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蕎芯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她翻過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塊撞到的地方還有一點點腫,但不怎麼痛了。她想起昨天那一幕,心臟還是會漏跳一拍。她甩了甩頭,決定不去想,起床梳洗換好衣服,下樓準備吃早餐。
她走進餐廳的時候,厲言深已經坐在餐桌對面,面前放著平板電腦,一杯黑咖啡擱在手邊。他沒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早餐在桌上。」白蕎芯應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桌上擺著豆漿和三明治,是她喜歡的那家早餐店的東西。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去買的,也沒打算問。她低頭喝了一口豆漿,結果太燙,舌頭被燙到,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伸手朝嘴巴搧了搧風。
然後她聽見了那道聲音。
不是從耳朵傳進來的,而是直接在腦袋裡響起——那低沉的嗓音帶著一點煩躁,語氣完全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燙到了吧……靠,想幫她吹涼。」
白蕎芯猛地抬頭,瞪大眼睛看向對面的厲言深。他依然低著頭看平板,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表情波瀾不驚,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愣愣地看著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產生幻聽了。剛才那句話來得太快太真實,卻又沒有任何聲音從他嘴巴裡發出來。她咬住下唇,低下頭,假裝沒事繼續喝豆漿,這次小心多了,小口小口地啜。
那之後就沒有再聽見什麼了。白蕎芯告訴自己大概是被撞到之後的神經失調,過幾天就會好。她吃完早餐,上樓換衣服,準備出門去一趟工作室。她選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那是她最喜歡的一件,材質柔軟,領口開得剛剛好,露出一點鎖骨。她換好之後下樓,經過客廳的時候,厲言深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她沒打算跟他說話,正要往玄關走,腦袋裡又響起了那道聲音。
「這件針織衫很適合她……靠,很好看。」
白蕎芯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頭看向厲言深,他依然低著頭,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站在那裡,心跳開始加速。一次可以說是幻聽,兩次呢?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玄關走。她彎腰去拿鞋櫃裡的鞋子,因為穿著牛仔褲,彎腰的動作讓腰部曲線完全顯露出來。她聽見腦袋裡傳來一聲倒吸氣的聲音,然後是那句幾乎是咬牙擠出來的話。
「腰這麼軟……不行,冷靜。」
白蕎芯整個人僵住了。她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她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那聲音是厲言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壓抑和剋制,像是努力在忍耐什麼。她慢慢直起身,轉頭看向客廳。厲言深依然坐在沙發上,姿勢沒變,表情沒變,但她現在看他,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這個男人——他心裡想的,跟他表現出來的,完全是兩個人。
她匆匆穿好鞋子,逃出家門。
整個下午她在工作室裡都心不在焉,手上的設計圖畫了又改、改了又畫,腦子裡全是那些話。她反覆回想早上那三個瞬間——豆漿燙到、針織衫、彎腰——每一個都對得上她當下的動作,每一句話都像是直接從厲言深腦子裡挖出來的一樣。她不是笨蛋,她知道這不是巧合。她放下筆,雙手摀住臉,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打開了一扇不該打開的門。
傍晚她回到家,屋子裡很安靜。她換了拖鞋,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猶豫了一下,還是往二樓走去。書房的門半掩著,裡面亮著燈。她想直接走回自己房間,但腳步卻在書房門口停住了。她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厲言深在自言自語,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聽見似的。白蕎芯站在門外,心臟開始狂跳。她知道她不該偷聽,但她的腳彷彿被釘在地板上,動不了。
「摔到哪兒了……靠,好想抱她。」
那聲音溫柔得不像話,低沉、緩慢,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他語氣裡聽過的柔軟。白蕎芯愣在門外,腦袋一片空白。她聽到了,清清楚楚,不是幻聽,不是錯覺。那句「好想抱她」像一把鑰匙,直接插進她胸口某個鎖了很久的地方,輕輕一轉,喀噠一聲,開了。
她的手微微發抖,眼眶莫名地發熱。她站在門外,久久無法動彈,直到聽見裡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她才回過神,匆匆轉身,輕手輕腳地躲進自己房間,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她伸手按住胸口,感覺那裡又燙又脹。她想起他早上那句「想幫她吹涼」,想起他看她穿針織衫時那句「很好看」,想起他看見她彎腰時的慌亂,想起現在這句溫柔到讓人心疼的「好想抱她」。原來厲言深不是不愛她,他是不會說。
白蕎芯閉上眼,眼淚毫無預警地滑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只是覺得心口很酸,酸得她忍不住彎下腰,把臉埋進手心裡。她一直以為這段婚姻只是利益交換,以為厲言深娶她只是因為白家欠他,以為他對她的冷淡就是厭惡。但這些心聲告訴她,事實完全相反。那個男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藏著一份她從不知道的感情。
她哭了一陣,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她走到鏡子前,看見自己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狼狽得要命。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下來。她現在能聽見他的心了,這是她從沒想過的事,但既然發生了,她就得想辦法面對。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躲著他,因為她已經知道,那個冷漠的外殼底下,藏著一顆比誰都柔軟的心。
她推開房門,走到走廊上。書房的燈還亮著,門依然半掩。她站在那裡,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走過去。她轉身下樓,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開始準備晚餐。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覺得如果不找點事情做,她會忍不住直接衝進書房,把他那些話全部攤在陽光下。但她不能,她還沒有準備好。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事,需要時間想清楚,該怎麼面對這個她以為討厭她、實際上卻偷偷愛著她的丈夫。
她切菜的時候,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擦掉。她想起他站在她房門外猶豫的那個夜晚,想起他轉身離開時放輕的腳步。原來他一直在忍,一直在退,一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愛著她。而她,一直都不知道。
白蕎芯把菜放進鍋裡,聽著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心亂如麻。她知道這一切才剛開始。她能聽見他的心了,接下來呢?她要怎麼面對他?她要怎麼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再怕他了。她甚至有點期待,明天醒來,她又會聽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