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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門裡門外

艾拉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木门。门板的木纹在油灯光晕里像一张干枯的脸,纹路粗粝,缝隙里塞着陈年的灰。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到胸口发疼,乳头蹭过散开的前襟布料,一阵刺痒的触感让她差点叫出声来。

“大人?”莉迪亚的声音又近了些,门板几乎贴着那姑娘的嘴唇在震动,“您是不是不舒服?我好像听见——”

“我没事。”

艾拉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预想的更哑、更干,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粗麻。她猛地把法袍前襟攥拢,手指抖得厉害,系带打了两次才勉强打了个死结。里衣还堆在手肘弯,她来不及穿,直接把法袍袖子往下拽,布料绷在胳膊上勒出几道褶子,好歹遮住了裸露的肩膀和胸口。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床沿,闷响一声,疼得眼眶发酸。房间里全是她的味道——汗、口水、腿心里渗出来的那层东西,混在一起,甜腻得发腥。她走到门边,伸手去够门闩,指尖碰到木头的瞬间又缩回来,低头飞快地检查了一遍自己:法袍前襟皱巴巴地拢着,锁骨下方那块被自己咬过的红痕半遮半露;头发散了一肩,几缕被汗粘在脸颊上;下唇那道旧伤裂开的地方又渗出血珠子,她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蹭得手背上一条淡红的血痕。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半扇。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焰猛地矮下去,又弹回来。莉迪亚站在门口,一手拎着把白铁热水壶,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正要再敲。姑娘看见门开了,圆脸上绽出一个松口气的笑,雀斑在两颊上挤成一簇。

“哎呀,大人您可算应声了,”莉迪亚说,声音清脆,像铜铃晃在夜风里,“我还以为您睡着了呢。给您烧了壶热水,厨房灶上现烧的,烫得很。”

她把热水壶往前提了提,壶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汽,在两人之间飘散。艾拉拉往门框边靠了半步,用身体堵住门缝,一只手攥着门板边缘,另一只手伸出去接壶。

“多谢你,”她说,声音还在抖,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音调压平,“放在门口就好,我正在——正在祈祷,不想被打断。”

“祈祷?”莉迪亚眨眨眼,目光越过艾拉拉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下。油灯只照亮门口一小块地方,房间里大半还沉在暗处。姑娘看见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团,艾拉拉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头蜷着,脚背上沾了点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莉迪亚的眼神在那些细节上停了一瞬,又回到艾拉拉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成年人特有的了然。

她没多问。旅店侍女见过太多不该看的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

“那行,壶给您搁门边上,”莉迪亚弯腰把热水壶放在门槛外侧的石板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裙摆,“您要是还要什么,楼下喊一声就成。对了——楼下来了队骑士,好像是圣殿的人,有个大人说话特别有分量,村长都给惊动了。他们住楼下大通铺,明儿一早就走。”

艾拉拉的手指在门板上攥紧了。指甲抠进木纹里,抠出一小片漆皮。

“知道了,”她说,头低着,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你下去吧。”

莉迪亚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移,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然后是楼下大堂里一片嘈杂的人声涌上来——粗哑的、低沉的、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一把碎石子撒进水里。在那片声音里,塞德里克的嗓音仍然是最沉最稳的那一块石头,压在所有噪音的下方,字字分明。

艾拉拉等莉迪亚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关上门。她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整个人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法袍在木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膝盖弯到胸前,她把手肘架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里。掌根压着眼眶,压出一片黑红的乱光。

他在楼下。

塞德里克。那个名字在她心口撞了一下,不重,却撞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嗡嗡响。她想起他的样子——黑发剪得短齐,灰色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磨过的燧石,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紧,从来不会笑,但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你觉得什么都打不垮你。她十二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是他把她接住的。他的手臂硬得像铁,但托着她的时候没有弄疼她一根骨头。

现在他就在楼下,隔着一层木板和一层石板。而她刚刚跪在床边,手指捅进自己的身体里,脑子里翻腾的全是陌生男人的幻影。

艾拉拉从掌心里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她盯着对面墙壁上跳动的灯影,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她想祈求圣光宽恕,但那个词卡在舌根上,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她还会再犯。

楼下的嘈杂持续了大约半个钟头才渐渐平息。艾拉拉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木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塞德里克低沉的嗓音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哄笑起来,笑声粗粝却热络。她听不清内容,但那笑声像一只手,隔着木板轻轻按在她后背上,压住了她骨头缝里不断往外渗的那股恐慌。

她最后站起来,把法袍脱了,换上件粗棉布的睡衣,草草洗了把脸,用莉迪亚送来的热水擦了擦腿心里的黏腻。毛巾浸进热水的时候,水面漂起一丝淡白的絮,她盯着那缕絮看了很久,然后把毛巾拧干,用力搓过每根手指,像要把指缝里残留的触感连皮带肉搓下来。

晚饭是莉迪亚端上来的,一碗炖菜,一片黑面包,一小块咸黄油。艾拉拉坐在床边,把托盘搁在膝头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炖菜里有萝卜和碎肉末,味道不坏,但她吃不出滋味,舌头像蒙了一层蜡。她吃完以后把托盘放回门口,插上门闩,吹灭油灯,把自己塞进被褥里。

黑暗压下来,像一床湿透的毯子。

她闭着眼睛躺了很久,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窗外有风吹过马厩,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干草上刨了几下。远处有狗在叫,一声高一声低,最后也安静了。整个世界都沉进深夜的底,只有她的身体还在浮着。

燥热是从小腹开始的。

她侧躺着,蜷起膝盖,把被褥夹在腿间。棉布蹭过大腿内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咬住下唇——立刻尝到血腥味,那道旧伤又裂了——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不是幻象里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而是更具体的,更贴近的。阔叶林里交缠的两具身体,女人弓起的腰,男人手指陷进女人臀肉里留下的凹痕。旅店楼下传来的低沉嗓音,那个声音如果压在她耳边说话,会是什么感觉?

艾拉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大腿夹紧,腿心里那块软肉在挤压下渗出一点湿意,把棉布睡裤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的手不自觉地从被褥上滑下去,指尖刚碰到裤腰又猛地缩回来,握成拳头塞在枕头底下。

不行。不能再这样。

她坐起来,掀开被褥。冷空气贴上汗湿的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银白。她赤着脚踩进去,脚趾头在月光里蜷了一下。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着肺,挤着心,挤得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出去。需要风,需要冷,需要什么东西把这股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火扑灭。

她摸黑打开行李袋,从里面翻出一件普通的麻布衣裙。这件衣服是她离开村子时养母塞进袋子里的,不是什么圣职者的装束,只是农家姑娘穿的便服,领口开得低,腰身收得窄,裙摆到小腿肚。她套上裙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法袍叠好的布料,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把裙子拉好,扣上侧边的几粒木扣——但手指在胸口那颗扣子上停住,没有扣。内衣也没穿,布裙底下直接就是赤裸的皮肤,乳尖蹭过粗麻布面,磨得生疼又发痒。她咬着牙忍下那阵不适,把头发随便拢了拢,用一根皮绳扎成低马尾,光着脚套上布鞋,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微弱的灯火。她扶着墙摸黑下楼,每踩一步都极轻极慢,生怕木板发出声响。经过通铺房间时她屏住了呼吸——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橙黄的光,里面有人打鼾,粗重的呼噜声震得门板微微颤动。塞德里克在里面。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跑过了那扇门。

旅店大门没锁,她推开半扇,侧身挤出去。夜风迎面扑来,裹着泥土、干草和马粪的气味,凉得她全身的毛孔都缩了一下。但那股凉意只在皮肤表面停了一瞬,很快就被底下涌上来的燥热吞掉了。

村庄的街道是土的,白天被太阳晒得硬邦邦,夜里凉下来以后踩上去有点软。月亮挂在中天,不算圆,但极亮,照得土路泛白,路边的石墙和木篱笆投下清晰的影子。艾拉拉沿着墙根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她想跑掉,跑出这副身体,跑出这股怎么也散不掉的热。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夹在两排石屋之间,月光照不进来,黑得只能勉强看见脚下。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酒糟味和尿骚味,墙角堆着几个破木桶,一只野猫从桶后面窜出来,无声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然后她看见了他。

巷子最深处,靠墙歪着一个男人。他半躺半坐地瘫在地上,背靠着石墙,头歪向一边,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粗重而黏腻的鼾声。破旧的棉布裤子膝盖上磨出了洞,上衣敞着,露出松垮的肚腩。身边倒着一个空酒瓶,瓶口还滴着最后一点浑浊的酒液。

是个醉鬼。

艾拉拉本来已经转过身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酒鬼,救济所门口躺得到处都是,没什么好看的。但她的脚没有动。她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脖子已经先一步转了回去。

他的裤裆。

棉布裤子被撑起一个鼓胀的弧度,在模糊的黑暗里轮廓分明。不是腿骨的凸起,不是布料褶皱的错觉——那个形状是活的,硬的,把裤子顶出一个下流而诚实的弧度。

艾拉拉盯着那里,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她的理智在脑子里喊,声音尖锐得像刮玻璃:走开。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道。那是地狱里的火。那是你要用一生去赎罪的堕落。她的嘴干得要命,舌根发苦。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脚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步伐极慢,鞋底磨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蹲下来的时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低头看着醉鬼的脸:大约四十来岁,胡茬花白,脸膛被酒精泡得浮肿发红,嘴唇干裂,呼出来的气又酸又臭。他醉得像一摊烂泥,有人把他扛去卖了都不会醒。

她又看回那个鼓包。

手伸出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看着另一个人。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跪在肮脏的巷子里,手指捏住粗布裤腰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下拉。裤腰卡在髋骨上,她不得不使了点劲,指节擦过男人汗湿的皮肤,触感让她胃里翻了一下,但腿心里同时涌出一股热流,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裤子褪到膝盖。阴茎弹出来。

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巷里,她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粗大的轮廓,笔直地指着上方,顶端在微光中反射出一点湿润的光泽。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她想象中纯粹的恶臭。尿骚、汗酸、发酵的酒精、还有一股更原始的、浓烈的雄性气息,混在一起,像一记闷拳砸进她的鼻腔,顺着鼻道直冲进后脑勺。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瞳孔放大到虹膜只剩一圈细边,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开,舌尖抵住下排牙齿,唾液从舌底渗出来,多得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淌了一滴。

她往前凑。鼻尖离那根东西不到一掌的距离,气味更浓了,浓到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浓到她小腹深处的酸胀感像有人在拧毛巾一样绞紧又松开。她呼出的热气喷在那根阴茎上,它跳了一下,顶端又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

不能。她的理智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叫喊。

她伸出舌头。

舌尖碰到龟头的那一刻,一股电流从舌面炸开,沿着脊椎直窜到后脑,再沿着肋骨往下,在小腹最深处炸成一片滚烫的酥麻。那股一直烧着她的燥热,第一次有了片刻的平息。像是干渴到嘴唇开裂的人喝到第一口水,像是溺水的人抓到第一根浮木。味道不是她想象中令人作呕的——咸,腥,带一点苦,还有皮肤本身淡淡的油脂味。不难吃。这个认知比任何幻象都更让她恐惧,但她的嘴已经合不上了。她含住了他。

嘴唇包覆上去的时候醉鬼在沉睡中闷哼了一声,髋骨本能地往上顶了一下,阴茎更深地塞进她嘴里,龟头撞到上颚,差点顶进喉咙。艾拉拉被呛得眼眶发酸,但没有吐出来。她的手指按住男人的大腿根部,稳住自己,舌头笨拙地绕着柱身打转,像在舔一块快要化掉的糖。唾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舔了很久。从龟头到根部,从根部再回到龟头,舌尖沿着血管凸起的纹路描摹,嘴唇含着冠沟轻轻吮吸。每一次舔舐都带出一点更浓的腥咸味,那股味道渗进舌面上的味蕾,渗进牙龈,渗进喉咙里每一寸黏膜,然后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所到之处燥热就退一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黏稠的、更接近于饥饿而非欲望的空虚。

她的身体记得这种感觉。不是从自己身上学来的——是那个幻象。是那个粉色光晕入体以后,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醉鬼的呼吸变了。鼾声停了,换成粗重的喘息,腹部肌肉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艾拉拉感觉到嘴里的阴茎又涨大了一圈,龟头变得更烫,血管在她舌面下突突地跳动。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停。她加快了吮吸的速度,脸颊凹下去,手握住含不到的部分上下套弄,指腹上沾满了唾液和前列腺液的混合物,滑腻腻地发出噗嗤噗嗤的细响。

他射了。

第一股精液打在舌根上,力道大得让她喉咙反射性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浓稠的、微温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灌满了她的口腔。她没有吐。她含着他,等那根阴茎在嘴里跳完最后几下,才慢慢把嘴退开。精液的味道在舌面上铺开——咸,腥,有一点点发苦的甜,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生铁又像是新鲜蘑菇的气味。她闭上嘴,喉结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她把醉鬼的裤子拉回去,动作比脱的时候更轻更小心,把裤腰提到髋骨上,把上衣下摆盖好。然后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石墙稳住身体。月光照不到巷子深处,她站在黑暗里,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一片湿亮。

她往回跑。布鞋踩在土路上,脚步轻而急,像一只被追捕的野猫。旅店大门还是虚掩的,她侧身挤进去,摸黑上楼,摸黑走进房间,摸黑插上门闩。然后她站在房间中央,月光从窗户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浸在银白的冷光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缝里干涸的精液已经凝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把那只手举到面前,闻了一下。还是那股气味。她慢慢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抵在胸口。心脏在拳头底下狂跳,跳得肋骨都跟着震动。

楼下传来一声木床吱呀的响动。有人翻身。然后塞德里克的声音,低沉而警醒,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艾拉拉在月光里站了很久。最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只攥成拳头的手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那几颗冷冽冽的星星。她的嘴唇还在发麻,舌根还残留着那股腥咸的余味。而身体深处,那股燥热在短暂平息之后,又开始一点一点地重新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