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聲終於停了。
門推開的時候,白蕎芯背對著浴室的方向,側躺在深灰色被單上。她已經用他放在床頭櫃上的吹風機把頭髮吹乾了,柔軟的黑髮散在枕頭上,髮尾還有點微濕的潮氣。那件白色蕾絲吊帶睡裙在她側躺的姿勢下微微拉扯,領口歪了一點,露出半截鎖骨和一小片後背。
她的後背很漂亮。肩胛骨微微隆起,在薄薄的布料下勾勒出兩片蝴蝶骨的形狀,隨著她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腰線從肋骨往下收束,在髖骨處又微微展開,形成一道柔軟的弧度。
厲言深站在浴室門口,身上的黑色棉質長褲鬆鬆地掛在腰上,手裡抓著一條毛巾,赤裸的上半身還有沒擦乾的水珠,沿著胸肌和腹肌的線條往下滑,最後沒入褲腰的邊緣。
他看見她的背影,整個人就釘在原地不動了。
(那對蝴蝶骨——)
(他媽的——)
(我想親下去。)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裡的毛巾被他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他逼自己把視線從她後背上撕開,轉向牆角那盞立燈,深呼吸了兩次,才勉強把腦子裡那團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不能親。她腳還在痛。她只是來借睡一晚。她對他——她以前那麼討厭他。
他沉默地擦了幾下頭髮,從衣櫃裡抽出一件灰色棉質T恤套上,然後繞到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單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他躺上去的時候,床墊還是微微陷了下去。
白蕎芯沒有動。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前方的衣櫃門板,背脊感覺得到從他那邊傳來的體溫,隔著一小段距離,卻像一團熱源,讓她後背的皮膚都跟著繃緊了。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躺著,中間隔了大概二十公分。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送風的低微嗡聲,和窗外偶爾傳進來的車聲。白蕎芯盯著衣櫃門板上的木紋,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她深吸一口氣,先開了口。
「那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猶豫。「謝謝你今天這樣照顧我。等我腳好了,就不會再麻煩你了。」
身後沉默了幾秒。
「不麻煩。」
厲言深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比平常更低,語氣聽起來跟往常一樣淡淡的,沒什麼起伏。但白蕎芯聽到了。
(麻煩什麼麻煩。)
(妳最好是天天麻煩我。)
(腳好了就不來——那不要好算了。不是——我在想什麼——腳當然要好——但不能不來——)
(我他媽的好想天天這樣一起睡。)
白蕎芯咬住下唇,把差點笑出來的聲音硬生生吞回去。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趕快用咳嗽掩飾過去。
「你感冒了?」厲言深立刻側過頭看她。
「沒有沒有。」她連忙說,然後在被子裡翻了個身,變成面對他的姿勢。
那一瞬間,厲言深的呼吸停了。
立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身上勾出一圈柔軟的輪廓。那件白色蕾絲吊帶睡裙的領口本來就開得低,她側躺翻身的時候,一邊的吊帶從肩上往下滑了一點,領口敞開的角度比剛才更大。燈光從她背後透過來,薄薄的蕾絲布料變得半透明,隱約可以看見她鎖骨下方那片白皙的肌膚,和更下面——
(胸部。)
(她沒穿內衣。)
(那個形狀——那個乳尖——在蕾絲下面——)
(我操——)
厲言深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雷劈了一樣。他應該要把視線移開,他應該要轉過去背對她,他應該要做任何一個正常丈夫在這種情況下會做的事。但他的眼睛完全不受控制,死死地定在她領口那一小片若隱若現的陰影上。
(好想摸。)
(好想親。)
(好想把她按在床上——)
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呼吸變得有點重。白蕎芯感覺得到他的目光像有溫度一樣,從她的臉一路往下,停留在她鎖骨以下的位置。那視線灼熱得讓她胸口那片皮膚都跟著燙了起來,乳尖不自覺地在蕾絲底下變硬了。
她應該要拉好領口的。她應該要轉回去的。她的理智在對她大吼大叫,但她的身體像被釘住了一樣,完全動不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臉頰燒得通紅,可是她沒有後退。
因為她看見了他的眼睛。
厲言深的五官在燈光下還是那張冷淡的臉,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看起來跟平常一樣高冷疏離。但是他的眼睛——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藏著一股她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慾望。或者說,不只是慾望。在那層灼熱的、幾乎要把她燒穿的目光底下,還有一層更深更軟的東西,像被壓在石頭底下的水,安靜地、執拗地、很久很久地待在原地。
那是溫柔。
很深的溫柔。
白蕎芯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想起他收藏了那麼多年的髮夾,想起他每次替她攏圍巾時小心翼翼的手指,想起他單膝跪在地上替她推揉藥油時低垂的睫毛,想起他剛才在浴室門口瞪著她的睡裙,心裡卻在喊「好漂亮」。
這個男人把所有話都吞在肚子裡,吞了那麼多年,吞到她以為他討厭她。
「厲言深。」她輕輕叫他。
他沒應聲,但目光從她的領口移回了她的眼睛。
「你為什麼——」她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你為什麼都不說?」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點。「說什麼?」
(她知道什麼?)
(她是不是發現了?)
(不可能——我藏得很好——)
白蕎芯在被子裡悄悄握緊了手指,壓下想笑的衝動。藏得很好?他大概不知道自己那些心聲有多吵。
「沒什麼。」她彎起嘴角,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只是覺得——你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厲言深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很久,從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尖,到她的嘴唇,然後又回到她的眼睛。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不一樣?)
(她是什麼意思——)
(她笑了。她對我笑了。)
(好可愛。)
(幹,她好可愛。)
白蕎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點,耳根燙得不像話。她感覺得到他的視線還黏在她臉上,溫熱的、專注的,像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摸她的臉頰。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空調的低鳴聲填滿了房間裡的沉默,窗外有車燈的光一閃而過,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又很快消失。
厲言深沒有移開視線。白蕎芯也沒有轉回去。
她就這樣看著他,看著那雙藏了太多東西的眼睛,心跳慢慢平穩下來,變成一種很溫暖很溫暖的節奏,一下一下的,像在胸腔裡輕輕敲門。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是翹著的。
床墊微微動了一下。她感覺到他的手臂動了動,被單窸窣響了幾聲,然後又停住不動了。她沒有睜眼,但腦子裡清清楚楚地聽見一句話,低沉而篤定,像一個壓了很久很久才終於吐出來的承諾。
(我會等。)
(等到妳準備好。)
(不管要多久。)
白蕎芯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手指悄悄捏住被單的邊緣。
她忽然很想告訴他,其實她可能早就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