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薰捧著合約站在走廊上發了好一陣子的呆,直到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的清脆聲響,她才回過神來。
「欸,妳就是新來的總裁秘書?」一道爽朗的女聲從她背後響起。
白薰轉頭一看,是個留著俐落短髮的女人,穿著合身的深藍色套裝,胸前掛著人事部經理的識別證,正笑盈盈地打量著她。對方看起來大概二十五歲左右,五官清秀,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揚,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
「我、我是!我叫白薰,請多指教!」白薰連忙又鞠了一個躬,動作太大,手上的合約差點掉到地上。
林若薇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忍俊不禁地笑出來:「別這麼緊張,我又不是總裁,不用對我鞠躬啦。我叫林若薇,人事部經理,以後妳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她說著,目光在白薰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手裡那份合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總裁直接面試妳的?」
「對……」白薰點點頭,粉色的眼睛裡還帶著剛才被嚇出來的水光。
林若薇看著那雙眼睛,心裡咯噔了一下。她在顧氏集團待了五年,太清楚顧凱辰是什麼樣的人了——那個男人不會對任何人無緣無故地好,更不用說當場錄取一個把熱茶潑到他身上的面試者,還開出三倍薪水加員工宿舍的條件。
「走吧,我先帶妳去辦入職手續,然後熟悉一下環境。」林若薇收回手,轉身往人事部的方向走,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了一些,「妳的辦公桌就在總裁辦公室外面,以前那個位置上的人撐不到三個月就辭職了。」
「為什麼啊?」白薰小跑步跟上去,歪著頭問。
林若薇偏頭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話說清楚:「白薰,我看妳這個人單純得很,我就直說了——顧總這個人,很危險。不是說他會打人還是怎樣,而是……」她壓低聲音,腳步也慢了下來,「他只要看上什麼東西,就一定會弄到手。妳懂我的意思嗎?」
白薰眨了眨那雙粉色的眼睛,老老實實地搖頭:「不太懂。」
林若薇看著她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簡直想扶額。這孩子是真的什麼都不懂,還是裝的?她深吸一口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雙手按住白薰的肩膀,表情難得地嚴肅起來:「意思是,妳長得太漂亮了,顧總又指名要妳做貼身秘書,這中間肯定有問題。妳要學會保護自己,跟他保持距離,不要單獨跟他待太久,尤其是晚上——知道了嗎?」
「喔……好、好的,我知道了。」白薰被她認真的語氣嚇到,用力點頭,啡色的波浪捲髮隨著動作晃個不停。
林若薇嘆了口氣,心想這孩子大概根本沒聽進去多少。她拍拍白薰的肩膀,重新邁開步伐:「算了,以後有什麼事隨時找我,我的分機號碼妳記一下。」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林若薇帶她跑完入職手續、領了員工宿舍的鑰匙,又帶她在公司裡繞了一圈,把各部門的位置和餐廳、茶水間都指給她看。白薰像隻剛破殼的小雞一樣緊緊跟在林若薇身後,對什麼都好奇,看到茶水間的咖啡機也要驚嘆一下,看到會議室的全景玻璃牆也要哇一聲,逗得林若薇哭笑不得。
「好了,最後就是妳的座位。」林若薇把她領回總裁辦公室門口,指著外頭那張L型的辦公桌,「這裡就是妳的地盤,電腦密碼、電話分機這些我剛都幫妳設定好了,剩下的等總裁吩咐。」
白薰看著那張辦公桌,又看了看身後那扇緊閉的深色木門,吞了口口水:「若薇姐……總裁他真的很可怕嗎?」
「不是可怕。」林若薇沉默了一會,才斟酌著用詞,「是他想要的東西太多,而妳太剛好是他會想要的那一種。記住我的話,保持距離,下班就回家,不要主動靠近他,懂了沒?」
「懂了。」白薰乖巧地點頭。
「那就好,我去忙了,有事打我分機。」林若薇揮揮手,臨走前又回頭看了白薰一眼,眼神裡帶著說不出的擔憂。
白薰目送她離開,然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東摸摸西摸摸,對新環境充滿了新鮮感。她完全沒把林若薇的警告放在心上,只覺得這個世界的人都很善良——林經理對她很好,總裁雖然有點兇但也願意給她工作,她一定要好好努力才行。
就這樣一路摸到下午五點,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顧凱辰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白薰,進來。」
白薰嚇了一跳,連忙從椅子上彈起來,推門走進去。顧凱辰坐在辦公桌後面,領帶被拉鬆了些,袖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半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他手邊堆著厚厚一疊文件,看樣子從早上到現在都沒休息過。
「顧總,有什麼吩咐?」白薰站在辦公桌前,雙手交握在身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專業一點。
顧凱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咖啡,不加糖。泡好端過來。」
「好的!」白薰立刻轉身去茶水間,沒多久就端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回來,小心翼翼地放到他桌上。
顧凱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頭微皺:「太淡。重泡。」
「對、對不起!」白薰慌慌張張地又跑去重泡,第二次端回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這次顧凱辰喝了一口,沒說話,只是放下杯子,從那疊文件裡抽出三份丟到她面前:「這些,按日期排序,每一份的附件都要核對,錯了重來。」
「是……」白薰捧著文件坐到角落的小桌子前,埋頭開始整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室裡的燈光亮起,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白薰專注地核對每一份文件,小舌頭不自覺地伸出來舔著嘴唇,完全沒注意到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男人根本沒在看文件,而是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
顧凱辰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氣,不是香水的那種香味,更像是某種天然的氣息,有點甜、有點軟,聞起來讓他想起雨後森林裡新開的花。這股味道從她早上進門的時候他就聞到了,一整天都縈繞在他的鼻尖,讓他心神不寧。
他起身,走到她身後,彎腰去看她手裡的文件,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後背。
白薰感覺身後突然多了熱度,嚇得身體一僵,回頭時鼻尖差點撞上他的下巴。她的臉瞬間紅透了,整個人往旁邊縮了縮:「顧、顧總?」
「這份排序錯了,去年的文件要放在最上面。」顧凱辰伸手指著她手裡的文件,手臂擦過她的肩膀,語氣卻是一貫的冷淡,好像靠這麼近不過是為了指出錯誤而已。
白薰緊張得連呼吸都不順了,連忙低下頭重新整理,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她能感覺到他沒有退開,溫熱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後頸,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顧凱辰直起身,但沒有走開,而是繞到她側面,一手撐在桌沿,將她半圈在懷裡,另一手去翻她面前的文件:「這份附件少了第三頁,去影印機那邊補。」
「好、好的。」白薰抓著文件就要站起來,卻發現他根本沒打算讓開,她如果起身的話,一定會撞進他懷裡。她進退兩難地僵在原地,粉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抬起來看他。
「怎麼了?」顧凱辰明知故問,嘴角的弧度帶著幾分玩味。
「那個……顧總,你擋住了……」白薰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顧凱辰盯著她看了兩秒,才慢悠悠地讓開半步,正好夠她從自己身前擠過去。白薰如釋重負地抱著文件衝出辦公室,靠在走廊的牆上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沒事的沒事的,他只是工作要求比較嚴格而已……」她拍著胸口自我安慰,跑去影印機把缺頁補齊,又回到辦公室繼續埋頭整理文件。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顧凱辰至少叫了她五六次。一會兒要她泡茶,一會兒要她找某個年份的合約,一會兒又讓她拿書架最上層的資料夾——那個高度她踮起腳尖都構不到,只能搬椅子來踩,而他就站在旁邊看,在她搖搖晃晃的時候伸出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貼在她腰側的力度不大不小,卻讓她全身的血液都往臉上衝。
時間到了晚上九點,白薰終於把文件全部整理完,偷偷瞄了一眼還在看企劃書的顧凱辰,小心翼翼地開口:「顧總,文件都整理好了,我可以下班了嗎?」
顧凱辰放下筆,往椅背一靠,下巴朝她抬了抬:「過來。」
白薰乖乖走到他辦公桌前,兩手交握在身前,等他發話。顧凱辰卻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一步一步逼得她往後退,直到後背貼上冰涼的牆面,無路可退。
他一手撐在她耳畔的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古龍水混合的氣息。
「顧總……還有什麼吩咐?」白薰縮著肩膀,聲音發顫,粉色的眼睛裡盈滿了慌亂和不解。
顧凱辰伸出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輕輕摩挲著她下巴上軟嫩的肌膚,力道不重,卻讓她完全無法轉開臉。他低下頭,嘴唇湊近她耳邊,聲音低沉又曖昧:「以後沒有外人在的時候,叫我凱辰。」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白薰的腦袋裡,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臟在胸腔裡瘋狂亂撞。她的嘴唇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顧凱辰鬆開她的下巴,退後一步,給她讓出路來:「可以下班了。」
白薰像被按下開關一樣彈起來,抓起包包就往門口衝,連再見都忘了說。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發出凌亂的嗒嗒聲,一路響到電梯口。
她瘋狂按著電梯按鈕,電梯門一開就衝進去,靠在電梯壁上大口喘氣,臉頰燙得像發燒一樣。
電梯一層一層往下,到了大廳,她快步走出大門,夜風吹在臉上才稍微冷靜下來。她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手機想叫車,卻摸了個空。
「啊——手機!」白薰懊惱地叫了一聲,仔細回想,應該是剛才被他逼到牆角的時候從口袋裡滑出去的。
她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理智告訴她明天再拿就好,但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而且她還得用手機導航回員工宿舍。她咬咬牙,轉身跑回大樓,電梯又慢得要命,她乾脆走樓梯上去。
氣喘吁吁地推開走廊的安全門,她看見總裁辦公室的門開著,燈還沒關,而顧凱辰就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正晃著她的手機,螢幕上的吊飾隨著動作晃來晃去。
他看見她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嘴角勾起一抹早就料到她會回來的笑容,那雙黑眸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
白薰看到那個笑容,腳步頓了一下,覺得自己像是一隻主動跑回陷阱裡的小動物。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伸出手:「顧總,我的手——」
顧凱辰沒有馬上還給她,而是把手機舉高了半寸,正好是她踮腳也構不到的高度。他低頭看著她,語氣像是逗弄一隻小貓:「叫什麼?」
白薰的臉又紅了,她咬了咬嘴唇,想起剛才他在耳邊說的那句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凱辰。」
顧凱辰微微瞇起眼,終於把手機放回她的掌心裡,順勢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這才乖。」
白薰觸電一樣抽回手,抱著手機退了好幾步,低頭胡亂說了一句「明天見」就轉身跑走,這次連樓梯都不走了,直接衝進電梯裡,按了關門鍵之後整個人軟軟地靠在牆上。
她的手背還殘留著他拇指蹭過的觸感,熱熱的,癢癢的,讓她的心跳怎麼也慢不下來。
顧凱辰站在走廊上看著電梯門關上,低頭笑了一聲,轉身回到辦公室,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晃了晃,就著她剛才喝過的那一側杯緣抿了一口。
甜的。
就像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一樣,讓人上癮。
那天夜裡,白薰躺在員工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全是顧凱辰那雙黑色的眼睛——在辦公桌前冷冷看她的樣子,在角落裡圈住她的樣子,靠在門框上晃著她的手機對她笑的樣子。
還有他低著頭,嘴唇貼在她耳邊,叫她那聲「薰兒」時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的觸感。
她把棉被拉過頭頂,悶在裡面發出一聲不知道是懊惱還是別的什麼情緒的低吟,腳趾在被單裡蜷了起來。
外面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暗下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顧凱辰躺在自己公寓的沙發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明天見,薰兒。」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然後關掉檯燈,讓黑暗吞沒房裡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