然後她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心裡反覆數著：四十六次，已經剩下四十五次。數到第十五遍的時候，眼淚終於掉下來，落在她剛買的那雙粉色手套上，像兩滴透明的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