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熊落街買凍檸茶之前，喺廚房斟咗杯水俾023。
「佢上到嚟唔會食咗你。」肥熊將隻杯放喺茶几上面，杯底撞落玻璃面發出輕輕一聲「咯」。「大熊係粗魯啲，但佢好講道理。」
023坐喺梳化右邊，雙手捧住隻杯，望住肥熊著鞋。
「我知。」佢話。
肥熊綁好鞋帶，企咗喺鐵閘前面，回頭望咗023一眼。嗰一眼唔係擔心，係信任。然後佢拉開鐵閘，出咗去，閂門嗰下好輕，輕到木門同門框撞埋一齊嗰陣幾乎冇聲。
單位靜落嚟。
023飲咗一啖水，放低隻杯。佢望咗一望牆上面個鐘，下晝四點二十分。大熊話四點半收工，由果欄行過嚟旺角，大約十五分鐘。
佢深深吸咗一口氣。
四點三十五分，樓梯間傳來好重嘅腳步聲。係嗰種工作靴踩落舊唐樓石屎樓梯嘅聲，一步一步，唔急，但係好穩。023對耳仔跟住啲腳步聲一級一級數上去，數到第五層，腳步聲停咗。
然後係三下敲門聲。
「嘭、嘭、嘭。」
唔係撳門鐘，係用指骨直接敲落鐵閘嗰種。乾脆，有力，好似嚟通知你而唔係問你開唔開門。
023企咗起身，行過去，拉開木門。鐵閘後面企住一個好大隻嘅男人，短寸頭，圓臉帶鬍渣，著住一件灰色背心同卡其色工作褲，條頸側邊仲有少少汗，應該係啱啱收工行過嚟。
大熊。
佢比023高咗成個頭有突，望落嚟嗰陣要垂低對眼。但係佢冇笑，塊面上面冇咩表情，就係咁望住023。
「肥熊呢。」大熊把聲好沉，好似由胸口嗰度震出嚟。
「落咗街買嘢。」023解開鐵閘鎖，推開道閘。「你得我一個。」
大熊望住佢，停咗兩秒，然後踏入單位。佢經過023身邊嗰陣，023聞到一陣好濃嘅汗味，混雜住生果箱嗰種木糠味同夏天馬路嘅熱氣。大熊冇除鞋，就咁企咗喺客廳中間，對眼掃咗一轉個單位，最後望返落023度。
「你知我哋傾咩。」大熊話。唔係問句，係確認。
「知。」023指咗一嚇梳化。「坐低。」
大熊冇坐。佢行前一步，企到距離023唔夠兩呎嘅位，低頭望住023。佢兩隻手臂好粗，背心條帶卡喺鎖骨對落，露出大半個胸肌同膊頭，啲肌肉線條唔係健身室操出嚟嗰種，係日復日搬貨、託箱、推板車磨出嚟嘅厚實。
「圍爐有規矩。」大熊直接開聲，「肥熊話你知咗。」
「知咗。」023抬起頭望住佢，冇退後。「唔影相、唔勉強、邊個話停就全場停。」
「仲有一樣。」大熊伸咗一隻手指出嚟，粗粗嘅食指，指住023心口，但係冇掂到。「我唔會因為你係肥熊條仔就留手。」
單位入面嘅空氣好似忽然間重咗。
023望住大熊嗰隻懸喺佢心口前面嘅手指，然後佢嘴角慢慢翹咗一下。唔係笑，係鬆咗一口氣嗰種翹。
「好。」023話，「我唔要人留手。」
大熊隻手收返去，對眼由頭到腳掃咗023一次。佢塊面上面嗰種繃緊嘅線條冇軟落嚟，但係眼神變咗少少——由打量，變成有啲嘢喺度轉緊。
「你同肥熊做過幾多次。」023忽然問。
大熊條眉揚咗一下，似乎冇諗過023會咁直接。
「肥熊？」大熊諗咗一諗，「圍爐嚟計，十零次掛。佢以前做0嗰陣，我哋幾個夾過好多次。」
023冇出聲，淨係望住大熊對眼。
大熊畀佢望咗一陣，慢慢加咗一句：「不過肥熊呢條友，識咗你之後就冇再落過場。」
「你點知。」023把聲好平。
「佢同我講嘅。」大熊話。「果欄朝朝對住，佢把口唔收。話自己有條仔，話以後圍爐只借場唔出場，話——」大熊停咗一下，好似諗緊要唔要講落去。
「話咩。」023追問。
「話你係第一個佢帶上樓嘅男朋友。」大熊望住023對眼，「呢幾年咁多局，咁多人上過呢個單位，肥熊從來冇帶過男朋友入局。」
023企咗喺原地。
佢耳仔聽到窗外旺角嘅車聲同霓虹燈火牛嘅低頻嗡嗡聲，但係嗰啲聲好似好遠。佢諗起上個禮拜同一張梳化上面，肥熊攬住佢，話「驚你聽完之後起身走」，話「驚梳化右邊以後都冇人坐」。
肥熊驚佢走。
但係肥熊呢幾年，從來冇帶過任何男朋友入局。
023係第一個。
佢垂下對眼，望住梳化右邊嗰個位，望住個軟墊上面仲有少少凹落去嘅形狀——係佢自己成日坐嗰個位。
「你覺得——」023抬起頭，重新望住大熊，對眼好清。「我應唔應付得嚟。」
大熊望住佢。
沉默咗三秒之後，大熊忽然笑咗。佢笑嗰陣塊面上面啲鬍渣散開，對眼瞇起嚟，成個樣由粗魯變咗做另一種嘢——係嗰種見到啲後生仔好有骨氣，忍唔住覺得好笑又有少少欣賞嘅樣。
「你幾大。」大熊問。
「二十三。」
「二十三。」大熊重複咗一次，然後伸咗隻大手出嚟，拍咗落023膊頭度。嗰隻手掌好重，拍到023個膊頭沉咗一下，但係力度控制得好好，冇痛，係一種「我收到」嘅訊號。
「呢種嘢唔係應付，」大熊話，「係享受。你唔好諗住捱，要諗住爽。你爽，全場就爽；你唔爽，全場停手。明唔明。」
023眨咗一下眼。
佢膊頭上面大熊隻手仲未放開，好重，好熱，掌心有厚繭，係長年搬貨磨出嚟嘅。023細細粒，畀大熊咁樣撳住膊頭，成個人都好似矮咗半寸。但係佢冇縮。
「明。」023話。
大熊點點頭，終於放開手。
「第一次圍爐，我會全程睇住你。」大熊轉身，終於坐咗落梳化左邊嗰個位，成個軟墊陷咗落去一大截。「你話停，我第一個幫你清場。你話要邊個走，我踢佢出門口。」
023望住大熊成個背脊陷咗入梳化軟墊嘅樣，忽然覺得呢個男人雖然粗魯，但係每一句說話都好實。唔係氹人嗰種實，係搬貨搬咗十幾年，講得出就做得到嗰種。
佢行過去，坐返落梳化右邊。
兩個人中間隔住一個身位，梳化軟墊因為大熊嘅重量傾向咗左邊，023坐喺右邊好似微微斜咗過去。
「喂。」023側頭望住大熊。
「嗯？」
「你頭先話肥熊同你講佢有條仔。」023對眼望住大熊塊面，「佢點講我㗎。」
大熊擰轉頭望住023，對眼由023個頭頂掃到落腳，再由腳掃返上頭頂，好似第一次見佢咁。
「佢話——」大熊把聲低咗半度，「『我搵到個好嘢，細細粒，但係倔過牛，攬住唔俾我鬱，仲要成日話事。』」
023聽到呢句，塊面忽然之間紅咗。
「『仲有呢。』我問佢。」大熊繼續講，「佢話，『冇喇，就係佢喇。』」
023隻手放咗喺大脾側邊，手指掂到梳化軟墊嘅絨布面。佢冇出聲，但係佢條頸側邊啲皮膚慢慢浮咗一層好淡嘅粉紅色，由鎖骨一直蔓延到耳仔後面。
大熊冇再講嘢。佢擰返轉頭，對眼望住前面道牆，嘴角仲係翹咗一下。
兩個男人就咁坐喺梳化上面，中間隔住一個身位，冇出聲，但係空氣入面嗰種沉默唔尷尬，係一種啱啱通咗電、仲喺度等緊條線發熱嘅安靜。
窗外旺角嘅霓虹燈開始著，第一浸光係紅色，照咗入嚟，照到梳化上面兩個人嘅影打咗喺地板度。
然後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唔係工作靴嗰種重嘅，係普通波鞋踩落石屎樓梯嘅聲。跟住係鎖匙插入鐵閘鎖窿嘅金屬摩擦聲，鐵閘俾人拉開，木門推開。
肥熊企咗喺門口，兩隻手各拎住一杯凍檸茶，透明膠杯外面掛滿水珠，杯底仲有兩片檸檬浮下浮下。佢望住梳化上面嘅兩個人，喘咗一口氣——應該係行咗五層樓梯。
「傾完喇？」肥熊問，對眼由大熊掃到023，再由023掃返大熊。
023企咗起身，行過去肥熊面前，伸咗隻手出嚟。肥熊將右邊嗰杯凍檸茶遞俾佢，023接住，手指掂到肥熊隻手背嗰陣停咗半秒。
然後佢擰轉頭，望咗大熊一眼，再望返肥熊。
「傾完。」023話，把聲好穩，「下星期六，我話事。」
肥熊望住023對眼，望咗兩秒，然後佢塊面上面慢慢浮咗一個笑——唔係開心到爆嗰種，係一種「我知道你會咁講」嘅笑。佢遞咗另一杯凍檸茶俾大熊，大熊接過，篤咗飲管入去，大大啖吸咗一啖。
「凍嘅。」大熊話，「肥熊你行咗幾條街。」
「樓下間茶餐廳啫。」肥熊閂埋鐵閘，除咗對波鞋，赤腳行入客廳。「你哋傾咗啲咩。」
大熊同023對望咗一眼。
「男人嘢。」大熊話。
023企喺肥熊側邊，細細粒，啱啱到肥熊膊頭。佢用飲管攪咗一下杯杯檸茶，啲冰塊撞埋杯壁發出好清脆嘅「咔啦」一聲，然後佢抬起頭望住肥熊，嘴角翹咗一下。
肥熊望住佢嗰一下翹嘴角，冇再問落去。
窗外旺角嘅霓虹燈轉咗做藍色，照到三個人企喺客廳入面，兩個大隻一個細粒，兩個肥熊一個023。大熊坐喺梳化左邊啜檸茶，肥熊企喺梳化後面，023企喺肥熊側邊，三個人嘅影疊埋一齊，打咗喺地板上面。
023舉起杯凍檸茶，吸咗一啖。好甜，肥熊肯定叫咗多甜。佢吞咗啖檸茶落肚，然後將個膠杯貼住自己塊面，用啲水珠降溫。
「喂。」佢忽然出聲，望住大熊。
「嗯？」
「下星期六你唔好遲到。」023話。「我唔等人。」
大熊對眼由杯檸茶度抬起嚟，望住023，然後佢笑咗——今次唔係欣賞嗰種笑，係一種「你真係同肥熊講嘅一模一樣」嘅笑。
「知道。」大熊話，舉咗隻杯向023方向遞咗一下，好似敬酒咁。「023話事。」
肥熊企喺023後面，聽到呢句，偷偷伸咗隻手出嚟，掂咗一掂023條腰。好輕，指尖掂到衫尾就走，連大熊都冇留意到。
但係023留意到。
佢冇擰轉頭，冇出聲，就係企喺原地，兩隻腳踩實地板，背脊向住肥熊嗰邊，由得嗰隻肥厚嘅手掌喺佢腰後面輕輕掂咗一下，然後收返去。
窗外霓虹燈轉咗做青色。
旺角嘅車聲同人聲繼續湧入嚟。
梳化上面嘅凹位多咗一個——大熊坐出嚟嘅。
而下星期六，呢個單位會再多幾個人，多幾張梳化凹位，多幾聲敲門聲。
023飲咗最後一啖凍檸茶，將個空杯放低喺茶几上面，杯底撞落玻璃面發出輕輕一聲「咯」。
肥熊望住隻杯，望住自己頭先斟俾023嗰杯水——仲有半杯，放咗喺茶几角落，冇人飲過。
佢冇出聲，但係佢對眼望住嗰半杯水，嘴角慢慢翹咗一下。
023唔再需要佢斟水。
023會自己開門，自己話事，自己坐穩梳化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