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白蕎芯比平常早起了四十分鐘。
她站在衣櫃前猶豫了很久,最後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身裙,裙擺落在膝上十公分,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駝色皮帶。她對著鏡子把頭髮挽起來,遲疑了兩秒,又放下來了。她拿起那枚褪色的珍珠髮夾,指尖在珍珠上摩挲了一下,最終沒有別上去,而是小心地收進化妝包的夾層裡。
她下樓的時候,厲言深正在玄關穿皮鞋。
「老公。」
他回過頭,臉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眉眼間那股冷峻的氣質在晨光裡格外分明。白蕎芯握緊了包包的提把,深呼吸了一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你今天……順路嗎?可不可以順便載我去公司?」
厲言深看著她,停頓了大概三秒。
「好。」
語氣平淡得像在回覆一封不重要的郵件。他轉過身去拿車鑰匙,背影又高又直,肩膀線條在西裝外套底下繃得恰到好處。白蕎芯看著他的後腦勺,下一秒,一陣壓都壓不住的狂喜直接撞進她腦子裡。
「她主動了!」
「她居然主動了!!!」
「冷靜冷靜冷靜,深呼吸,表情,表情控制住,不要笑,千萬不要笑——」
白蕎芯低下頭,用瀏海遮住自己快要失守的嘴角。她彎腰穿鞋的時候,又聽見一句。
「她今天穿裙子。」
「……好看。」
她差點把鞋跟踩歪。
厲言深已經拉開大門,側過身等她,臉上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甚至還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嫌她動作太慢。白蕎芯小跑步跟上,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一股很淡的沐浴乳味道,乾淨的、冷冽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司機已經把車停在門口,厲言深拉開後座車門,讓她先上車,自己才繞到另一側坐進來。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廂裡忽然變得很安靜,皮革座椅的氣味混著他身上的淡香,密閉的空間把兩個人的距離壓縮到不到一公尺。
白蕎芯把包包放在腿上,雙手規矩地交疊在上面。裙擺因為坐下來的姿勢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大腿前側一片白皙的肌膚。她注意到了,但沒有立刻去拉,怕動作太刻意反而更奇怪。
然後她聽見了。
「好白。」
厲言深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車窗外,側臉線條硬朗得像用刀刻出來的,表情冷淡到可以拿去拍財經雜誌封面。但他的心聲完全不是這回事。
「好白好白好白……她的腿怎麼可以這麼白。」
「想摸。很想摸。從膝蓋往上摸,摸到大腿——不行。厲言深你給我住腦。她會嚇到。她會覺得我是變態。靠北,我現在這樣跟變態有什麼兩樣。」
白蕎芯的耳根瞬間燒起來,一路紅到脖子。她下意識地把裙擺往下拉了一點,指尖捏著裙邊,動作很輕很輕。
「不要拉!!!」
「我還沒看夠!!!」
「……拉了也好,再看下去真的會出事。謝謝妳拉裙子,謝謝,救了妳老公一命。」
白蕎芯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有當場笑出來或叫出來。她偏過頭,假裝在看自己這邊的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紅到透明的耳廓,還有她自己那雙水汪汪的、帶著笑意的眼睛。
車子開過兩個路口,厲言深的心聲安靜了一陣子,她以為他終於冷靜下來了,結果下一秒新的心聲又炸進來。
「她今天穿的安全褲是黑色的。」
「……為什麼我會知道這種事。」
「昨天她彎腰撿東西的時候看到的。一秒。只看到一秒。但我記到現在。黑色的。蕾絲邊。很貼。她的屁股——」
白蕎芯猛地咳了一聲,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厲言深立刻轉頭看她,眉頭皺起來,語氣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怎麼了?」
「沒、沒事,喉嚨有點癢。」她用手背擋著嘴,聲音微微發抖。
他看了她兩秒,從西裝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遞過去。白蕎芯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指節,觸感乾燥而溫熱。她低著頭擦嘴角,聽見他的心聲又冒出來。
「手好軟。」
「她剛剛碰到我了。」
「今天可以不要洗手了。」
白蕎芯把手帕摺好,緊緊攥在手心裡,心口又酸又軟,像被人捧著一顆心輕輕地搖。她偷偷抬眼看他,他已經轉回去看車窗了,下頷線條繃得很緊,耳尖卻透著一層極淡的粉紅色。
車子又開了五分鐘,窗外的街景從住宅區慢慢變成商業大樓。白蕎芯的公司快到了,她看見那棟熟悉的玻璃帷幕大樓已經出現在前方路口。
「到了。」厲言深說。
司機緩緩把車停在路邊。白蕎芯伸手去開車門,還沒碰到門把,厲言深忽然傾身靠過來。她整個人僵住,背脊貼著椅背,看著他那張冷峻的臉在眼前放大,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沒有看她,低垂著眼簾,修長的手指握住她脖子上那條圍巾的兩端,慢慢地、笨拙地重新繞了一圈,把鬆開的地方攏緊。他的指節不小心擦過她的下頷,觸感微涼,動作卻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品。
「這樣她就不會冷了。」
「風很大。」
「……頭髮好香。」
他收回手,坐回原位,全程面無表情,活像是在簽一份合約。
白蕎芯愣了一下,伸手摸摸脖子上被重新攏好的圍巾,指尖陷進柔軟的喀什米爾羊毛裡。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一隻腳踩上人行道,忽然回過頭來。
「謝謝老公。」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厲言深看著她,瞳孔微微放大。
她關上車門,踩著低跟鞋走進辦公大樓的旋轉門,米白色的裙擺在小腿邊輕輕晃動。玻璃門轉了半圈,她進去了,再也沒回頭。
車子裡,厲言深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她叫我老公。」
「她說謝謝老公。」
「老公。」
「老公。」
「老公——」
「厲先生?」司機從後視鏡看他,小心翼翼地出聲提醒:「厲先生,我們要出發了嗎?後面有車在等了。」
厲言深猛地回神,單手握拳抵在唇邊,低低地咳了一聲。
「……開車。」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但耳尖那層粉紅色不但沒有退,反而一路蔓延到了頸側。
白蕎芯走進公司大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經過櫃檯的時候跟總機妹妹點頭道早安,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臉埋進圍巾裡,笑出聲來。
圍巾上有他的味道。乾淨的、冷冽的,像清晨的風。
她笑了很久,笑到電梯門打開,笑到走進辦公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嘴角的弧度還是怎麼都壓不下去。她把圍巾解下來,仔細摺好放進包包裡,指尖在上面多停留了好幾秒。
今天才剛開始,她已經開始期待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