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熊沒有馬上站起來。他把手從023後頸收回，慢慢喝掉最後一口奶茶，然後才站起身，圓滾滾的影子被路燈拉得短短肥肥的。
「送你返去。」他說，語氣跟剛才說「好」的時候一模一樣，不帶任何催促的意思。
023跟著站起來，兩人的奶茶杯都空了，塑膠杯底只剩幾滴凝結的水珠。他把杯子扔進公園門口的垃圾桶，轉身就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腳步比平時快上一截。
凌晨的旺角難得安靜。街巿的捲閘全拉下了，生果檔的空木箱疊在路邊，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果皮味。遠處有架垃圾手推車，膠轆輾過坑渠蓋時發出空隆空隆的悶響。
023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在紅磚行人路上，每一步都落得又快又輕。他沒回頭，但他知道肥熊在後面。
他聽得見。肥熊那對舊波鞋的鞋底磨得薄了，拖在地上有一種沙沙的摩擦聲，不快也不慢，穩穩地跟在三步之外。
肥熊沒有追上來。
沒有問「你做咩行咁快」，沒有伸手拉住他。只是跟他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像一條看不到的線綁在兩人之間，不扯緊，也不放開。
023覺得自己的耳根還在燙。剛才那句「下次」還黏在舌尖上，甜得有點過分。他加快腳步不為別的，就是怕肥熊看見他現在的樣子——臉紅到耳仔，嘴角還不受控地想往上翹。
轉過街角，便利店的白光招牌出現在騎樓底。023住的那棟舊樓鐵閘就在便利店旁邊，墨綠色的閘身銹跡斑斑，閘上的信箱口塞滿傳單。
他在鐵閘前停下來，終於轉身。
肥熊果然站在三步之外，那件領口鬆垮的灰色T恤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他手裡還捏著空奶茶杯，圓臉上掛著那個萬年不變的憨笑。
「頭先你講嗰樣嘢。」肥熊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怕吵到樓上睡著的人。
023繃緊肩膀等他說完。
「你驚嘅話，我唔會做多過你叫我做嘅。」肥熊把空杯捏扁了一點，塑膠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你話停，我就停。你話唔要，就唔要。知道冇？」
023聽著這句話，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但他那張嘴不歸心管。他別過臉，下巴微微抬起，用那種慣常的、帶點痞氣的口吻回了一句：「我又冇話驚。」
肥熊笑了一聲，是那種從鼻腔輕輕噴出來的、帶著縱容的笑。
023知道自己被看穿了。肥熊的眼睛就是這樣，不逼你、不戳你，但你就是騙不過他。
他咬了咬下唇，伸手——動作快得像偷東西——一把扯住肥熊的衫袖。那塊灰色棉布洗到起毛粒，捏在指腹上粗粗暖暖的。
「上嚟坐一陣。」023說這句話的時候沒看肥熊的臉，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五根手指正揪著肥熊的衫袖不放，指節微微泛白。
「好。」肥熊又是那個字。
鐵閘打開的聲音在凌晨的樓梯間迴盪，尖銳又刺耳。023走在前面，這次腳步慢了很多。感應燈一層一層亮起，昏黃的燈光打在剝落的水磨石牆面上。
劏房的門鎖還是那個不好開的彈簧鎖。023轉了兩次鑰匙才推開門，進門後順手把奶茶杯放在窗臺上，跟上一章那杯喝完沒扔的杯子排在一起。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塑膠衣櫃、一張摺檯，就是全部。窗式冷氣機低聲轟鳴，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023在床邊坐下，彈簧床墊發出吱嘎一聲。肥熊關上門，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的體重讓床墊陷下一個小小的弧度。
肥熊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動作跟公園那時候一樣自然。那條手臂很重、很暖，搭在023肩上像一條加了溫的毯子。
023沒有縮開。
他靠著肥熊，耳朵貼在肥熊胸口那塊軟厚的肉上，隔著T恤聽見肥熊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很穩，跟他這個人一模一樣。
沉默了大概兩分鐘，023突然開口。
「你以前有冇試過……同人交換？」他問完之後立刻後悔，但又不想收回，只好把臉往肥熊胸口再埋深一點。
肥熊的手掌在他肩頭輕輕拍了兩下。
「以前做0㗎嘛，俾人屌過幾次。」肥熊說得很平淡，像在講今天果欄邊箱蘋果賣幾錢，「嗰陣仲係瘦嗰時，有啲人覺得我後生靚仔掛。」
「咁你鍾唔鍾意？」023追問，聲音悶悶的從肥熊胸口傳出來。
「冇特別鍾意。」肥熊答得乾脆，「係爽嘅，但屌完就算。冇邊個我想俾佢再屌第二次。」
他頓了一頓，攬著023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直到你。」
這三個字像一顆小石頭掉進023心口那杯熱奶茶裡，濺起一圈溫熱的漣漪。
023發現自己在笑。不是那種得意的、痞氣的笑，是一種他自己都不太認得的、軟綿綿的笑。幸好他的臉還埋在肥熊胸口，沒人看得見。
他吸了一口氣，從肥熊懷裡坐直身子，看著肥熊那張圓臉，說：「下個禮拜六，你屋企。」
這次他的聲音沒有抖，耳根還是紅的，但眼神很定。
肥熊看著他，眼睛裡那種慢慢滲開的喜悅又出現了。他點點頭：「好。」
「仲有。」023伸出一根食指，戳在肥熊胸口那團軟肉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很準，「你嗰日唔準煮芫荽。」
肥熊笑出聲來，是那種從肚腩深處震出來的、低沉又愉快的笑。「知啦，你唔食芫荽嘛。」
023哼了一聲，但嘴角已經翹得快壓不住了。
肥熊又坐了十幾分鐘，才起身告辭。023送他到鐵閘口，看著那個圓潤的背影在感應燈的光暈裡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舊波鞋的沙沙聲越來越遠。
他關上鐵閘，背貼著冰冷的墨綠色鐵板，慢慢蹲了下來。
耳仔還在發燙。
他把手掌按在左邊耳殼上，那隻耳朵熱得像剛從焗爐拿出來的蛋撻，燙得他掌心都癢。
剛才肥熊說的那句「直到你」在腦海裡重播了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音量都調大一點。
023把臉埋進膝蓋裡，悶聲講了一句：「死就死啦。」
劏房的冷氣機繼續轟鳴，窗臺上兩隻空奶茶杯並排站著。鐵閘外面，旺角的凌晨還剩最後幾小時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