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023才從肥熊身上爬起來。
兩個人都黏答答的，沙發上的布套已經沒眼看。肥熊伸手在茶几底下摸了包濕紙巾出來，先抽兩張遞給023，自己才隨便擦了擦胸口和下巴。
「沖涼先。」肥熊撐著沙發坐起來，圓肚上的汗還沒乾，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你沖先，我換個布套。」
023接過濕紙巾，沒說什麼，光著腳走進浴室。
熱水兜頭淋下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肩膀和後腰都酸得要命。剛才在沙發上操肥熊操得太狠，小小的身板硬是壓著那坨肉山猛撞，現在肌肉開始投訴了。他仰頭讓水打在臉上，腦子裡浮出剛才肥熊被他操到尖叫噴水的畫面，嘴角不自覺翹了一下。
沖到一半，浴室門被敲了兩下。
「喂，衫放喺門口。」肥熊隔著門喊，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我件T恤你著住先，好過冇。」
「喔。」
023關了水，拉開一條門縫把那疊衣服撈進來。是件灰色棉T，領口洗到有點鬆，但疊得整整齊齊，聞起來跟肥熊身上一樣的洗衣粉味道。他套上去，衣服大到幾乎蓋住半條大腿，像穿了一件連身裙。
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忍不住「嗤」地笑了一聲。155公分穿人家加大碼，活像偷穿大人衫的細路。
換肥熊進去沖涼的時候，023坐在沙發上滑手機。交友軟體的通知積了好幾條未讀，他點進去隨便掃了一眼——又是幾個肥熊敲他，頭貼有的拍肚腩、有的拍手臂，還有一個直接放了張赤裸上身的對鏡自拍。
他沒什麼感覺。
奇怪。
以前看到這種訊息，他至少會點開頭貼放大來看，評估一下對方的身形和臉。但現在他看了兩眼就把手機扔到茶几上，整個人陷進沙發裡，拉高那件過大的T恤領口湊到鼻尖聞了聞。
肥熊的味道。
浴室的水聲停了。過了一陣，肥熊頂著一條毛巾走出來，下半身圍了浴巾，圓滾滾的肚腩和厚實的胸脯還掛著水珠。他看見023縮在自己那件T恤裡，怔了怔，然後笑到眼睛都瞇起來。
「哇，我件衫俾你著到變睡袍。」
「笑咩笑。」023踢了他小腿一腳，但沒用力，「你肥之嘛。」
「係係係。」肥熊也不惱，坐到沙發另一端擦頭髮，圓臉上還掛著笑，「肚唔肚餓？煮個麵俾你食？」
「樓下有便利店，落去買得啦。」
「都好。」
凌晨兩點幾的旺角街頭還亮著幾盞便利店的白光。023穿著肥熊那件過大的T恤，外面再套了自己的薄外套，褲子是自己的牛仔褲，但腰圍太鬆，要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捏著褲頭才不至於掉下來。肥熊走在他旁邊，穿了件黑色闊衫，兩個人的影子在街燈下拉得一長一短。
便利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滑開。肥熊熟門熟路地走到冰櫃前面，回頭問023：「你想食飯團定三文治？」
「飯團，三文魚。」
「飲咩？奶茶？」
「嗯。」
肥熊彎腰在冰櫃裡翻了兩個飯團出來，又去飲料架拿奶茶。收銀的阿姐看起來五十幾歲，燙了一頭小卷髮，看見肥熊就笑：「哎喲，咁夜仲未瞓？」
「肚餓嘛，阿姐。」肥熊把東西放在櫃檯上，掏錢包。
阿姐一邊掃條碼一邊瞄了023一眼，目光在那件明顯不合身的T恤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肥熊，嘴角的笑意變得很意味深長。
「呢位係……？」
肥熊頓了頓。023感覺到他的視線掃過來，很快，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肥熊把錢遞過去，語氣自然得像在講天氣：「我男朋友。」
023正在拆飯團包裝的手停了一下。
「哦——」阿姐拉長了尾音，笑得更開了，接過鈔票找零錢，「早啲講嘛，次次見你一個人買宵夜，仲以為你孤家寡人。」
「而家唔係啦。」肥熊接過零錢，耳朵尖有點紅，但聲線平穩。
023低頭繼續拆包裝，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走出便利店，在門口的膠凳坐下來吃。凌晨的旺角難得安靜，只有偶爾一兩架的士駛過。023咬了一口飯團，三文魚碎混著蛋黃醬的味道在嘴裡散開。他嚼著嚼著，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才肥熊說「我男朋友」的時候，他沒有反駁。
連皺眉都沒有。
「做咩？」肥熊看他咬著飯團發呆，側頭問。
「冇。」023又咬了一口，嚼得很快，像是想把什麼念頭吞下去，「個飯團幾好食。」
吃完東西往回走的時候，肥熊的手背好幾次碰到023的手背。第三次碰到的時候，023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沒再去捏褲頭，就這麼垂在身側。肥熊低頭看了那隻手一眼，又看了看023的臉，過了兩秒，他的手指慢慢扣了上來。
肥熊的手很大，又厚又暖，把023整隻手包在掌心裡。
023盯著前面那盞紅綠燈，覺得心跳聲大到自己都聽得見。
回到劏房樓下的鐵閘前，肥熊停下腳步，鬆開手。023掏鑰匙的時候，聽見肥熊在身後輕聲說：「頭先……便利店嗰度。」
023沒回頭，鑰匙插進鎖孔。
「如果你唔鍾意我咁講——」
「我有話唔鍾意咩？」023打斷他，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衝。他把鐵閘推開，轉過身來，仰頭看著那張圓臉。
肥熊的表情有點愣，嘴巴微微張著，街燈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圓潤的下巴、厚實的鼻頭、還有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現在那雙眼睛裡有一點不確定，還有一點期待。
023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脹，脹到有點酸。
「喂。」他開口，語氣硬邦邦的，「你幾時得閒？」
「啊？」肥熊眨了眨眼。
「我問你幾時得閒。」023把鑰匙攥在手裡，金屬邊緣壓得掌心有點痛，「下星期六，你得唔得閒？」
肥熊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那張圓臉慢慢亮起來。
「得。」他說，聲音有點啞，「我星期六下晝收工就返屋企。」
「咁我上嚟。」
「好。」
「你煮嘢俾我食。」
「好。」
023點了一下頭，轉身推開鐵閘。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肥熊還站在鐵閘外面，隔著柵欄看著他，像一隻被留在門口的熊。
「仲唔返去？」023隔著鐵閘說。
「睇你上樓先。」
「痴線。」
023轉身上樓，腳步很快，一步跨兩級。他開門進房，沒開燈，摸黑走到窗邊往下看——肥熊還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見窗口出現人影才舉起手揮了兩下，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轉身往街口的方向走。
那團黑色的身影在街燈下拖出長長的影子，步伐不快，甚至有點慢，像在哼著歌走路。
023靠在窗框上，發現自己在笑。
他拿出手機，點開肥熊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拇指懸在發送鍵上面頓了一秒，然後狠狠按下去。
「下星期六，你屋企。」
訊息剛發出去，對面就跳了已讀。下一秒，一個熊貼圖彈出來——圓滾滾的Q版棕熊舉著兩隻熊掌，掌心上寫著「等你」，下面還跟了一行字。
「等你。」
023把手機螢幕壓在胸口上，劏房的暗光裡，他那件過大的灰色T恤領口滑下肩膀。窗外旺角的霓虹燈還在一閃一閃，紅的藍的光打在天花板上，他的心跳聲混在那些光裡，很快，很吵。
他沒有回覆。
但他把那張熊貼圖存進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