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空氣還帶著做完愛的餘溫，兩個人疊在梳化上誰也沒動。023把手機翻面蓋上之後，整個人縮回肥熊懷裡，臉頰貼著那團軟腴的胸肉，聽著底下沉穩的心跳聲。
肥熊的手搭在他後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畫著圈，像在描什麼看不見的圖案。
「你頭先睇我本相簿，」肥熊忽然開口，聲音從胸腔震到023耳膜上，「覺得點？」
023悶在他胸口「嗯」了一聲，懶洋洋地說：「你瘦嗰陣都幾靚仔。」
「即係而家唔靚啦。」
「而家肥。」023說完自己先笑，抬起頭來，下巴抵在肥熊鎖骨上，瞇著眼看那張圓臉，「肥得嚟順眼。」
肥熊笑出聲，伸手揉了揉023的後腦勺，把那一頭碎髮揉得更亂。他垂下眼看著023，目光在那張清秀的臉上停了一會，嘴唇動了動，像在猶豫什麼。
「你……」肥熊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點試探，「你有冇試過俾人屌？」
023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那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他脊椎裡，從尾骨一路麻上後腦。他趴在肥熊胸口上的姿勢沒有變，但手指不自覺地掐緊了肥熊腰側的軟肉。
「我唔做0。」023的聲音硬邦邦的，像條件反射一樣彈出來。
肥熊的手在他背上頓了一下，然後立刻鬆開，改成掌心平貼在他肩胛骨上，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當我冇講過。」肥熊的語氣收得很快，快得像在關一扇門，「冇嘢，唔使理我。」
他說完還補了一個笑，那種憨憨的、彎著眼睛的笑，跟平常一模一樣，好像剛才那句真的只是隨口亂講的廢話。
023沒接話。他把臉重新埋進肥熊胸口，閉上眼睛。
肥熊的手繼續拍著他的背，節奏平穩，一下一下的，再也沒提那個話題。
但023心裡那根針沒有拔出來。
＊
接下來一個禮拜，023照常返工放工，照常在便利店買宵夜，照常躺在劏房那張單人床上滑手機。什麼都沒變。
可是肥熊那句「你有冇試過俾人屌」像卡在播放器裡的歌，不停在腦子裡重複。
他在便利店夾茶葉蛋的時候想起那句話，筷子夾空了一下。他在倉庫點貨的時候想起那句話，點到一半忘了數到幾。他在廁所洗臉的時候抬頭看鏡子，水滴從下巴滴落，他突然想到——自己真的從來沒被人碰過後面。
二十三歲，圈內出名的細細粒鐵1，屌過的肥熊沒有幾十也有十幾個。從來只有他插人，從來沒有人插他。他甚至沒想過這件事會跟自己有關。
但肥熊問的時候，那個語氣不是玩笑，也不是羞辱。那是一種……試探。像在敲一扇門，敲完就退後一步，雙手舉高表示沒有惡意。
而且他一說不要，肥熊就收口了。
連追問都沒有。
星期六傍晚，023坐在劏房床邊，手機螢幕亮著，對話框裡是肥熊那個圓臉頭像，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張舉著「等你」的熊貼圖。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發出去的訊息只有一行：「今晚得唔得閒？出嚟傾幾句。」
肥熊幾乎秒回：「得。」
「老地方。」
「收到。」
023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塞進褲袋，起身穿鞋。
＊
街角公園的長椅，跟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同一張。夜晚的風帶著一點涼意，吹得旁邊那棵榕樹的氣根輕輕晃動。肥熊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垮的灰色T恤，手裡提著兩杯熱奶茶。
「俾你。」他把其中一杯遞給023，自己在長椅另一頭坐下，中間隔了半個身位。
023接過奶茶，沒喝，雙手捧著紙杯，讓溫度從掌心滲進血管。他低著頭看著杯蓋上那個小小的透氣孔，沉默了很久。
肥熊也沒出聲，只是坐在旁邊喝自己的奶茶，視線落在公園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上。他不催。
「你上次問我嗰句。」023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我諗咗成個禮拜。」
肥熊轉頭看他，手上的奶茶停在半空。
「我……」023的手指收緊，紙杯被他捏得微微凹陷，「我未試過。從來未俾人掂過後面。」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肥熊，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格地磚，像在跟地磚講秘密。
肥熊把奶茶放下，沒有靠近，也沒有伸手碰他。他只是側過身，讓自己面向023的方向，語氣平穩得像在果欄報水果價錢：「你有少少驚？」
023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小得像脖子抽筋。
「驚痛。」他說，聲音更低了，「驚唔知會點。驚……做完之後唔同咗。」
他說不出「唔同咗」是指什麼。是身體不一樣了？還是身份不一樣了？還是他不再是那個永遠插人的023？
肥熊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驚係正常嘅。」
他沒說「唔使驚」，也沒說「我會就住你」。他只是把這句話放在023面前，像放一杯奶茶，不推也不收。
「我嗰日問你，唔係想逼你。」肥熊的聲音沉沉的，帶著果欄工人那種粗礪的質感，「你話唔做，我就唔會再提。你鍾意點就點。」
023終於抬起頭，轉過來看肥熊。
肥熊那張圓臉上沒有失望，沒有期待，只有一種很平靜的認真。燈光打在他寬厚的肩膀輪廓上，看起來像一堵溫熱的牆，不會倒，也不壓過來。
023覺得胸口那個結鬆了一點。
「我唔係話唔得。」這幾個字從023嘴裡滑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肥熊眨了眨眼，沒說話，等他繼續。
「我係話……」023的上唇和下唇分開又合上，像在咀嚼接下來要吐出來的音節。他感覺到自己的耳根開始發燙，那股熱一路蔓延到臉頰，讓他慶幸公園的路燈不太亮。
「下次。」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差點被榕樹葉的沙沙聲蓋過去。
肥熊還是不說話，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那不是得逞的光，是一種很慢、很深的喜悅，像水滲進泥土那樣，不聲不響地漫開。
「你可以試下。」023說完這五個字，整張臉燒得通紅，連脖子都紅了。
他立刻低下頭，猛吸了一口奶茶，被燙得咂了一下舌頭。
肥熊終於笑了。那個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憨厚又溫暖。他沒有歡呼，沒有拍手，沒有說「真係㗎」。他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023的後頸，拇指在那一小塊發燙的皮膚上蹭了兩下。
「好。」他說，就一個字。
023被他揉得縮了縮肩膀，但沒有躲開。耳根的熱還沒退，心口卻像被肥熊塞了一杯熱奶茶進去，暖得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