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山风从西峰那边压下来,松涛一阵接着一阵。
男仙站在洞府外的石阶上,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极淡的银线从他指尖射出,贴着草叶向山下延伸,那是他白日里留在流浪汉身上的引路诀残余。银线在林间忽明忽灭,像条将断未断的蛛丝。
他顺着银线掠下去,脚不沾地,衣袂只带起极轻微的风声。山腰处有片乱石坡,坡下几棵老槐树,银线在一堆枯叶旁停住了。
流浪汉缩在枯叶堆里,正用破袖擦着脸上的汗。他怀里还揣着从洞府外捡来的半块干饼,嘴角挂着油渍。听见风声,他猛地抬头,还没看清来人,一道剑光已经贴着他的咽喉停住。
“你今日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男仙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流浪汉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呜咽。他认得这个穿白衣的仙人,白日里正是被一股说不清的气机引到那座洞府前的。他扑通跪下去,干饼从怀里滚出来,落在枯叶上。
“仙、仙长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是鬼迷心窍——”
“你碰了她。”男仙打断他。
剑光往下一沉。没有血,也没有声音。流浪汉的身体软软地倒进枯叶堆里,眼睛还睁着,脸上仍保持着求饶时的表情。男仙收剑,袖中法诀一转,一团青火自掌心涌出,落在尸体上。火焰极静,只烧了数息,地上便只剩一层浅灰。山风一卷,连灰也不见了。
男仙转身往山上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出来散了趟步。
洞府里灯火还亮着。
仙子坐在铜镜前,已经将白日里的衣裙重新整理过一遍。月白仙裙平整地覆在膝上,浅青色的高跟鞋摆在一旁,她只穿着丝袜的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微微蜷着。镜中映出她的脸,眉间没有睡意,反而比白日更清醒几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丝袜上的破口还在,从膝弯一直裂到脚踝,几处勾丝缠在一起。白日里她以为是在山中查探时刮破的,可此刻细看,那些破口边缘卷得厉害,有几处明显是被手指反复拉扯过的形状。她伸手去抚,指尖触到一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污痕,已经干透,贴在丝袜的织纹里。
仙子的手停住了。
她又想起午后入定醒来时的感觉。腰酸得不寻常,腿根处也隐隐发软,像被人长时间折着压着。当时她只当是耗损太过,现在那阵酸软又浮上来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今日可有人来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比想象中轻。
男仙正从外面进来,白衣上沾着极淡的夜露。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她的背影上,然后才笑了笑。
“洞府禁制森严,谁能进来。”
答得太快。快得像早就把这句话放在嘴边,只等她开口。仙子没有回头,只从镜中看见他的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煦,可她的手指仍停在丝袜那道褶皱上,没有移开。
“怎么还不歇下?”男仙走到她身后,伸手要碰她的肩。
仙子不动声色地侧了下身子,避开了。她自己把那件仙裙往膝上拉了拉,说:“白日里那身衣裳脏得厉害,我再看一眼。”
男仙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收回手,语气仍旧温和:“明日从西峰回来,我给你带几味清心露,沐浴时用上便好。”
仙子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的目光追着镜中男仙转身的背影,看他走到静室边的石柜前,袖口轻轻动了一下。一道极微弱的玉光从袖中透出来,只闪了一瞬,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按回袖底。
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啪”地一响。
仙子低头看着自己裙下那双丝袜。她的指尖缓缓抚过那道褶皱,一寸一寸,像要从那织纹里读出什么。镜中的眼睛仍是一贯的端庄清冷,可眼底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警觉。
男仙背对着她,立在石柜前,似乎在整理药瓶。他的肩背绷得很直,袖中的玉简贴着腕骨,还残留着方才映过的温热。
窗外山风未歇,吹得洞府外的竹帘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