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的腿终于不抖了。
她从我的肩膀上擡起头,眼睛还没聚焦,嘴唇上沾着一点口水,喘息还没平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高潮后的餍足和一点不好意思,用手背擦了擦嘴,低声说了句“我先上去了”,就从我身边挤过去,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她的运动裤裆部还是湿的,深色的水痕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不太明显,但我看见了。
我没动。
我的牛仔裤裆部也湿着,黏糊糊的,贴在阴阜上。刚才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凉下来了,湿掉的那块布料开始发凉,贴着肉的地方凉丝丝的,和身体里面的热形成一种很难受的对比。
三楼的那扇门没有再响。
母亲关上门之后就没再开过。
我站在二楼拐角,擡头看着那扇防盗门。深棕色的铁皮,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露出一小块铁锈。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母亲没有开灯。
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王姐。王姐走了,她的喘息声已经消失在四楼的楼道里。心跳快是因为那扇门,因为母亲从门缝里看我的那个眼神。
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红透了。
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钉在我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在拐角站了大概三分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母亲再打开门?等她走出来说点什么?门没开。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突然压下来,我吓了一跳,脚踩了一下地面,灯又亮了。
我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拉了一下牛仔裤的裤腰——裆部那块湿布又贴上去了,凉得我一哆嗦——然后开始往三楼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楼梯是水泥的,鞋底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走到三楼门口,我在防盗门前停下来,手放在门把上,没马上拧。
门缝里还是没有光。
母亲没有在门口等我。她也没在门后面站着偷听。她退了回去,退到了屋子里面的某个地方,退到了我看不见的位置。
我拧开门把,推门进去。
客厅的灯开着。母亲坐在茶几旁边的矮凳上,背对着我,面前摆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半盆青菜。她一只手拿着一棵菜,另一只手在择叶子,择下来的黄叶丢进脚边的塑料袋里,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玄关换鞋。运动鞋脱下来,鞋带解了半天,手指头有点僵。余光一直挂在母亲的后背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棉布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松。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碎头发散在脖子上,脖子有点红。
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潮红,和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耳朵上的红是一个颜色。
“回来了。”母亲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和平时说“回来了”一模一样。
“嗯。”我说。
我的声音也尽量放平,但喉咙发紧,那句“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比平时高了半个音。
母亲没有接话。她手里的菜叶子被摘下来,丢进塑料袋,又拿起另一棵菜。菜根上有泥,她用手把泥搓掉,泥屑落在盆里。
我往房间走。路过茶几的时候,余光扫到母亲的手。握着菜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骨节顶起皮肤,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她的动作还是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腿软了。
裆部的湿布又贴上来了,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低头看了一眼牛仔裤,裆部那块深蓝色的湿痕还在,形状很清楚,从阴阜一直延伸到会阴的位置,中间最深的地方几乎变成黑色。
母亲看见了。
她从门缝里看下来,看见我压在王姐身上,看见我的胯骨抵着王姐的胯骨,看见我们的裆部贴在一起磨。她看见了,然后关上门,没有摔门,是轻轻关上的。
那个轻轻的关门声比摔门更让我害怕。
我站在门后面,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王姐高潮时的喘息,母亲通红的耳朵,门闩拔出来的声音,防盗门轻轻合上的咔哒声,这些声音在脑子里搅在一起,搅成一团。
我脱下牛仔裤,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没有丢进脏衣篓。我把它叠了一下,塞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几件不穿的毛衣下面。然后换上一条宽松的运动裤,深吸了两口气,打开房门。
母亲不在客厅了。
茶几上的塑料盆还在,青菜择了一半,泡在水里。塑料袋里的黄叶堆成一小堆。矮凳空着,母亲不在了。
厨房有声音。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母亲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我,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不大,她拿着一个碗在冲,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冲了很久。那个碗早就冲干净了。
“妈,我帮你。”
我走进去。
厨房很窄,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有点挤。洗碗池在左手边,灶台在右手边,中间只够一个人转身。母亲站在洗碗池前面,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去拿沥水架上的盘子。
她侧了一下身,让开了一点位置。
只是让开,没有看我。她的肩膀从我面前移开,身体往灶台那边偏了一下。我伸手拿盘子的时候,手肘碰到了她的手肘。
碰到的那一下,她没有躲。
也没有回应。
她的手臂就那样停在那里,贴着我的手臂,皮肤挨着皮肤。她的体温比我高一点,手臂上的皮肤有点潮,像是出了汗。
我拿着盘子,没动。
她的手还放在碗沿上,水龙头还在流。水流冲在碗底,溅起细碎的水花,溅到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有点红,指关节的地方红得更深,像是刚才握菜的时候用了太大的力。
我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是她身上一直有的那种味道,普通的洗衣粉,薰衣草味,很淡。但今天那个味道里混着别的东西。一种潮气,不是汗味,是那种衣服没完全晾干就收进来的潮气,带着一点闷,一点暖,从她家居服的领口里透出来。
她的耳根又红了。
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那种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红透了,像是被火烧的。现在那个红色又出现了,从耳后根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耳廓的边缘。
她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锁骨,头发从夹子里散出来几缕,遮住了半边脸。手从碗沿上拿开,关了水龙头。
“你去歇着吧。”她说。
声音还是很平,但最后一个字破了,歇字的尾音往上一飘,又被她压下来。
她转身从厨房另一边走出去,身体侧着从我面前经过,肩膀收着,胸收着,整个人收得很紧,像是怕碰到我。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个盘子,听着她的拖鞋声越来越远,拐进她的房间,然后门关上了。
晚饭是在沉默里吃完的。
母亲做了三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番茄蛋汤。菜摆在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一碗白饭。
没有人说话。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匙碰汤碗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每一声都很清楚。
我低着头扒饭,余光挂在母亲身上。她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筷子伸出去,在菜盘上停一下,再夹起来。夹起来的菜在碗里放一会儿才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数嚼了多少下。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筷子尖夹着那块肉,从盘子到碗边的距离,她夹着那块肉在碗沿上磕了三下。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有节奏的三下,筷子尖敲在瓷碗上,叮、叮、叮,三声,每一声都隔了半秒。
然后她把肉放进嘴里。
我盯着自己碗里的饭粒,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扒。喉咙发紧,饭咽不下去,每一口都堵在嗓子眼里,得用力吞才能下去。
母亲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又发白了。
和刚才择菜的时候一样,骨节顶起皮肤,指关节的地方白得没有血色。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筷子尖在碗上面晃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嘴唇抿着碗沿,喝得很慢,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重。
“吃完了把碗放水池里。”她说。
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把碗放进水池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声,然后是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还有半碗饭。红烧肉的汁凝在盘子上,油光光的,番茄蛋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放下筷子。
手心里全是汗。
洗完澡躺在床上,关了灯,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隔壁房间有声音。
母亲的房间在我房间的隔壁,隔着一堵墙。墙不厚,平时她翻个身我都能听到床板吱呀响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今天不一样。
床板在响。
吱呀——吱呀——吱呀——
不是连续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每隔几秒响一下。她翻了一个身,停了一会儿,又翻了一个身。床板每响一次,我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棉布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薰衣草味。和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样。
床板又响了。
这一次响了两声,连着响,像是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然后是安静,很长的一段安静,大概有三分钟。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床板又响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里很闷,呼吸不顺畅,但我不敢把被子掀开。蒙在被子里的黑暗中,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母亲从门缝里看我的那个眼神。
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红透了。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愤怒?震惊?羞耻?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不明白。但她的耳朵红了。愤怒的人耳朵不会红,震惊的人耳朵不会红。羞耻才会。
她在羞耻什么?
羞耻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是羞耻她看见的东西让她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我翻了个身,把腿蜷起来。运动裤的裤裆蹭到阴阜,那里还有点肿,隔着内裤能感觉到阴唇微微发胀,是下午和王姐磨的时候留下的。我夹紧腿,阴唇夹在一起,肿胀的感觉更明显了。
隔壁的床板又响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母亲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就是寂静。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我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九点十二分。
隔壁没有声音。
母亲应该已经起床了。
我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脸上,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乱了一整夜,半梦半醒的状态持续到天亮才真正睡着。
我穿拖鞋站起来,打开房门。
客厅没人。茶几上的塑料盆不见了,青菜择好了装在保鲜袋里放在冰箱里,黄叶也收走了。厨房的水池里放着昨晚的碗,已经洗好了,扣在沥水架上。
母亲的房间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好了,枕头上放着她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出门了。
我往洗手间走,路过自己的房间门口时,余光扫到房门上贴了什么东西。
是一张便条。
黄色的便利贴,贴在门板上,位置正好在眼睛的高度。母亲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只有一个字。
洗。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字。
洗。
没有标点,没有上下文,没有说洗什么。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条牛仔裤。
那条湿了裆部的、被我塞进衣柜最下面抽屉里的牛仔裤。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我伸手把便条揭下来,捏在手里。便利贴的背面还带着一点黏性,粘在指尖上,黄色的纸片在指缝里露出来,那个“洗”字被拇指遮住了一半。
我站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便条,盯着门板上黏贴留下的一个浅色印子,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