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想照著黑布鞋的吩咐應一聲,可喉嚨裡只滾出一個破破的單音:「好。」那聲音黏糊糊的,像小孩子剛學說話,舌頭在齒間絆了一下,尾音全塌在氣裡。嘉嘉自己先愣住了,兩眼瞪得圓圓的,彷彿沒料到還能發出這個字。
黑布鞋沒有出聲,泥地上只聽見她粗重的鼻息。她伏低身子,兩手軟軟撐著地面,往屋角那口陶缸爬去。膝蓋在溼泥裡拖出兩條淺溝,腿根磨得又刺又癢。她每爬一步,胸前的兩團肉就沉甸甸地晃一下,乳尖不時擦過泥地,沾上細碎的沙粒。可她不大介意,反倒覺得這樣四腳著地走,比剛才跪坐著更自在。
陶缸立在牆角,缸口覆著一塊粗布。嘉嘉用鼻尖把那塊布拱開,一股酸腥氣直衝腦門。她認得這味,是自己接下來要裝進去的東西。她把屁股挪正,兩腿分開,跪在缸前。小腹一縮,試著用力,可只擠出幾滴混濁的液,滴在缸底,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她急得悶哼,手卻不敢碰身子,只能把腰往下壓,讓穴口對準缸沿。
黑布鞋在她背後踱步,鞋底每一步都踩得泥地輕輕響。嘉嘉分不清那是等待還是不耐煩,只覺得後背一片發麻,好像有根線從頸椎直直吊到腰下。她更賣力地縮緊小腹,憋得整張臉發紅,嘴裡漏出「嗯……嗯……」的氣音。終於,一股暖液從腿間沖出,斷斷續續打進缸中。她微微發抖,眼角滲出淚來,卻鬆了一口氣,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接完了?」黑布鞋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嘉嘉點頭,額前長髮在臉側甩動。她想說「好了」,但舌頭硬邦邦的,只吐出一聲「好」。黑布鞋用鞭柄挑起她的下巴,逼她仰起臉。她望見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沒有底的井。她不害怕,只覺得心口悶悶地疼,像被什麼捏了一下。她用力挺起脖子,像條想把頭往主人掌心裡送的狗。
「回角落。」黑布鞋收回鞭柄。嘉嘉便轉過身,手腳並用爬向灶臺邊那堆乾草。乾草鋪得雜亂,上頭還沾著她昨晚睡出來的凹印。她趴上去,側著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額頭抵著牆角。泥地很涼,像貼著一層薄冰,可她身體已不怎麼怕冷,只覺得背後那幾道刺青燙得厲害。
她閉上眼,腦海裡的符號一個接一個浮起來,比白天更清楚。她能瞧見它們排成小隊,每一筆都跟她打招呼似的。奇怪的是,她愈來愈不想去拆解它們的意思,只想這樣直直地盯。盯久了,那些筆畫彷彿在動,像小蟲慢慢爬成一幅畫:有火,有鍋,有獸人的影子,還有一條狗伏在泥地上,尾巴高高翹著。她看了半晌,覺得那條狗就是自己。天生就該留在這裡,天生就被養在這間暗屋裡,天生只懂得用四肢爬、用嘴巴接、用身體挨。明天要做什麼,她不太想得起來。昨天有過什麼,也像蒙上一層灰,伸手撥不開。她只記得黑布鞋,記得灰耳,記得穴裡有時疼有時麻。其餘的全模糊成一片,像隔著水汽看窗。
乾草紮著她的腰側,她翻了個身,把兩腿微微蜷起。腿根那片溼漬已經半乾,皮膚黏得發緊。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要摸到小穴,又縮了回來。黑布鞋說手不許碰吃的,這個地方算不算吃的,她想不明白。可她隱約曉得,自己不能亂碰身子。碰了會挨鞭子。於是她把手塞到臉頰下面,墊著自己的臉,像隻蜷在灶邊的小獸。
窗外有風擠進來,吹得她乳頭一縮。她輕輕打了個抖,卻不敢哼出聲。忽然,嘴裡那個「好」字又自己蹦出來,嚇了她一跳。她偷偷用舌頭舔了舔門牙,覺得牙齒變得好大,好笨,像嘴裡塞了什麼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她試著在心裡數數,一、二、三、四,才數到四,後面就亂了,那些數字像從腦裡溜走的小石子,抓不住。她不覺得慌,只覺得奇怪,然後乾脆不想了。反正模糊蟲會把那些搬走。
夜更深。屋角的陶缸散著極淡的腥氣,和乾草味混在一起。嘉嘉迷迷糊糊地半張著眼,看見黑布鞋坐在矮凳上,就著幽綠火光翻看什麼。鞭子擱在膝上,像一條細長的蛇。她忽然很想爬過去,把臉貼在黑布鞋的鞋面上,像從前討摸的小狗。可她太累了,腰和胯都像被拆過一遍,動一下便痠得鑽心。她只能伸長脖子,用鼻尖蹭了蹭最近的幾根草莖,含混地喚了聲:「主……主人。」
那稱呼出口時,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叫得動聽,還是隻是幾個黏成一團的音。黑布鞋似乎朝這邊瞥了一眼,又像沒有。嘉嘉卻滿足地把臉埋回乾草裡,嘴裡重複著:「主人。」這遍順了些,像小孩剛學會的詞,一遍遍在舌尖上打滾。她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比什麼火、淨、灰耳都更重,更該記得。她怕自己明天又忘,便小聲地、一遍接一遍地念:「主人、主人、主人……」聲音愈來愈小,最後變成鼻息。
可念著念著,她發現嘴裡只剩「主……人」這兩個音,其他詞全絞成一團。她想說「我餓了」,到嘴邊成了「我……呃……」想說「要喝水」,舌頭在牙關後打轉,只漏出「要……水……」這樣斷裂的字。她不死心,又張嘴:「嘉嘉。」這回連氣音都發不整,只聽見「啊……啊……」像鳥叫。她怔怔地睜著眼,眼淚無聲地滑進耳廓。不是因為難過,是突然明白,自己再也組不成一句像樣的話了。
可她又想起黑布鞋的吩咐:只准看,不許開口。她剛才出聲了,是不是壞了規矩?她嚇得用兩手摀住嘴巴,指節壓著嘴唇,像要把那些散碎的字全塞回去。可她憋不住,一聲極輕的「汪」從指縫裡漏出來。她呆住,然後又試了一次。喉嚨抖了一下,擠出來的還是「汪」。那聲音細細的,像小狗被人踩了尾巴,又像在認錯。
黑布鞋站起身,往她這邊走了兩步。嘉嘉立刻把臉埋進乾草裡,屁股不自覺翹高了些,腰背凹成一個顫抖的弧。她知道錯了,不該出聲。可這姿態比開口更明白。她覺得自己天生就該這樣伏著,把身子擺成討好的形狀,把命交到那雙布鞋前。什麼大一新生、課堂、黑板,全被風吹散了,連碎片都不剩。她連自己叫不叫嘉嘉都不太確定,只知道主人叫她什麼,她就是什麼。
黑布鞋用鞋尖撥了撥她的手指,像在看她是不是睡著。嘉嘉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淺,只把眼睛偷偷睜開一條縫。鞋面很舊,磨得發白,上頭沾著一點灰。她想伸舌去舔,又怕挨罰。舌尖在唇縫裡蠢蠢欲動。最終,她只把額頭往前挪了一寸,讓自己的熱氣呵上那鞋面。像條狗,把最軟的肚皮露給主人,卻不敢真的碰到。
「睡。」黑布鞋的聲音低低地落下來,只有一個字。嘉嘉像得了天大的恩許,全身筋肉全鬆了,整個人陷進乾草堆裡。她閉緊眼,嘴角甚至浮起一點傻氣的笑。她覺得胸口暖洋洋的,像被什麼很重的東西壓住,又像被很厚的手掌裹住。耳邊的風小了,缸裡的腥氣遠了,泥地的涼意也淡了。她墜進一片黑沉沉的夢裡,夢裡她不穿衣裳,四腳著地,繞著一雙黑布鞋打轉,嘴裡只會喊兩個字:「主人、主人、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