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白蕎芯把最後一張設計稿的圖層合併存檔，往後靠進椅背裡，伸了個懶腰。螢幕角落的時間跳成十二點零三分，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視線落在包包上——那條圍巾摺得整整齊齊，露出一小截深灰色羊毛。
她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摸上自己的脖子。早上他替她攏圍巾的時候，指節擦過下頷的觸感還留著，像一片薄薄的涼意貼在皮膚上，怎麼都散不掉。
她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快兩分鐘，解鎖、關掉、又解鎖。對話框裡上一則訊息還是上禮拜他傳的「晚上有應酬，不用等我吃飯」，冷冰冰的，連標點符號都沒有。她咬了咬下唇，打字，刪掉，再打字，來回改了三次措辭，最後深吸一口氣，按下送出。
「你下午會回家嗎？還是在公司？我想說如果順路，可以一起回去。」
送出之後她立刻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三圈操場。她在心裡默數，數到第四秒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翻過來看——
她愣了一秒，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個人連多打一個「嗯」或「可以」都捨不得，就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她知道他肯定不是真的冷淡，因為她記得早上他在車裡那句「老公老公老公」的心聲，像故障的唱片機一樣卡在同一個詞上無限循環。
可惜現在她聽不到。這個能力的觸發距離大概是伸手可及的範圍內，隔著半個城市的辦公室，她只能靠自己猜。不過光是一個「好」字，就夠讓她開心了。
她又打字：「那我們要不要在外面吃晚餐？我查到一家新開的義大利麵。」
這次他沒有秒回。對話框上方顯示「已讀」，但灰色的輸入中提示斷斷續續地閃了好幾次，像是在那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白蕎芯捧著手機等了快一分鐘，螢幕上終於跳出一個字——
她把螢幕貼在胸口，往椅背一癱，笑得眼睛彎成兩枚月牙，肩膀都在抖。隔壁隔間的同事探頭過來看了一眼，她連忙收斂笑容，裝作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喉嚨，但嘴角還是會自己翹起來，根本壓不住。
她把餐廳地址傳過去，補了一句「那我們約傍晚六點半直接在那裡碰面」，這次他秒回「好」。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深呼吸了兩次，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螢幕上的設計稿。
還有三個半小時。
她開始收尾工作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打得飛快，效率比平常高了三倍，像是要把時間快轉過去一樣。配色確認、尺寸標註、給廠商的郵件——她一件一件處理掉，中間還抽空去茶水間倒了杯新的熱咖啡。經過走廊鏡子的時候她停下來整理了一下頭髮，確定早上那件米白色針織衫的領口沒有歪，裙子也沒有縐。
回到座位上，她看了一演時間：三點四十分。還有一個多小時。
她把最後一封郵件寄出去，關掉繪圖軟體，開始整理桌面。幾枝散落的色鉛筆被她一根根插回筆筒裡，草稿紙疊整齊，連螢幕上的桌面圖示都重新排列整齊了一遍——她平常根本不會做這種事。她的好朋友江芃曾說過她整理桌面的頻率大概是「半年一次」，今天算是破例了。
四點半。她提早收拾好包包，圍巾沒拿出來，還好好地摺在裡面。她想了想，又從抽屜裡翻出一條護手霜，仔細抹在手背上——早上他抓她手脫的那一下雖然隔著手帕，但他曾在她下車後在心裡念過「她的手好軟」。她覺得今天應該讓手更軟一點。
五點整，她打卡下班。
走出辦公大樓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轉暗，初冬的傍晚來得早，街燈才剛點亮，空氣裡有一股冷冽的、像要下雨的味道。白蕎芯站在騎樓下往餐廳的方向走，步筏輕快，圍巾在脖子上微微晃動。她走著走著，忽然想起早上他在車裡笨拙地替她攏圍巾的樣子——那張冷峻的臉貼那麼近，眼睫毛一根一根她都看清楚了。那時她緊張得不敢呼吸，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那短短幾秒鐘像是某種珍貴的東西被偷偷塞進她手心裡，握久了會發燙。
她好期待見到他。
期待到走路的腳步都在跳，期待到胸口像有一小團剛燒起來的火苗，暖暖的，燒得她整個人都在發熱。她開始想像他會用什麼表情出現在餐廳門口——大概又是一臉冷淡，好像來吃這頓飯只是在履行某種義務。但那沒關係，因為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已經知道他不是真的冷漠。她有一把鑰匙，能打開他外面那層冰殼，窺見裡面那個會在她睡著時收著她的髮夾、會在她下車時偷偷聞她頭髮的男人。
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她才五點四十分，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將近五十分鐘。她站在玻璃門外，看著裡面暖黃色的燈光和木質裝潢，想了想，決定先進去坐著等。
她找了靠窗的兩人座坐下來，點了一杯熱檸檬茶。服務生遞菜單過來的時候她搖搖手說晚點再點餐，把菜單整整齊齊地擺在對面的位置前。她捧著茶杯暖手，視線一直釘在玻璃門外的街景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在人群裡尋找那個一百九十公分高的身影。
暖氣開得很足，檸檬茶的酸香飄在鼻尖。白蕎芯託著腮，手指在杯緣上畫圈，嘴角帶著一點點等徒的、藏不住的笑意。
她已經準備好聽他的心了。
（全章完，字數符合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