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婆擱下膝上的鞭子,走到乾草堆前,用腳尖把嘉嘉翻成仰躺。嘉嘉迷迷糊糊睜開眼,喉嚨裡滾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巫婆蹲下身,捏住她的下顎左右轉了轉,又拉開她的眼皮瞧了半晌,嘴角慢慢咧開,露出黃牙。
「連話都不會說了,腦子空得差不多了。」巫婆的聲音像刮鍋底。她鬆開手,改去按嘉嘉的額角,指尖壓著穴位揉了揉。嘉嘉只覺得那手涼涼的,按得她後頸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她半張著嘴,舌頭像塊不聽使喚的肥肉,只能從鼻腔裡哼出氣音。
巫婆站直身子,滿意地拍兩下裙襬。「這樣才好,聽不懂就不會起歪心思,像條真狗了。」她走回矮凳邊,把鞭子纏回腰間,又從架上取下一塊焦黑的木牌,湊到綠火下照了照,低聲唸了句什麼。嘉嘉不懂,卻覺得那木牌上的紋路很像她夢裡見過的符文。她撐著發軟的雙臂翻過身,額頭往巫婆的鞋尖方向挪了挪,嘴裡擠出一聲:「汪。」她不知道巫婆在誇她,只曉得那語氣輕了些,她便跟著高興。
門外忽然傳來兩下悶響,像有什麼人用棍子敲地。巫婆看了嘉嘉一眼,揚起下巴:「趴著,有客。」嘉嘉立刻把胸口貼回地面,兩腿在身後伸得筆直,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門板被推開,夾著一股獸皮和汗液混成的氣味。一個矮壯的灰皮獸人探進半個身子,後頭還跟著個揹竹簍的人類老者。那人類穿一身土色粗布,滿頭花白,進屋先咳嗽兩聲,目光在嘉嘉身上溜了一圈。
「婆婆,我來取皮子,順便打聽那批苦根。」老者的聲音像磨薄的鞋底。「這狗樣,成了?」
巫婆把木牌往桌上一丟,笑得意有所指:「你自己看,不會講人話,叫往東不敢往西,還知道把髒的往缸裡接。」她踱到嘉嘉側邊,用腳背抵了抵嘉嘉的臀。嘉嘉被碰得輕哼一聲,整個人抖了下,卻沒躲,反倒把腰塌得更低,讓後臀翹起。老者嘖了兩聲,眼裡透出讚歎:「婆婆手段了得,這副骨架也不錯,送獸營換得著好價。」
嘉嘉聽得見聲音,卻像隔著一層油紙。她只抓住幾個散碎的音:狗、價、不錯。這些字像小蟲在耳道裡鑽進鑽出,搔得她發癢。她偷偷抬眼看巫婆,見巫婆在笑,她也跟著咧開嘴,露出一截粉紅牙齦。她笑得極傻,口水沿著嘴角淌下,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又把臉蹭回泥地。屋裡三個人,她只覺得那灰皮獸人的味道最熟悉。老者身上一股陳舊的煙草和泥土味,她聞一下就別開臉,鼻腔裡酸得發緊。她不明白怕什麼,只覺得人類的氣味像針,細細地扎她的太陽穴。
巫婆從鍋中舀起半碗稠糊,遞到嘉嘉嘴邊。嘉嘉不敢用手,只伸長脖子用嘴去接,舌頭先探進碗沿,像狗飲水般舔得嘖嘖有聲。那稠糊又苦又腥,她吞下去後胃裡一陣翻湧。可她見巫婆似乎滿意,便更賣力地舔,把碗邊的殘漬也颳得乾乾淨淨。老者在一旁看得直搓手:「婆婆這玩意兒也別全餵了狗,留些給我試試成色。」巫婆哼了聲:「你試?你受得住她這份藥性?」兩人一來一回,嘉嘉半跪著,舌頭還掛在嘴外,哈啦哈啦地喘氣。
灰皮獸人走到嘉嘉背後,湊近她後腰聞了聞,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咕噥。嘉嘉不躲,只把臀又抬高一點。獸人粗礪的鼻息噴在她尾骨上,她覺得那處皮膚燙得厲害,小腹內側有股熱流往下墜。她不懂買賣,只知道巫婆要她這樣擺,這樣擺就對了。灰皮獸人用爪尖輕輕劃過她左臀上的刺青,她整條脊椎一顫,喉嚨裡迸出一聲極細的嗚咽。
巫婆走過來,一腳踩住嘉嘉的小腿肚,對灰皮獸人說:「今日不交付,只驗貨。你要,後天再來。」灰皮獸人哼哼兩聲,退了開去。老者卻湊近巫婆,壓低聲音:「婆婆,那苦根若成了,我給你多帶三張火鼠皮。」巫婆擺擺手,像趕蒼蠅。嘉嘉仍趴著,耳朵卻豎著聽,她只分辨出「三張」「皮」這些零星詞,全串不成意思。
等人走了,屋裡又只剩一股藥味和乾草氣。嘉嘉爬向巫婆,用頭頂去拱巫婆的小腿。巫婆順手在她後頸拍了兩下,像拍一匹累馬。「乖,比從前有用多了。」嘉嘉聽得「乖」字,胸口像被灌了熱蜜,眼裡浮起水光。她張開嘴想發出那個詞,試了三次,只滾出「ㄍ……ㄨ……」斷裂的氣音。她有些急,鼻頭皺起來,兩手在半空抓了抓。巫婆瞧她這樣,又笑,那笑聲乾乾的,像踩碎枯葉。
「別費力了,你以後用不著那些。」巫婆從木櫃裡取出一粒灰綠色藥丸,拋在地上。嘉嘉立刻伏下身子,用嘴去銜,舌頭捲起藥丸便吞。那東西滑進喉嚨時像塊燒紅的炭,燙得她眼淚直冒。她不敢咳,只把臉埋進臂彎裡,喉間悶悶地響。過了一會,那灼熱化成一灘暖流,沿著食道淌到胃底。她舒服得哼了聲,身體軟成一片。
巫婆蹲下,手指探進嘉嘉嘴裡,沿著齒列一顆顆摸。嘉嘉本能想咬,但只是微微合上嘴,舌頭被夾在指縫間,她舔了舔,味道鹹澀。巫婆把手指抽出來,往她額上一按,留下淡淡溼痕。「咬壞了就用不著了,記牢。」嘉嘉瞇著眼,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她環顧四周,灶臺、陶缸、木架、草堆,都裹在幽綠火光裡晃動。她不記得這裡叫什麼,只覺得這些東西比外頭的黑更暖、更該待。
後半夜,巫婆踢了踢她後腰,說:「去後頭把藥圃尿濕的那角收拾了。」嘉嘉緩緩爬起,四肢撐地往後門去。泥地又溼又冷,她膝蓋壓出兩個淺坑。後門外一片黑,只有藥圃邊插著一根冒綠煙的短棍。她嗅到泥土和尿液的氣味,混著草莖折斷的腥甜。她伏低身子,把幾片被尿液泡爛的葉子用嘴叼起,挪到籬笆角落。唇舌沾了土,她咂了咂,竟不覺得髒,反而有種熟悉的安全感。
巫婆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石碗。「過來,把這個喝了。」嘉嘉爬回去,仰起臉,乖乖張嘴。巫婆捏住她下巴,把碗一傾,濃稠的液體灌進她嘴裡。她來不及吞,溢出嘴角,沿著脖子流到鎖骨,再滑進胸口。她急著嚥,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喝完,她喘著氣,兩眼潮溼地望巫婆。巫婆用裙擺替她把下巴一擦,力道重得像抹布擦桌。
「舒服嗎?」巫婆問。嘉嘉聽不懂這句,只能從語氣裡猜到該點頭。她重重點了兩下,額頭險些撞到巫婆膝蓋。巫婆哼笑一聲,把空碗放回石檯。嘉嘉順勢側倒下去,蜷在巫婆腳邊,耳廓貼著地,聽自己的心跳在泥地裡嗡嗡作響。外頭風聲變大了,吹得木門吱呀搖晃。她不怕,只覺得這屋子像個很深很深的洞,把她兜在裡頭,外頭的一切都進不來。人類的氣味、老者的咳嗽、灰皮獸人低沉的咕噥,全被風帶走了。
天將亮未亮時,巫婆起身攏了攏炭火。嘉嘉半睡半醒間,聞到自己身上散出的汗和藥味混在一處,還有腿間未清乾淨的黏膩。她無意識地翻過身,把一條腿抬在半空,像狗露肚皮。下腹的刺青被火光映得發亮。巫婆瞥了她一眼,自言自語道:「這副身子,夠那些獸人饞的了。」嘉嘉聽不見,只在夢裡追著一雙鞋,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