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其實沒到。
宜霏是被系統提示音吵醒的。那聲叮叮咚咚的輕響在艙內迴盪,像有人拿指甲彈了一下她的太陽穴。她皺著眉睜眼,艙頂曲面已經被系統彈窗佔滿,白底黑字,右上角標著開發組的蝸牛圖示。
「新場景通知——《女老闆的威嚴》。」
她眨了眨眼,瞳孔還沒對焦,手指已經自動往空中一劃,把彈窗展開。簡介頁面跳出來,排版跟之前的測試場景一樣,左邊是場景名稱與標籤,右邊是角色設定摘要。
她讀得很慢。不是因為剛睡醒,是因為這設定跟她之前玩過的所有場景都不太一樣。
玩家扮演一家六十多人公司的女老闆,形象強勢有魄力,對員工肯鼓勵獎賞,備受敬重。私下沒有結婚,沒有男友,其實極度渴望性愛。
宜霏看到「極度渴望性愛」六個字的時候,鼻尖哼了一聲。開發組寫文案的人大概邊打字邊笑。
她繼續往下讀。場景開頭是女老闆帶著男助理到外地出差,公事比預期拖延,弄到晚上才結束,臨時決定找飯店過夜。剛下車還沒進飯店就下起大雨,兩人慌忙跑進大廳,全身濕透地問櫃檯是否還有空房。櫃檯表示正巧有演唱會,只剩一間單人房,可通融加床。
老闆勉強同意。
她讀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開始往上彎。「勉強同意」——這年頭連遊戲文案都學會了陰陽怪氣。
她繼續往下滑。兩人進房後,女老闆上半身的白襯衫被雨水打濕,透出裡面的胸罩,曲線畢現。男助理不自覺一直偷看,被老闆察覺。老闆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想讓助理幫自己破處。遊戲設定中女老闆仍是處女。
她抖著身子靠近男助理說:「好冷,你能給我暖暖嗎?」
宜霏讀到這句臺詞,眉毛挑了起來。不是因為臺詞太露骨,是因為這臺詞實在太不像一個六十多人公司的女老闆會說的話。但轉念一想,開發組寫的劇本什麼時候在乎過角色邏輯了。
男助理深呼吸,不太確定老闆的意思,試探性地雙手摸上老闆手臂。老闆直接依偎進他懷裡。男助理說衣服都濕了,一起洗澡好嗎。女老闆點頭。
簡介到這裡結束。
宜霏把頁面往上拉,又看了一遍標籤欄。沒有「掠奪」,沒有「強制」,沒有「多人」,沒有「機械」。標籤只有三個:女性主導、辦公室、破處。
她嘴角一揚。
這大概是開發組最近收到太多測試員抱怨說場景太硬,終於良心發現丟了一顆糖。
她沒多想。手指往「進入場景」的按鈕上按下去。
系統載入畫面暗下。艙內的暖黃間接照明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載入動畫那一圈一圈往外擴的灰白色光暈。她感覺身體被重新定位,凝膠墊的觸感從背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硬、更涼的表面——好像是磁磚地板,帶著濕氣。
然後是冷。
那種冷不是遊戲艙恆溫系統會給的體感,是衣服濕透了貼在皮膚上、空調出風口又對著後頸直吹的那種冷。她本能地縮了一下肩膀,感覺到濕襯衫的布料從鎖骨一路黏到胸口,乳尖被冷空氣激得硬挺,隔著襯衫跟胸罩兩層濕布還是磨得發疼。
她睜開眼。
眼前是一間標準的商務飯店房間。米色牆面,深咖啡色地毯,雙人床鋪著白床單,靠窗那側有一張書桌跟一把旋轉椅。窗簾是拉開的,外面是夜景,雨珠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模糊了遠處的街燈。
她低頭看自己。
白襯衫。深灰色窄裙。膚色絲襪。黑色低跟鞋。右手提著一隻濕淋淋的公事包,左手抓著房卡。襯衫濕到幾乎透明,鎖骨下方那片皮膚的顏色從布料底下透出來,連胸罩的蕾絲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還沒來得及適應這個身體的觸感,就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她胸口。
不是那種隨便掃過的看一眼,是盯——是那種男人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明知道不禮貌卻移不開眼睛的那種盯法。
她抬頭。
男助理站在房門邊,離她三步遠,手裡提著兩把折疊傘,西裝外套也是濕的,領帶歪到一邊。他大概二十六七歲,戴著細框眼鏡,鏡片上還有雨珠沒擦,但鏡片後面的視線方向非常明確——鎖定在她的胸口,鎖定在那兩粒被冷空氣激得挺立的乳尖把濕襯衫頂出來的弧度上。
他察覺到她在看他,猛地回神,脖子以上瞬間漲紅,眼珠子慌張地往天花板上彈了一下。
「老、老闆,我去把傘放浴室——」
「等一下。」
宜霏開口的瞬間,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個聲音比她的本嗓低半階,語速更慢,尾音不往上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穩穩推出來的。不是她平常說話的方式,是這個角色說話的方式。
她很快就接住了這個聲線。
「你先別忙。」她把公事包放在床尾的矮櫃上,轉過身,正面對著他。「你有沒有覺得冷?」
男助理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老闆會問這個。他吞了口口水,點點頭:「有、有一點。剛才在門口那陣雨太大了,西裝內襯都濕了。」
「我也是。」宜霏說。她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刻意放軟,但這句話從這個角色的嘴裡說出來,就是比平常多了一層意思。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冷,濕襯衫貼在腰側的觸感像有人拿冰毛巾沿著肋骨往下抹。
她往前走了半步。
男助理下意識退了半步,後背撞上房門,發出悶悶的一聲咚。
宜霏沒有再逼近。她停在離他兩步的距離,抬起頭看著他。濕掉的長髮貼在臉側,水珠從髮尾滴下來,落在鎖骨的凹陷處,沿著襯衫領口的邊緣往下滑。
「好冷。」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半。「你能給我暖暖嗎?」
男助理的呼吸停了零點五秒。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像在泳池邊準備跳進深水區之前那樣憋住,再慢慢吐出來。他抬起雙手,動作很慢,試探性地摸上她的手臂。掌心貼在她上臂外側,隔著濕襯衫的布料,她感覺得到他手指的溫度——很燙,跟她在遊戲艙裡摸過的那些仿生肉棒的恆溫不太一樣,是一種不穩定的、會隨著心跳微微發顫的熱。
她沒有躲。
她反而往前靠了一步,肩膀送進他兩手之間,額頭抵在他鎖骨的位置。西裝外套的布料是濕的,但底下的體溫透出來,像剛從烘衣機拿出來的毛巾。
男助理整個人僵住。
「老、老闆——」
「別說話。」宜霏閉上眼睛。角色的臺詞跟她的本能此刻剛好重合,她不需要演。「就一下。」
男助理的手從她手臂上移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兩秒,然後落在她後背上。手掌張開,五指分得很開,像怕碰到不該碰的地方。但他沒有推開她。
她就這樣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心跳從每分鐘九十下慢慢加速到大概一百二。濕衣服貼著濕衣服,兩個人的體溫隔著兩層濕布互相傳遞,那種觸感很奇妙——不是舒服,是狼狽,但狼狽之中有一種誰都不想先放手的默契。
過了大概三十秒,男助理清了清喉嚨。
「衣服都濕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有點啞。「一起洗澡好嗎?」
宜霏在他懷裡睜開眼。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讓這句話在空氣裡懸了大概三秒,等他的心跳又加快了一點,才輕輕點了點頭。
額頭離開他鎖骨的瞬間,她看見他鏡片後面的眼神變了。不是剛才那種慌張的、偷看被抓到的窘迫,是一種不太確定的試探——像在確認老闆這個點頭,是真的準了,還是自己聽錯。
她把濕髮往耳後一勾,轉身往浴室走。高跟鞋踩在磁磚上,每一步都帶著水漬的印子。
走到浴室門口,她回頭看他一眼。
「還站著幹嘛?傘放下,過來。」
她沒等他回答,推開浴室門,伸手摸到燈的開關,啪一聲按下去。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穩,照亮一間不算大但乾淨的浴室——米色磁磚、玻璃淋浴間、洗手臺上擺著兩條折成方塊的白毛巾。
她聽見身後傳來男助理放下折疊傘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一步一步朝浴室走過來。
她沒回頭。她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裡那個全身濕透的女人。白襯衫貼在皮膚上,胸罩的輪廓一清二楚,乳溝的陰影被日光燈照得無所遁形。臉上的妝被雨水沖掉大半,眉毛反而比平常更深,眼眶周圍的皮膚微微泛紅,看起來像剛哭過,又像剛醒。
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很狼狽。但眼神不是。
那個眼神,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機會的眼神。
宜霏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地,彎起了嘴角。
身後,男助理的腳步聲停在浴室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