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拉在床边坐了没多久就站了起来。
她不能再坐着了。坐着的时候那股燥热会从尾椎骨往上一节一节地爬,像有人用温热的指尖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上点,每点一下,她的小腹就缩紧一分。她把手里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掌心里那层干涸的薄膜被汗浸软了,重新变得黏糊糊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上,闷闷的一声,不响,但疼,疼得好。疼痛把那根沿着脊柱往上爬的手指头弹开了一瞬间,她趁着这一瞬间走到墙角,把那只木桶提了起来。
桶里还有小半桶水,是傍晚莉迪亚送上来的。水面在黑暗里微微晃荡,映不出任何东西。艾拉拉提着桶,赤脚踩在木板地上,一步一沉地走到门边。门闩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木头摩擦声,她顿了一下,听楼下的动静。没有声音。塞德里克没有再翻身,连马廐里的骡子都没叫。
她下楼。楼梯在脚下微微弯曲,每踩一步都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像在问你去哪你去哪你去哪。她没有回答。穿过空荡荡的堂屋,推开后门,月光扑面而来。
后院不大,踩实的泥土地面被夜露打湿了表层,踩上去微凉而柔软。马廐在后院左侧,棚顶盖着发黑的茅草,里面那头灰骡子站在阴影里,看到她过来,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去啃槽里剩的干草。井就在马廐旁边,石砌的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圈在地面上。她把水桶放在井沿边,弯下腰,双手撑在冰凉的石头面上,闭上眼。
风从荒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吹在她脸上的时候把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吹到眼角。她睁开眼睛,把那些发丝拨开,然后蹲下身,从桶里掬起一捧水。
井水很凉。不是冬天的刺骨,是秋天的清冷,像把一整片月光融进了水里。她把水拍在右手上,搓。掌心,指缝,指甲缝,虎口,手腕。搓到指腹上那层黏糊的薄膜被洗掉了,再掬一捧,继续搓。手背,指节,每一条指纹的纹路里都要洗干净。水从她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泥土里,溅起细小的泥点,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
她洗得很用力。左手抓着右手的每根手指,从指根撸到指尖,反覆捋,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皮肤底下挤出来。指尖被冷水冻得发白,指腹皱起来,但她没有停。那股腥咸的气味被洗掉了,只剩下干净的水的气息,和夜风里泥土的味道。
但那股气味消失之后,另一件事变得无比清晰。
空。
不是胃里的空,是更下面,更里面,小腹以下、尾椎以上那一整片区域,像被人掏空了一块,然后往里面灌了一口滚烫的气。那股气在空腔里膨胀,撑得她腰眼发酸,大腿内侧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她把湿淋淋的右手从水桶里抽出来,指尖滴着水,悬在井沿上方,水珠子滴进井里,过了好一会才传来一声微小的、遥远的叮咚。
她低头看着井底。井水在深处映着一小圈天,里面嵌着几颗星星,被水滴搅碎了,晃荡着,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湿透了,冰凉彻骨,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身体深处那股燥热并没有被压下去,反而像被冷水一激,缩紧了一下,然后报复性地弹回来,更热,更胀,更清楚地盘踞在那个空腔里。
她突然伸手抓住麻布便服的下摆,往上掀,从头顶脱了下来。
月光照在她裸露的上半身。锁骨窝里积着一小片阴影,胸前的皮肤在冷空气里迅速收紧,乳尖因为骤然遇冷而挺立起来,把宽松的麻布便服撑出两个明显的凸点——但她已经脱了,那两点只对着月亮。她把衣服搭在井沿上,然后从桶里掬起第三捧水,泼在胸口。
水顺着锁骨往下淌,分成好几条细流,从乳沟间滑下去,绕过乳峰的弧线,在乳尖那里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淌,淌过肋骨,淌过小腹,淌进裤腰里,把裤腰的边缘浸成深色。她又掬起第四捧,泼在颈侧。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流进锁骨窝,从锁骨窝满溢出来,沿着胸膛的弧度往两边滑,一部分从肩膀滑下去,一部分从胸前滑下去。她再掬起第五捧,第六捧,第七捧。她不停地泼,水不停地淌,直到胸前的皮肤全湿了,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像一尊被露水打湿的白色石像。
她的胸很大。这个事实在她穿着衣服的时候总是被宽大的法袍或便服遮掩得很好,但在月光下,在湿透的皮肤反射的光里,它变得无法忽略。胸乳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乳肉饱满而沉重地悬在胸前,乳尖因为冷意而硬挺,变成了深粉色,微微上翘。她低头看自己的胸,看水流从乳峰最高处滑下去,经过乳尖的时候像绕过一颗小小的石子,水纹分叉,在乳尖下方重新汇合,继续往下淌。
她想到了刚才那个瞬间。月光照不到的巷子里,那个男人的阴茎从裤裆里弹出来,粗壮硬挺,龟头在黑暗里泛着湿润的光。那股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强烈的、原始的气味,像被太阳晒热的石头突然浇上一瓢水,蒸出来的那种矿物质和体液的混合气息。她想到自己的嘴唇包上去时的触感,热的,硬的,表面是柔软的皮肤,底下是铁一样的硬度。她想到嘴里那股咸腥,想到自己把那些精液咽下去时喉结滚动的感觉。
小腹猛地抽紧了一下。那股空腔里的热气往下坠,坠到耻骨上方,在那里变成一团柔软的、跳动的暖意。她不自觉地夹紧双腿,大腿根的肌肉收紧了,但中间那处空间反而因为挤压变得更敏感,像被自己身体的两块软肉夹住了一颗温热的桃核。
她没有祈祷。
她蹲在井边,上衣脱在井沿上,上半身赤裸着,湿透了,胸口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她手里还抓着水瓢——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起来的——但她就那么蹲着,盯着面前湿润的泥土,泥里有一小片碎了的蛋壳,不知道是哪只野鸟啄下来的。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是祷词。是那个男人的呼吸声。她在心里重放了一遍,鼾声停了,换成粗重的喘息,腹肌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她重放了一遍,又重放了一遍,每一遍都停在那根阴茎在她嘴里跳动的那一瞬间。
手里的水瓢被她放回桶里。水已经漏了大半,桶底只剩一层浅水,晃荡着,揉碎了月光。
她站起来,腿又麻了,这次她没有踉跄。她把上衣从井沿上拿起来,抖了抖,没有穿,就这么赤着上身拎起水桶,走向马廐。脚底踩在泥土和干草屑上,轻而稳。她站在马廐栅栏外,把桶里剩下的水泼在干草堆上。水哗地一声散开,干草贪婪地吸进去,颜色变深了。灰骡子抬起头,湿润的大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她转身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她把上衣抱在怀里,赤裸的胸膛贴着麻布粗糙的织物,每一步都感觉到布料在乳尖上摩擦的触感。她走到二楼,走到自己房门前,站住。然后她后退一步,转过身,背靠门板,把门板靠上了。
门板是凉的。背脊贴上去的时候,肩胛骨和脊椎的骨节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她把上衣搁在臂弯里,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袖口。一滴水从袖口边缘渗出来,慢慢聚成圆珠,挂在布料纤维上,晃了晃,然后落下去,落在脚边的木板上,晕开成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望着那个圆点。它一点一点往木板纤维里渗,边缘不再光滑,变成了一圈模糊的毛边。她望着它渗进去,消失,只剩一片湿痕。然后她慢慢抬起那只右手——被井水洗得发白的右手,指腹还皱着,冻得微红——放在眼前,看了一眼。
手指蜷起来,一根一根地弯曲,指节折进掌心,大拇指扣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攥成拳头。
她把拳头抵在胸口。这次的触感不一样。没有精液的黏滑,只有皮肤和皮肤,拳面的骨节硌在胸骨上,微微发痛。心脏还在跳,跳得比刚才慢了,但每一下都更重,像有人用拳头从里往外捶她的胸骨。
她靠在门板上,赤裸的上身在月光里起伏。胸乳因为抬手的动作而被挤压,乳沟更深了,锁骨窝里还残留着没有干透的水迹,在月光下像一小块碎掉的镜面。她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望着窗外那几颗冷冽冽的星星。
星星不说话。月亮也不说。只有井水从她袖口滴下去的那个圆点,在木板上一点一点地变干。
她听见楼下有人在打鼾。不是塞德里克,是另一个声音,更粗,更浑浊,大概是那个旅馆老板。骡子在马廐里蹬了一下蹄子,声音很闷。然后一切又静下来。
艾拉拉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嘴里的余味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井水清冽的淡味。但舌根记住了那种咸腥,咽肌记住了那种粘稠,嘴唇记住了那种滚烫的脉动。她把拳头抵得更紧了些,指节硌在锁骨下方的圣光赐福徽记上,金属冰凉的边缘压进掌心,压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她垂下眼睛。
湿透的袖口,还有一滴在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