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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 ~ 我要貼貼

第 6 章 · 辣與急剎之間的心跳

六點二十分。

玻璃門被推開的時候,門上的風鈴響了一串清脆的聲音。白蕎芯抬起頭,視線越過茶杯的杯緣,正好對上厲言深那雙幽深的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豎得筆挺,裹著一條藏青色的圍巾。門外的冷風跟著他一起灌進來,吹得他額前幾縷黑髮微微晃動。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餐廳,視線落到她身上時停了一拍——白蕎芯聽見了。

(她今天穿這樣……)

(那件裙子的領口是不是比早上更低了一點?)

(鎖骨。)

(鎖骨下面是——)

厲言深面無表情地朝她走過來,步伐穩健,皮鞋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沉的聲響。他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把大衣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動作一氣呵成,彷彿剛才在心裡狂刷畫面的不是他。

「等很久?」他問,語氣跟平常一模一樣,冷,短,像在開部門會議。

「沒有,我也才剛到。」白蕎芯把手裡的菜單推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

(碰到了。)

(她的手。)

(好軟。)

(今天更軟。)

(是擦了什麼嗎——)

「你先看要吃什麼。」白蕎芯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那份菜單,耳根已經開始發燙。她今天擦的是玫瑰味的護手霜,早上特地從抽屜深處翻出來的那條。他居然連這個都感覺得到。

厲言深翻菜單的動作很快,一頁一頁唰唰地翻過去,像是根本沒在看。白蕎芯偷偷抬眼瞄他——那張臉冷得要命,眉頭還微微蹙著,看起來就像在審一份不滿意的合約。

(她喜歡吃什麼?)

(上次家宴她多夾了兩筷子的那個是宮保雞丁。)

(辣的。)

(她好像喜歡吃辣。)

「水煮牛肉,」厲言深對服務生報了菜名,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宮保雞丁,清炒時蔬,酸辣湯。就這樣。」

白蕎芯眨眨眼。他點的全是她愛吃的。

服務生收走菜單離開後,桌面突然安靜下來。厲言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視線落在窗外,側臉線條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還是很硬,下頷繃著,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滾了一下。

(她一直在看我。)

(為什麼一直看我?)

(臉上有東西?)

(還是她今天——不對,她今天早上就怪怪的。)

(早上那件裙子。現在這件毛衣。她以前不會穿這樣。)

(不對,她穿什麼都好看,但是——)

「你今天工作忙嗎?」白蕎芯開口打斷他的內心碎念,再聽下去她怕自己會當場燒起來。

「還好。」厲言深轉回視線,對上她的眼睛,又很快移開。

(她問我工作。)

(她關心我。)

(她以前從來不問這些。)

(為什麼突然——)

「那、那就好。」白蕎芯捧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檸檬茶,指尖在杯身上收緊。她現在確定一件事了:這個男人表面上說出來的話大概只有心裡想的十分之一,而且剩下那十分之九全是關於她的。

菜一道一道上來了。

水煮牛肉端上來的時候整桌都是辣椒和花椒的香氣,紅油浮在湯面上,亮晃晃的。厲言深拿起公筷替她夾了一片牛肉放進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

「趁熱吃。」

(她吃辣的樣子。)

(舌頭會伸出來。)

(上次家宴就是這樣,辣到了就——)

白蕎芯夾起那片牛肉放進嘴裡。下一秒她就後悔了。

辣。

超辣。

這家餐廳的師傅大概是把整罐花椒都倒進去了。辣味像一把火從舌尖一路燒到喉嚨,她整張臉瞬間漲紅,眼淚直接飆出來。她慌張地放下筷子,下意識吐出舌頭,兩隻手在嘴邊死命搧風,發出「嘶——嘶——」的吸氣聲。

「好辣、嘶——水、水——」

厲言深幾乎是瞬間就把水杯遞到她面前,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響。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節微微發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在控制什麼。

(舌頭。)

(她的舌頭。)

(粉紅色的。)

(舌尖沾了一點辣油——)

(她在舔嘴唇。)

(她舔了上唇又舔下唇。)

(那舌頭如果——)

(如果——)

(我想——)

(好想——)

(親下去。)

白蕎芯灌了半杯水,辣味終於退了一點。她放下水杯,嘴唇被辣得紅腫,還泛著一層水光,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

厲言深的表情跟五分鐘前完全一樣。冷淡,從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口青菜,慢條斯理地嚼著,像剛才在心裡瘋狂刷「好想親下去」的人根本不是他。

「太辣就別吃了。」他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報氣象。

(嘴唇好紅。)

(好紅。)

(看起來好軟。)

(如果咬下去——)

「不會,很好吃。」白蕎芯低下頭,又夾了一片牛肉,這次小心翼翼地吹了半天才放進嘴裡。她嚼著嚼著,舌尖還是麻麻的,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辣了。倒是心跳快得不像話,胸口像有一面鼓在敲,砰砰砰的,每一聲都撞在肋骨上。

他剛才說想親她。

不是「想親」,是「好想親下去」

那個「下去」是什麼意思?親下去之後要做什麼?他是不是在想——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再想下去她怕自己會把筷子掉進湯碗裡。

接下來的一頓飯吃得異常安靜。厲言深偶爾替她夾菜,每一次公筷伸過來的時候她都能聽見他心裡在念(這塊嫩)(這塊她應該喜歡)(她碗裡快沒了)。他自己吃得不多,大半時間都在喝水,喉結上下滾動的頻率高得不太正常。

白蕎芯偷偷瞄了他好幾次,每一次都發現他的視線剛好從她嘴唇上移開。

結帳的時候厲言深站起來去櫃檯,她跟在他身後。他掏出皮夾抽出信用卡,遞給櫃檯人員的時候,她正好伸手去拿櫃檯上的薄荷糖——兩人的指尖在檯面上輕輕碰了一下。

(碰到了。)

(又碰到了。)

(她的手——)

(我今天碰了她幾次?早上一次,剛才一次,現在又一次。)

(三次。)

(三次。)

(可以了,夠了,不能再多了——再多我會——)

厲言深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在簽單上飛快簽了名,筆跡凌亂得跟他平常的簽名完全不一樣。白蕎芯站在他旁邊把那顆薄荷糖拆開放進嘴裡,舌尖嚐到涼涼的甜味,腦子裡卻全是他剛才那句沒說完的話。

再多他會怎樣?

走出餐廳的時候外面果然下雨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織成一張銀色的網。厲言深撐起一把黑傘,傘面很大,剛好夠兩個人並肩走。她靠在他右手邊,肩膀離他的大衣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走著走著偶爾會碰到,碰到的那一瞬間她就能聽見他心裡像觸電一樣彈出一個字——(她。)

司機已經把車停在路邊等著了。厲言深替她拉開後座車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到另一邊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雨聲被隔絕,車廂裡突然變得很安靜。暖氣開著,皮革座椅的味道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在密閉的空間裡變得格外濃鬱。

車子緩緩駛入車道。街燈一盞一盞掠過車窗,光影在厲言深的側臉上流轉,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分明的兩半。他靠著椅背,雙手交疊在膝上,看起來跟平常一模一樣——冷淡、疏離、像一座不會融化的冰山。

但白蕎芯聽見了。

(她坐在我旁邊。)

(肩膀靠那麼近。)

(剛才碰到的那一下——她的肩膀好小。)

(整個人縮在座椅裡看起來更小。)

(如果我把手伸過去——)

「那個——」白蕎芯轉頭看他,嘴唇剛張開,話還沒說出口,前方路口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煞車聲。

一輛機車從右側巷子猛竄出來,車頭燈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司機猛踩煞車,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發出刺耳的嘶叫聲,整臺車劇烈地往前一頓——

白蕎芯整個人被慣性往前甩出去。

她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已經離開了座椅。安全帶勒住她的肩膀,但上半身還是往前撲——然後一隻手橫過來,結結實實地撈住了她的腰。

厲言深的手臂像一道鋼索,從她腰側穿過去,一收,一帶,把她整個人硬生生從半空中撈回來。她的身體在狹小的車廂裡轉了半圈,側著跌進他懷裡,臀部壓在他大腿上,胸口直接貼上他的胸膛。

(靠——)

(好軟——)

(她的腰——我的手在她腰上——)

(她的胸部貼著我——她沒穿內——不對她穿了——但是好軟——)

(她在——)

(她——)

(在我懷裡——)

(不要鬆手——)

(不要放——)

白蕎芯的臉頰貼著他的鎖骨,隔著襯衫布料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還有心跳。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咚咚咚的,比她的還急,比她的還亂,像有什麼東西在肋骨裡面橫衝直撞。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木質香氣,這次離得太近了,近到能分辨出底下還有一層淡淡的皂味,很乾淨,很暖。

他的手還扣在她腰上。

那隻手很大,五指張開幾乎包住了她半邊腰側。掌心很燙,隔著毛衣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她身上。她聽見他在心裡不停地念(不要放)(不要放)(不要放),但她的腰能感覺到他的手指正在慢慢收緊,指甲輕輕掐進她腰側的軟肉裡,像在剋制著不要把她整個人揉進懷裡。

車子穩住了。司機從前座轉頭過來,滿臉驚慌:「先生、太太,對不起——剛才那臺機車——」

厲言深慢慢鬆開了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從她腰上移開,動作很慢,像在跟自己的身體做抗爭。白蕎芯從他懷裡坐起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後背靠上椅背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她轉頭看他。

厲言深直直地看著前方,下頷線繃得死緊。他的耳尖——那雙平常藏在黑髮底下的耳朵——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在車窗透進來的路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沒事吧?」他開口,聲音短促,低沉,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白蕎芯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看著他攥緊放在膝上的拳頭,看著他胸口起伏的頻率明顯比平常快。她低低應了一聲:「嗯。」

車子重新發動,慢慢駛過路口。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沉默是隔著距離的試探,現在的空氣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燒得整個空間都在發燙。

白蕎芯靠回座椅上,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喉嚨。她沒有轉頭看他,只是慢慢地把右手放到左邊腰側——剛才他手指扣住的地方。隔著毛衣,她還能隱約感覺到那一圈殘留的熱度,像是他的指痕還印在上面。

她輕輕按了按,指尖陷進柔軟的布料裡。

(她摸那裡。)

(她在摸——)

(是我剛才碰過的地方。)

(她——)

白蕎芯閉上眼睛,嘴角在黑暗中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她聽到了。他心跳還沒慢下來。跟她的一樣。

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路面上的積水倒映著街燈,一灘一灘金黃色的光在暗夜裡閃爍。車子繼續往前開,載著兩個心跳同步的人,駛進這個雨剛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