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抽油煙機嗡嗡作響,白蕎芯把最後一道菜盛進盤子裡,關了火。她站在流理檯前,低頭看著自己做的三菜一湯——清蒸鱸魚、蒜炒空心菜、紅燒豆腐,還有一鍋排骨蘿蔔湯。這些都是厲言深愛吃的,她以前從沒留意過,但是現在回想起來,每次她做這幾道菜的時候,他添飯的次數總會比平常多一次。
她脫下圍裙掛在牆上,手心在裙擺上蹭了蹭。她盯著那鍋湯看了好幾秒,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廚房,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每踏一步,心跳就快一拍。她在書房門口停下,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厲言深還坐在裡面。她抬手,指尖懸在半空中,停了三秒,然後輕輕敲了兩下。
門裡傳來椅子往後推的輕微聲響,腳步聲靠近,門被拉開了。厲言深站在門框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棉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的表情還是一貫的冷淡,眉宇間沒什麼波瀾。
「吃飯了。」白蕎芯說。聲音比她想像中穩。
厲言深看著她,沒說話。他微微點了下頭,就跟在她身後下樓。她走在前面,可以感覺得到他的視線落在她後腦勺上,她沒有回頭。
她在餐桌邊坐下,把筷子擺好。厲言深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碗筷,夾了一口紅燒豆腐放進嘴裡。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低沉又帶著一點困惑的聲音,直接響在她腦海裡。
「她今天怎麼了。」
白蕎芯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假裝什麼都沒聽到。她挾了一筷子空心菜放進他碗裡,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一百次一樣。「多吃點菜。」
厲言深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撮青菜,沉默了大概兩秒。
「她幫我夾菜。」
「她以前從不幫我夾菜。」
「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白蕎芯差點被嘴裡的飯噎到。她趕緊喝了一口湯,用碗擋住自己忍不住上揚的嘴角。她放下碗,清了清喉嚨,裝出一副隨口閒聊的語氣:「你今天工作忙嗎?」
厲言深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在問我工作。」
「她主動跟我說話。」
「她以前吃飯從不跟我說話。」
「她今天心情很好。為什麼。」
他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用碗沿遮住了大半張臉。「還好。」他說,語氣聽起來跟平常一模一樣,冷冷淡淡的,像是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
但白蕎芯聽得清清楚楚,他心裡那個聲音正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雀躍,一個人在那邊碎碎唸:「還好是什麼爛回答。你他媽的多說兩個字會死嗎。她難得主動跟你講話,你就回兩個字?厲言深你這個白痴。」
白蕎芯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她咬著嘴唇,忍笑忍到肩膀都在微微發抖。她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冷漠的外表底下,藏著一個講話比誰都多的內心世界。她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抬起頭,又挾了一塊魚肚放進他碗裡。「魚趁熱吃,冷了就腥了。」
厲言深看著那塊魚肚,筷子頓了一下。那是整條魚最嫩的部位,每次做魚,他都會把那塊留到最後才吃。她以前從沒注意過,但他注意到了,她今天特地挾給他了。
「她挾魚肚給我。」
「她怎麼知道我愛吃魚肚。」
「我有跟她說過嗎。沒有。」
「所以她一直在看我。」
「她在看我。」
「她真的在看我。」
白蕎芯的耳根開始發燙。她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她沒想過他的心思會這麼細,細到連一塊魚肚都能在心裡掀起這麼大的波瀾。她不敢再看他,怕自己臉上的表情會出賣一切。
吃完飯後,厲言深主動收拾碗筷。他站起來的時候,白蕎芯看見他嘴角有一點點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很淺,淺到如果不是她現在特別留意他,根本不可能發現。
「他在笑。」
「他收拾碗筷的時候在笑。」
「天啊他好可愛。」
白蕎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挽起袖子洗碗的背影,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了一下。這個身高一百九的男人,肩膀很寬,背影看起來很可靠,他洗碗的動作很仔細,每個盤子都沖三遍,放進瀝水架的時候還會輕輕轉一下,確定它不會滑下來。她以前從沒認真看過他做這些事,現在才發現,他連洗碗都帶著一種一絲不苟的溫柔。
「他每天都是這樣嗎。」
「吃完飯自己一個人洗碗。」
「我從來沒幫過他。」
她靠著門框,指尖掐進掌心。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不是難過,是心疼。這個男人一個人洗碗洗了那麼久,而她一直躲在房間裡,連一句謝謝都沒有說過。
厲言深擦乾手轉過身的時候,白蕎芯已經不在廚房門口了。她跑回樓上,站在自己房間門口,心臟跳得又急又重。她轉頭看向走廊另一端,他的房門緊閉著,深色的木門在廊燈下看起來沉沉的,像他這個人一樣,什麼都往裡藏。
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去敲他的門,問他要不要一起睡。不是那種意思,就是,不要讓他一個人。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得倒退了一步,背撞上自己房間的門板,發出一聲輕響。不可以,太快了,她還沒有準備好。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他房門前,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感應燈都滅了,她才伸出手,指節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一下。
「晚安。」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但她聽見了,門板後面,那個低沉的心聲,帶著一點沙啞,一點壓抑,靜靜地回了她一句。
「晚安。」
「芯芯。」
她轉身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她把臉埋進膝蓋裡,心口又酸又脹,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到快要溢出來。她坐了很久才站起來,走進浴室想洗把臉。
然後她看見了。
漱口杯旁邊,靜靜躺著一枚髮夾。金屬的部分有一點褪色,上面的小珍珠也微微發黃,但款式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用的,那陣子她很喜歡把頭髮挽起來,這款髮夾她買了好幾個顏色,後來有一個弄丟了,怎麼找都找不到。她一直以為掉在學校了,或者咖啡廳,或者某個她再也想不起來的地方。
但它在這裡。在她老公的浴室裡,漱口杯旁邊,被放在一個每天都會看見的位置。
白蕎芯拿起那枚髮夾,指尖微微發顫。她把髮夾翻過來,看見背面有一小塊殘膠,那是她當時貼姓名貼紙留下的痕跡。她的大拇指輕輕摩挲過那塊殘膠,眼眶一下子熱了。
「他撿到了。」
「他不知道留了多久。」
「他每天都看著這個嗎。」
她把髮夾緊緊攥在手心裡,金屬的邊緣壓進掌心,微微發疼。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眼眶泛紅的倒影,忽然笑了。很輕很輕的笑,帶著一點哭腔,一點不可置信,還有一點她這輩子從未有過的篤定。
「厲言深。」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已,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說:「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她把髮夾小心地放回原位,指尖在珍珠上停留了一秒才收回來。她關了浴室的燈,躺回床上,把手舉到眼前,看著掌心被髮夾壓出的那一道淺淺的紅痕。她把手掌貼在心口上,閉上眼睛。明天醒來,她一定要多跟他說幾句話。不,不只是說話,她要慢慢走過去,走進那個她一直以為冰冷、實際上卻溫暖得讓人想哭的世界。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