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凱辰牽著她走下樓，山間的日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把客廳照得暖融融的。他打開冰箱取出昨夜就讓管家備好的水果盒，擱在吧檯上，又轉身替她溫了一杯牛奶。
「今天要去醫院，先吃點東西，別空著肚子。」他拉開高腳椅，扶她坐上去。
她捧著溫熱的牛奶，小口小口喝著，粉色眼睛不時飄向窗外那片還空著的花槽。他站在她身側，手掌貼著她的後背，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
「幾點去？」她問。
「約了十點半，時間很夠。」他抬手看了眼錶，指尖掠過她耳鬢的碎髮，「先吃，我去把車開出來。」
她咬下草莓尖，酸中帶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他上樓去拿車鑰匙，皮鞋踩在木梯上的聲響由近而遠，又由遠而近。她乖乖把水果盒吃乾淨，牛奶也喝得見底，才從高腳椅上下來。
顧凱辰替她開了副駕駛座的門，又將安全帶繞過她的身子扣上，手掌隔著衣料在她小腹上貼了一下。他的掌心很暖，像在跟那裡面的小東西打招呼。
車子沿著山路的彎道平穩下滑，窗外的樹影一幀一幀掠過。她的手無意識地覆在肚子上，指縫間有微涼的山風流過。顧凱辰沒開音響，車廂裡只有輪胎滑過柏油路面的細響。
「會緊張嗎？」他眼角餘光掃過她的側臉。
「有一點。」她的聲音細細的，像怕吵到肚子裡那個人。
「我在，不用緊張。」他伸過一隻手，覆住她擱在腿上的手背，指節收緊時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道。
醫院在城區的靜巷裡，白牆灰階，門口種著一排矮矮的杜鵑。他停好車，繞過去替她解安全帶，又將她的手捉進自己外衣口袋裡，牽著她走進掛號大廳。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她鼻尖皺了皺，他低頭看她一眼，便領著她往婦產科那頭走。
候診區的皮椅很軟，她貼著他坐，另一手無意識地在手環邊上摩挲。叫號燈亮起時，他先起身，才回手扶她，替她推開診間門。醫師是位五十多歲的女性，聲音溫厚，問了幾個基本問題後，便領著她躺上檢查檯。
顧凱辰站在她頭側，一手握著她的手指，另一手擦去她額角那層薄汗。螢幕上的畫面晃了晃，忽然定格成一個小小的人形。她眨著眼，睫毛濕氣的，想笑又不敢動。胎兒蜷著身子，像顆柔軟的豆芽，一閃一閃的搏動是心跳。
「著床位置很好，子宮壁厚度也漂亮，約十一週半，預產期在明年春天。」醫師邊量測邊說，聲音裡帶著溫和的笑意。
她轉頭看顧凱辰，他垂著眼看螢幕，喉頭微微一動，扣著她指節的手又緊了緊。回程車上，她像被抽走了力氣，軟軟靠在座椅上，腦子裡全是那顆跳動的小小影子。顧凱辰沒說話，只把暖氣調高了些。
直到車子重新爬上山路，她才輕輕開了口：「老闆。」
「嗯？」
「可以……不要讓我先知道性別嗎？」她側過臉，粉色眼睛裡有一點羞怯的光，「我想辦一個小派對，叫性別揭示派對，等切蛋糕的時候一起知道。」
他沒接話，只是把車速放慢，像是在咀嚼她的請求。
「我怕自己藏不住，要是先知道，表情一定瞞不過你。」她小聲補充，指尖絞著裙襬。
顧凱辰終於笑了，低低的一聲，從胸腔裡滾出來。他鬆開方向盤上的右手，去捏了捏她的後頸，力道很輕，帶著一種無奈的縱容。
「那就讓醫師把結果封進信封，交給管家去安排蛋糕。」他頓了頓，目光仍留在前方的路面上，「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來處理。」
「你也不可以先偷看。」她強調，眼睛睜得圓圓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他嘴角勾著，藍眼睛裡映進午後的光，像一片溫和的海。
車子拐進宅邸的車庫，他才熄了火，側過身替她解開安全帶。她的指尖勾住他的袖口，喃喃說了聲謝謝。他沒應話，低頭在她額角印了一下，嘴唇乾燥而溫熱，像在山風裡捺下一枚看不見的印子。
那天下午，顧凱辰在書房打了一通電話給產檢的醫院，把性別鑑定的結果留在密封紙卡裡，又照著白薰的意思，吩咐管家去找城裡那間常替顧家辦外燴的甜點鋪。他站在落地窗前，聽管家在話筒那端複誦蛋糕配色，藍寶石般的眼睛融進午後薄薄的山光裡。
白薰那時正歪在客廳的貴妃椅上打盹，身上蓋著顧凱辰順手撂過來的一條薄毯，呼吸淺淺的，像窗臺上那株剛淋過水的花。山風掀動半開的紗簾，把她的裙襬吹得一掀一掀。她夢見蛋糕被切開，奶油裡頭是淡粉色的海綿，像春天提前落在盤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