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勉強亮起來。
真由子站在二樓的檔案櫃前，手指還停在抽屜的鐵拉環上。窗外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暈染在對面公寓的外牆上，把整條街照得有點不真實。徹說要去工地巡視，三點出門到現在還沒回來，手機也沒接。她本來只是想找上個月的進料單，沒想到翻出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催繳通知一共三張，最上面那張的日期是兩週前。第二張是一週前。第三張是前天。金額從八十萬跳到兩百三十萬，最後那張寫著「若未於期限內清償，將依法聲請支付命令」。旁邊夾著一張大有建設的請款單，抬頭寫的是花岡建設，明細列了鋼材、預拌混凝土、鷹架租金，總計四百六十萬。四百六十萬。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兩圈，還是沒有變小。
她把兩張單據攤平在辦公桌上，拿出手機拍了照。快門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特別響，像是某種宣告。拍完她又拍了一張，怕第一張糊掉。其實沒糊，手很穩，但她就是想再確認一次。
帳本放在最下面的抽屜，黑色封皮已經磨出白邊。她從半年前開始往前翻，每個月的紅字都像一排排的小刀子。赤字從去年底就有了，只是那時候還有幾筆工程款在週轉，看起來不嚴重。今年三月之後就沒什麼像樣的進帳，支出倒是很穩定，每個月都有大有建設的請款。她算了一下，這半年她完全沒發現，因為徹把家用和公司的帳分得很開，每個月拿回來的錢也沒少過，她以為一切都在軌道上。
她把帳本闔上，深吸一口氣，然後撥了電話。
大有建設的總機接得很快，轉接之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氣客氣得有點過頭。「花岡太太？這麼晚了還打電話來，真是辛苦。」真由子報了名字，說想約明天碰面談帳款的事。對方停頓了一秒，大概是和旁邊的人交換了眼神，然後說當然沒問題，下午兩點，在他們辦公室見。
掛掉電話之後，真由子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壓了一整個傍晚的什麼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她把照片收進一個新開的資料夾，設了密碼。密碼用的是徹的生日，打完才覺得諷刺，但她懶得改了。
那天晚上徹回來得很晚，身上帶著雨水和菸味，領帶鬆了半截，坐下來喝她熱過的味噌湯。她站在廚房流理檯前面，背對著他，什麼都沒問。湯匙碰到碗邊的聲音，一滴一滴的，像沒關緊的水龍頭。
隔天下午兩點，真由子換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裝，把頭髮綰起來，準時走進大有建設的辦公室。
大有建設的辦公室比他們的大三倍，一樓展示廳放了幾塊人造石檯面和系統櫥櫃的樣品，燈光打得像百貨公司專櫃。櫃檯小姐帶她上二樓，會議室的門已經開了。翼坐在長桌的主位，花子坐在他左手邊。兩個人看到她進來，同時露出笑容，那種笑法像是一盤棋已經擺好了在等她。
「花岡太太，請坐。」翼指了指他正對面的椅子。
真由子坐下，把包包放在腳邊，背挺得很直。她從包包裡拿出那兩張單據的影本，平放在桌上。「我想確認一下，這筆帳是徹跟兩位之間的所有欠款嗎？」
翼沒有看單據。他看著她。
「是全部。」他說。「四百六十萬，不含利息。利息的話，我們可以另外談。」
花子在一邊翻著手裡的平板，像是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但真由子注意到她的視線時不時飄過來，像在打量一件剛進貨的商品。
「我們目前的週轉有點緊，」真由子說，聲音比她預期的平穩。「想跟兩位商量分期償還的方式。每個月還四十萬，一年內結清，利息照算沒關係。」
翼往椅背一靠，雙手交疊在肚子上。他笑了，笑聲從鼻子哼出來，很短。「真由子小姐，我可以叫妳真由子小姐嗎？妳老公早上來過了，妳知道嗎？」
真由子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他來求我寬限三個月，說工程款快進來了。」翼繼續說，語氣像在講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我問他有沒有抵押，他說沒有。我問他有沒有保證人，他也說沒有。我就跟他說，那你拿什麼來跟我談寬限？他站在我面前，頭低低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翼頓了一下，眼睛直直看著她。
「問題是誠意。」他說。「你們花岡家，需要讓我看見誠意。」
花子這時候放下平板，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真由子面前。是一式兩份的條件文件，紙張很厚，摸起來像合約書的材質，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條文。第一條寫的是「乙方須依甲方指示提供勞務，內容由甲方指定」。第二條是「乙方不得拒絕甲方合理範圍內之要求」。第三條的內容被一張便利貼遮住了，只露出最後一行字：「乙方須以身體部位完成印記。」
「把衣服脫掉。」翼說。
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像在說「把茶喝掉」或「把門關上」。真由子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抬頭看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淺淺的笑，眼睛裡卻沒有笑意。
「在這裡？」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破綻。
花子拿起平板，對準她，螢幕上跳出錄影的紅點。她歪著頭，彷彿在等一場表演開始。
翼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把文件往前再推了一點，連同一盒紅色印泥。「簽名，然後蓋上妳的屁眼印記。我們就從下週一開始，妳來我家打掃，每次抵十萬。四百六十萬，四十六次，一年內做完，利息就算了。怎麼樣，很公道吧？」
公道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句髒話。
真由子看著那份文件，看著印泥，看著花子手裡的平板鏡頭。會議室的空調很強，吹得她手臂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她想起了昨天傍晚在辦公室裡拍下的那兩張照片，想起了徹坐在餐桌前喝味噌湯的側臉，領帶鬆垮垮的，像一條垂死的蛇。四百六十萬，一年。這些數字在她腦子裡排成一條線，終點是這間會議室，是這張桌子。
她站起來，手伸到套裝外套的釦子上。一顆，兩顆，三顆。外套滑落在椅子上。襯衫的釦子比較小，手指碰到第一顆的時候有點滑，她必須用指腹壓緊才轉得開。花子的平板鏡頭跟著她的動作移動，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空調低頻的嗡嗡聲。
真由子把裙子脫掉，疊好放在外套上面。絲襪從腰際往下捲，捲到腳踝的時候她必須彎腰，那個姿勢讓她覺得自己像一隻折斷的鳥。她讓自己什麼都不想，只想下週一要帶什麼清潔用品去大有家。她需要一條新的抹布，家裡的都太舊了。
翼把印泥盒打開，推到桌子的另一頭。印泥的紅色很濃，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幾乎是黑的。
「跪上去。」他說。「然後坐到文件上。」
真由子跪在桌面上的時候，膝蓋壓到了兩張她帶來的單據影本，紙張在她體重下微微皺起。她拿起印泥，手指挖了一坨，往身後塗。印泥很涼，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她整個人抖了一下。鏡頭還在拍。她閉上眼睛，讓身體慢慢往下坐。
宣紙的觸感冰涼而光滑，印泥壓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黏膩聲響。她感覺自己的體重透過臀部壓在紙面上，壓在那行「乙方須以身體部位完成印記」的文字上面。花子終於發出了今天的第一聲笑，很短，很輕，像指甲刮過玻璃。
「成交。」翼說。
他拿迴文件，看了一眼紙面上的紅色印痕，滿意的點點頭。真由子還跪在桌上，赤裸的身體在日光燈下像一尊還沒上釉的陶器。平板鏡頭仍亮著紅點。她想伸手把臉遮住，但手舉到一半就放下了——遮和不遮，已經沒有差別。會議室的空調吹過她的背脊，她看著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模糊而扭曲，像隔著一層很厚的水。窗外是下午兩點的太陽，把馬路曬得發白。路上有人在等公車，有人在滑手機，沒有人抬頭看二樓的窗戶。真由子忽然想，如果徹現在站在那條街上，會不會剛好抬起頭，看到她跪在這裡的樣子。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她胸口最軟的地方。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她知道，即使他看到了，大概也只會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