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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暗流湧動

血从唇上滴落之后,艾拉拉在祭坛前跪了整整一夜。

不是祈祷,也不是忏悔。她只是跪着,膝盖抵在冰凉的硬石上,双手死死交握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和自己打仗——吸气时胸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酥麻的余韵,呼气时又被圣徽前的烛火照得羞愧欲死。金色的长发被冷汗黏在颈侧和脸颊上,几缕发丝贴在嘴角,沾着干涸的血迹。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那个模糊的男人又会出现;也不敢睁太大,怕看见祭坛上那几滴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像是对她无声的审判。

直到晨光从殿室高窗的彩绘玻璃间透进来,将七芒星标记染成淡金色,艾拉拉才撑着祭坛边沿站起来。膝盖已经麻木了,小腿像灌了铅,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石柱才稳住身体。殿室外传来早课的钟声,沉浑悠远,一声一声撞在她心口上。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室的门。

本地教堂的老神父埃德温已经站在讲道台前整理经文了。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一双浑浊的灰眼睛在看见艾拉拉时骤然睁大。他放下手里的羊皮卷,快步走过来,枯瘦的手按住艾拉拉的肩:“孩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艾拉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垂下眼,声音低哑:“埃德温神父,我……我需要向您告解一件事。”

埃德温把她带进侧面的小祈祷室,关上门。晨光从窄窗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明亮的界线。艾拉拉坐在木椅上,双手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法袍的布料。她说了遗迹的事,说了那团粉色光晕没入体内的瞬间,也说了昨夜祈祷时突然涌上来的燥热和那些让她羞于启齿的幻象。但她说得很克制——她把“男人的手掌覆上胸口”说成“不洁的念头侵扰心神”,把“腿间被抵住的胀感”说成“身体不受控制的异样反应”。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圣职者的羞耻心筛过一遍,才敢吐出来。

埃德温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枯瘦的手指捻着胸前的圣徽,眉头皱得深深的,最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不是普通的梦魇侵扰,也不是简单的邪念滋生。但听你的描述,那团光晕入体无痕,昨夜又突然发作……这很像某种诅咒附着的方式。”

他站起身,枯老的手掌按在艾拉拉头顶,声音变得郑重:“孩子,不管这究竟是什么,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会为你举行最高等级的净化仪式。圣光不会抛弃任何虔诚的信徒。”

净化仪式在当天正午举行。

埃德温动用了教堂地下室的净化圣所——那是一间圆形的石室,地面刻着巨大的七芒星法阵,每个星角上嵌着一枚圣光水晶。艾拉拉跪在法阵中央,脱去了外袍,只穿着白色的内衬,金色的长发散在背后。埃德温绕着法阵缓步行走,手中高举圣徽,苍老的声音念诵着古老的净化经文。七枚水晶随着他的诵念逐一亮起,纯白的圣光从地面升起,像水一样漫过艾拉拉的脚踝、膝盖、腰肢,最后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艾拉拉闭着眼,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身体里流淌,不像是驱逐什么,更像是把每一寸骨血都轻轻抚摸了一遍。那股昨夜折磨她的燥热在这片白光里渐渐平息下去,像被厚雪覆盖的炭火,不再灼人。她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仪式结束时,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埃德温将她扶起来,老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圣光回应了你,孩子。回去好好休息,如果再有异样,随时来找我。”

那晚,艾拉拉躺在自己简朴的寝房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等了很久。没有燥热,没有幻象,没有那股让她害怕的酥麻。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自己的体温,平稳而正常。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因为无声的哭泣而轻轻耸动——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以为自己真的被拯救了。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个月。

夏末转入初秋,圣光王国的原野上开始泛起金黄。艾拉拉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清晨祝祷,白日处理文书,黄昏巡视神殿附属的救济所。那场净化仪式之后,她再也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发作,连梦都变得干净而浅淡。她偶尔会想起遗迹里那团粉色光晕,但已经不再恐惧,只是把它当作一次已经被圣光驱散的意外。

埃德温神父问过她几次身体状况,她都笑着回答“一切都好”。养父母寄来的信里,妹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对她的想念,说家里的苹果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等她回去吃。她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暗袋里,贴着那枚圣光赐福徽记,觉得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直到那天。

艾拉拉奉神殿之命,前往邻镇的教会分会递送一批祝祷文书。路程不远,步行大约半天,她选择了一条穿过阔叶林的小路,秋日的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肩头暖洋洋的。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棵粗大的橡树根上坐下来休息,从行囊里拿出水囊和干面包。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枯叶和干草的气味。艾拉拉咬了一口面包,正要拧上水囊的盖子,忽然听见远处树林深处传来一阵异响。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不像是野兽的脚步声,也不像风吹断树枝的脆响。艾拉拉放下水囊,侧耳细听。她的野外经验不算多,但老牧师教过她,在陌生路段上任何异常声响都不能忽视。她站起身,将法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脚步放得极轻,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摸过去。

树木越来越密,脚下的落叶积得很厚,每踩一步都发出细碎的脆响。艾拉拉尽量踩在裸露的泥土上,身体贴着粗糙的树干前进。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不是野兽,是人。是人的喘息,急促而黏腻,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有节奏的拍击声,还有女人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叫。

艾拉拉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停下来。

她的位置刚好能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出去。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一棵倒下的枯树旁,一个男人正把一个女人压在厚厚的落叶上。女人的裙子被推到腰以上,两条腿缠在男人的腰间,脚踝上还挂着一只半脱的布鞋。男人的裤腰褪到臀下,露出结实的大腿和不断前后耸动的臀部。女人的手指抓进男人后背的衣料里,仰着脖子,嘴半张着,发出那种像哭又像笑的闷哼。

艾拉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男女之事是什么。神殿的教义里提到过婚姻的圣洁结合,老牧师也在适龄时给她讲过一些必要的常识。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她的视线像被钉死在那两个人身上,怎么都移不开。男人的动作越来越快,臀部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女人的叫声也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一连串破碎的呜咽,两条腿猛地夹紧,脚趾蜷缩,整个人在落叶堆里痉挛般地颤抖。

艾拉拉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想走。她告诉自己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这是别人的私密,再看下去就是罪过。可她的脚像生了根,牢牢地钉在原地。一股熟悉的燥热从她的小腹深处慢慢升起来,不猛烈,却极其清晰,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她身体里嗡嗡地颤。她的呼吸变得浅而快,胸口发紧,乳尖在粗糙的法袍内衬上擦过,带起一丝让她头皮发麻的刺痛。

灌木丛里的艾拉拉把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可那股燥热不退反进,沿着脊椎往上爬,从后颈一直烧到耳根。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男人的手上——那只大手正掐着女人的腰,指节陷进柔软的皮肉里,每一次撞击都把女人往落叶堆里推得更深一点。艾拉拉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幻象里那只掐住她下巴的手,想起那个把她按在石墙上的模糊男人,想起那股让她腰肢发软的胀感。

她的膝盖差点软下去。

艾拉拉猛地咬住下唇,那处旧伤疤被重新咬开,一丝血腥味漫进口腔。疼痛终于给了她几分清醒,她强迫自己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灌木丛的枝叶重新遮住了视线。她转过身,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跳出来。那对男女的声音还在树林里回荡,她捂住耳朵,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间,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过了很久,声音终于停了。

艾拉拉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男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女人咯咯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树林深处。她这才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她快步走回橡树根旁,抓起行囊和水囊,头也不回地往林子外走。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心跳快得让她喘不过气。她不停地告诉自己那只是意外,只是视觉刺激引起的正常身体反应,不代表什么,不代表任何东西。

可当她走到林子边缘,看见远处小镇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时,她的腿心还是湿的。

艾拉拉停住脚步,站在林荫与阳光的交界处,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按住胸口那枚圣光赐福徽记。金属的凉意透过法袍传到掌心,她闭上眼,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一句祷词。睁开眼睛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幽微的恐惧。

净化仪式并没有真正解除什么。那团粉色光晕只是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像一颗埋在灰烬下的炭,等着下一阵风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