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的手套冰冷而粗糙,扣住David的两只手腕将他从囚室的水泥地上拖起来时,他右眼窝的伤口重新裂开,一股暗色的血从纱布边缘挤出来,沿着颧骨淌进嘴角。他的左眼半睁着,瞳孔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剧烈收缩,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
地面在他脚下拖出两条长长的血痕,与他被拖进来时留下的那道旧痕重叠、交错,在人皮地砖的纹理间晕开。
调教室的门在面前打开。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消毒水、皮革、铁锈,还有一种甜得发腻的香水味,像是故意要盖住什么。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一下一下,节奏与昨晚他耳腔里回响的那个频率完全一致。
Sophia坐在她的那张高背椅上,穿着裁剪利落的黑色套装,裙摆刚好过膝。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上,鞋跟在空中轻轻晃动。她手里端着骨瓷咖啡杯,杯沿印着一个浅红色的唇印。
管理员把David摔在地上,膝盖撞在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渍上,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涌。他赤裸的身体在冷空气中剧烈发抖,那层结在右眼窝外面的黑色血壳随着肌肉的抽搐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
Sophia放下咖啡杯。瓷杯触碰托盘的声音在寂静的调教室里格外清脆。
“你们出去。”她对管理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助理取消一个会议。
门砰地关上。锁舌弹入锁孔,铿锵一声,像是把外面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声响也隔绝了。
David跪在地上,头垂着,口水混着血水从他肿胀的双唇间滴落,在人皮地砖上聚成一小滩。他的呼吸粗重而不规律,每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挖出来。
然后他听见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正在接近。不是远离,是接近。
他本能地缩紧身体,那只完好的左眼紧紧闭上。右眼窝里的肌肉痉挛着,仿佛在做某种徒劳的躲避。但脚步声没有停,一直走到他面前才顿住。
一股香水味从上方压下来。裙摆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Sophia蹲了下来。
她不紧不慢地弯下双膝,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托起David的下巴。她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像是在对待某种自己豢养多年的宠物。
“抬起头来,”她说,声音比往常低了半个音阶,尾音没有上扬,不是命令,是邀请,“看着我。”
David的左眼睁开了一线。光刺得他眼泪涌上来,混进脸上的血污里。但透过泪光他看到了Sophia的脸,她就近在咫尺,红唇微微勾着。
“疼吗?”她问,目光掠过他右眼窝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纱布。
他张了张嘴,嘴唇上被口红涂过的伤口黏在一起又撕开,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他点头的动作像是抽搐。
“疼就是好的,”Sophia说,她的指尖仍然托着他的下巴,拇指甚至在轻轻摩挲他的颧骨,那个地方没有伤,只有冷汗的痕迹,“痛觉说明你还活着,说明你的身体还在向大脑传递信号。而只要信号还在传递——”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瞳直视他左眼瞳孔的深处,“就代表你还有可能。”
David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也许是自他踏进这栋楼以来第一次有人不是用踢的、不是用踩的、不是在用器具穿透他的身体或心灵。
这几乎让他感激。
“可能什么?”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磨出来的。
Sophia笑了,那个笑容并没有达到眼底,但嘴角的弧度摆对了位置。“可能成为我的东西。不是公司资产清单里的一个编号,不是家具制造部的原材料,不是马桶区的消耗品。是我的东西。我私人的。”
她手指松开他的下巴,转而抚上他赤裸的肩头。她的掌心是温的,指尖沿着他锁骨上凸起的骨骼游走,像在抚摸一件瓷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把问题扔给他,然后站起身退回到椅子上坐下。她翘起二郎腿,鞋尖几乎贴在他膝盖前方的地面上,“这意味着你不会被做成马桶,不会被踩碎卖给印刷厂做填料。你会活着,而且活在有温度的空间里,有我覆盖你。”
David的左眼陡然睁大。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根根凸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他向前扑倒,手掌拍在地砖上,指缝里灌满了前一夜留下的血污混合物。他用那只失明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用那只完好的左眼拼命聚焦她的轮廓。
“我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再是因为恐惧,“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求求你,Sophia女王,求求你选我——”
他爬过去了。膝盖在地砖上蹭出两道新鲜的痕迹,赤裸的阴茎和睾丸在他身下晃荡着,没有丝毫羞耻。他用肘撑着身体,俯下身,额头贴在Sophia的鞋尖上,然后伸出伤痕累累的舌头,轻轻舔在那层黑色小羊皮的鞋面上。皮革的苦味渗入舌苔上开裂的伤口,混出口水和血水的混合液,顺着鞋面的弧线淌下来。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近乎虔诚。
Sophia低头看着这一切。她的脸在调教室的灯光下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笑。
“很好,”她说,挪动鞋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像在奖励一个刚学会新动作的狗,“你喜欢舔鞋,对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它的。”
David的舌头停在鞋面上,身体僵硬了。
“我看着你的时候,”他喘着气说,每个字都在被嘴唇的疼痛切割,“我看着你踩阿捷的眼睛的时候,我看着你把鞋跟踩进那个男人的血里的时候,我就想,你的鞋底应该被我舔干净,而不是用手帕擦——”
“不,”Sophia打断他,语气骤然冷淡,“不要说谎。我在问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右脚轻轻一踢,鞋尖从David的额头上移开。他对那个接触的失去几乎表现出某种生理性的恐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追了半步。但Sophia已经站了起来。她绕过椅子走到调教室一侧的墙边,手指搭在一个银色设备的控制面板上。
“我问的东西你没回答,这让我有点失望。”她侧过脸,眼神从他身上划过,“不过没关系,我帮你回想。”
她按下一个按钮。
不是David预料中的电流声,而是一段录音。
从调教室四个角落的扬声器里同时涌出来的,是一个女人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节奏急促,像有人在走廊里跑。然后是门被摔上的声音。然后是寂静。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木板传出来——
“妈......妈......”
David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一震。他的左眼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脱出来,嘴唇上那两片被割开的伤口瞬间撕裂出新的血珠。他认得这个声音。这不是一个声音,这是他的声音——藏在衣橱最底层隔板后面,抽着鼻子,拼命压低呼吸,以为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他手里抱着那只缺了眼睛的布熊,柜门缝里有光透进来,光里能看到一双黑色高跟鞋——妈的鞋,鞋头对着柜门,一动不动。他隔着柜门缝去舔那双鞋,却舔不到。
“妈......”那个声音还在喊,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
“不要放了——求你不要放了——”David双手捂住自己的左耳,但声音从右边那个血淋淋的洞里灌进去,像热油一样烧进他的大脑。他的身体蜷缩起来,额头磕在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血涂满了半张脸,分不清是右眼窝漏出来的还是额头新撞出来的。
Sophia没有按键关掉它。她俯身蹲到他身边,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像按住一只癫痫发作的狗。
“告诉我,那时候你在舔什么。”
David哭着开口了,声音被鼻涕和血泡堵得含混不清。
“妈的鞋。不是穿在脚上的那种——是被扔在床边的那双。她换了新鞋才走的,旧鞋丢在那里,面朝下倒在地上,鞋底朝着我。我就舔那个鞋底。我想她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就把鞋底舔干净了,她就会夸我了。”说到这里他完全崩溃了,声音碎成断断续续的嚎哭,“但她没回来。她没回来。”
调教室里只飘荡着录音里那个孩子一遍遍叫着“妈妈”的声音,和David不成语调的嚎啕。Sophia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不紧不慢。
“你那时候把心掏出来给她,她不要,”Sophia说,声线柔软得像丝绸,“但我不一样,David。我收。”
David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水、血迹和鼻涕,左眼里满是某种被碾碎之后重新拼合的狂热。他双膝跪着,赤裸的胸膛朝她挺出来,胸膛正中央那根肋骨凸起的轮廓下面,心脏在狂跳,扑通扑通扑通,快得像是要从骨隙里蹦进她掌心。
“拿走,你要什么拿走什么,”他嚎着,“眼睛、耳朵、手指头、心——心也可以,你挖出来它还在跳——挖出来都给你——你拿着它还是不要我,也没关系——”
Sophia站起来,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眼睛浸在他的这句话里,瞳孔微微扩大。
“心跳得很好听。”她说,然后俯下身去,一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左胸,手掌贴着皮肤,感受底下那团混乱的搏动。她的指尖在他的乳头上方停住,轻轻画了一道弧线,“这地方有人动过吗?”
David摇头。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在乎。
Sophia的嘴角扬起一个他看不见的弧度。
“那就好。”她说,“因为这个测试,从现在才真正开始。”
她弯下腰,红唇张开,含住了他左胸的那颗乳头。
David发出一声低哑的抽气声。温热、湿润、柔软的触感——他离开囚室到现在,所有接触过他的东西不是金属就是皮革,不是血痂就是靴底。而这个,这个是口腔的温度。是活的。
Sophia的舌尖绕着乳晕打圈,缓慢地、耐心地,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食材。她的牙齿轻轻合拢,磨了磨乳头的根部。David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闷在胸口里的呻吟。他不敢躲,跪在原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大腿,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静止。
她的牙齿在收紧,是缓慢的,一毫米一毫米地。舌尖退回去,只剩牙齿咬合的压强在乳头上逐渐增加。David的左眼瞳孔收缩成针尖。他感觉到乳头的腺体被上下两排牙齿压扁、变形,然后是第一缕痛觉——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沉的,像被铁钳夹住慢慢拧紧。
“啊、啊......”他的嘴里漏出气音,上半身开始本能地后缩,但Sophia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腰,将他牢牢固定在她嘴前。
她牙关猛然合拢。
咬断的声响不是咔嚓,是更湿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绳子被扯断时的韧性撕裂。乳头从乳晕上彻底脱离的瞬间,血喷溅出来,飙上Sophia的嘴角,在红唇上又盖了一层更深的猩红。David的身体像被电了一样向后仰去,撞在地上,那只完好的左眼睁得要裂开——他张大了嘴,空气冲进肺里,停了半秒,然后全部以惨叫的形式炸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喊得嗓子劈了,声带裂出的嘶哑后半段变成尖利的呜咽。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胸口,左乳头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洞,血液和脂肪层混在一起往外翻涌,乳晕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野兽啃过一口。
Sophia跪在原地,抬起手抹了抹嘴角,鲜红的液体在她指尖拉出丝。她低头摊开掌心,那截乳头就躺在她的手心上,外层是肤色,根部连着一点粉红色的腺体组织,被咬断的截面参差而血肉模糊。
她把它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像在看一枚成色罕见的珍珠。然后她张开嘴,将它放在舌面上,合拢嘴唇,缓慢地咀嚼起来。嚼的声音不是脆的,是那种软而有韧性的韧肉被臼齿反复碾磨的柔腻声音。
David透过泪光看见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吞下去了。
她吞进去了。
Sophia舔了舔自己嘴唇上残余的血,站起身来,朝地上的David走了两步。她抬起右脚,鞋底正对着他的脸,鞋跟上还残留着昨天刺进他右眼窝时留下的暗色斑痕。
“你应该对我说什么。”
David的身体抖得像是散了架。左胸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带着体温的液体顺着肋骨的沟壑淌到腹部,淌到大腿上。他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手肘在地砖上打滑了两次才勉强跪直。干渴的喉咙里挤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几个字。
“谢......谢、谢Sophia女王......”
“还有呢。”
“谢、谢女王让我、让我成为......”
Sophia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跪直。张嘴。”
David照做了。他仰起头,脖子绷直,上下颚张开到最大。他的舌头无意识地向前伸出,平贴在破裂的下唇上,像一个等食的雏鸟。
Sophia抬起左脚,鞋底朝下,在左胸那个喷涌的血洞上碾了下去。血与皮肉被挤压的声音汁液淋漓,David的身体剧烈抽搐,但他拼死没有向后倒。他的指甲掐进大腿肉里,掐破了皮,掐断了血管,但他仍然跪直了。
鞋底浸透了新鲜的血液。Sophia收回脚,将鞋底悬在他张开的嘴上方。血珠从鞋底边缘聚成一颗,抖了一下,落进他的嘴里,打在舌面上,溅开一朵暗红色的小花。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最后整片血混着汗液滴滴答答地灌进他口腔。
“咽。”她说。
他咽了。铁锈的腥气直冲天灵盖,胃部翻涌痉挛,但他死死屏住喉口不让自己吐出来。舌头本能地向前伸,接住下一滴。
Sophia放低鞋底,让他那截被血浸透的舌面直接贴上皮革,从小羊皮的纹路里舔掉自己的血。然后她收回脚,后退一步,低头审视他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你还有右边那颗。”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指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实,“今晚它还在,是为了让你记住——明天早上没有它的时候,你仍然必须跪在我面前。”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右脚脚尖在空中缓缓地、轻轻地晃动。鞋底的血还没干透,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湿润的光泽。
“你的测试,没过。”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可是David,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不忠心,是因为你以为交出自己能换来解脱。你在求——求就是交易。而忠诚不是交易,它是你已经确定我将背叛你之后,仍然选择跪在我面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像在踩一个隐形的节拍器。David跪在那里,少了一只眼睛,少了一颗乳头,伤口在往外渗血,嘴唇破烂,睾丸上还留着Lisa鞋跟的印记。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整窝的马蜂在他的头骨里筑了巢。他看着她,那只尚存的左眼里满是惊惧的阴影。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灌进他毁坏的耳腔,清晰得像刻进去。
“管家。”
她只喊了一声。门外立刻推门进来两个管理层,动作一致得像两支同步的机械臂。他们架住David,开始往外拖。他没有挣扎,被拖到门口时费力地扭过头来,用那只左眼望向椅子上的Sophia。她的红唇,她的杯沿上的浅色唇印,她挂在椅背上擦过她右眼那只鞋跟的手帕,全部倒映在他唯一的眼睛里。
“明天。”她说,端着咖啡抿了一口,唇印压在原来的位置上,分毫不差,“你会开始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忠诚。”
门在David身后关上了。
他躺在走廊地面上被拖行,天花板的灯管一根一根从眼前掠过。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嗓子眼里重复着同一个音节,却听不清是什么。那个被嚼碎的东西在她的胃里,正被盐酸分解成氨基酸和铁分子。而他胸口的血还在流,沿着走廊的地砖向前蔓延,像一条赤红的舌头在舔舐前路。
他不知道哪一件事更让他发疯——是她吞下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还是她告诉他,那个他至今唯一一次不顾一切交出尊严的行为,并没有获得丝毫认可。而即使如此,他明天还是要继续跪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