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先醒的是耳朵。她聽見後門外有腳步聲,溼泥被踩得噗滋噗滋響。那不是黑布鞋的聲。黑布鞋走路像風掠過草尖,輕得幾乎不發出動靜。她撐起身子,前爪陷進泥裡,後腰的刺青一跳一跳地脹。外頭天光濛濛亮,像一層灰白的水潑在籬笆上。
「起來,別裝死。」黑布鞋的聲音從灶臺那頭過來,像一粒硬豆彈在她天靈蓋上。嘉嘉縮了下脖子,從側臥翻成跪姿,兩腿分得比肩還寬,腰壓得很低。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擺,只曉得每次這樣,鞋尖就不會踢她的肋。果然,黑布鞋踱到她面前停下,裙襬離她鼻尖三寸。她聞到裙上沾著草葉和炭灰的味,混著一股她說不上來、但每次聞到就發昏的腥香。
「昨晚的尿,你只清了葉子?缸倒了嗎?」黑布鞋問。嘉嘉張了張嘴,舌頭在口腔裡攪動半圈,只送出一個黏糊糊的「啊」。她抬頭看黑布鞋,眼睛瞪得圓,想從那張臉上讀出該做什麼。黑布鞋不看她,只朝屋角一抬下巴。嘉嘉順著看過去,陶缸翻倒在乾草堆旁,缸口歪斜,裡頭殘存的液體淌出一灘,把草染成深褐色。
她爬過去,膝蓋壓過那灘溼處,溫涼黏稠的觸感貼上她的腿內側。她用頭頂去推缸身,試了好幾次才把缸推正。穢液沾了她半邊臉,沿著下巴滴在鎖骨上。她伸出舌頭去舔嘴角,澀中帶鹹,還有一縷極淡的藥苦。她沒吐,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兒,看黑布鞋的鞋尖轉過來。
「舔乾淨。」鞋尖點了下她面前那灘。嘉嘉愣了一瞬,隨即伏低上身,舌面壓上地面,沿著液漬的邊慢慢往內颳。乾草屑扎她的舌,她卻不敢停。泥裡的砂粒磨得她舌尖發麻,她像刷地一般,把那一小片地面舔得溼亮。黑布鞋看她舔完,又讓她去把陶缸內壁舔一遍。她兩手撐住缸沿,整顆頭探進去,舌頭在粗糙的缸內刮出沙沙聲。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鼻息,甕聲甕氣,像關在罈裡的活物。
等她退出來,黑布鞋丟下一句:「去藥圃。昨夜的肥不夠,今早再澆一輪。」嘉嘉沒聽全,只抓住「藥圃」兩個字。她跟著鞋影爬到後門,門外陰天,草葉上凝著大滴大滴的水珠。後院那股綠煙熄了,只剩焦黑的短棍斜插在土裡。她蹲在籬邊,兩手被迫背在身後。這姿勢不知何時成了習慣,像被人把骨頭重新接過一遍。
她試著讓尿出來。起初只滴出幾縷,細得像線。可她昨夜的藥性還在小腹裡翻,膀胱脹得發痠,沒多久便淅淅瀝瀝澆在藥圃一角。熱液濺上草莖,騰起一股極淡的腥氣。她尿得很慢,像怕弄出太多,又像在等誰喊停。尿完後,她兩腿輕顫,下腹空盪盪的,腿間晶亮一片。她低頭看了看,又轉頭去找黑布鞋。
黑布鞋已蹲在屋門邊,手裡拿著一段細麻繩和一塊薄木片。木片約巴掌大,上頭刻了幾個符文。嘉嘉認得那是昨夜逼她看過幾遍的,腦子裡浮出意思:來、坐、等、尿。可她發不出聲,只能眼巴巴地望。
「過來。」黑布鞋朝她招了下手,像喚狗。嘉嘉爬近,在離鞋一尺處停住,把沾了泥的下巴擱在兩隻手背間。黑布鞋將木片放在她面前,說:「指給我看,哪個是『坐』。」嘉嘉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抖了抖,點在第二個符文上。黑布鞋不滿意,抬腳就把她手指踩進泥裡。她痛得嗚咽,卻不敢抽回,只把臉撇向另一邊,喉嚨裡滾著破裂的氣音。
「再來。哪個是『等』。」鞋底移開。她重新伸出手,指準了第三個。黑布鞋嗯了聲,把手背上的泥漬往她頭髮上抹了抹,像在獎賞一隻答對的小畜牲。嘉嘉胸口又湧起那股熱蜜,眼眶一燙,險些掉下淚。她不知道自己哭什麼,只覺得被這樣碰一下,四肢百骸都軟了。
黑布鞋拉過她的手,用細麻繩在兩腕上各纏三圈,然後把繩頭繫在籬笆低處。嘉嘉被迫側身貼地,像一條被暫時拴住的狗。黑布鞋走回屋裡,過了一會端來半碗黑糊,還有一根細竹管。她把碗放地上,竹管一頭插進糊裡,另一頭湊到她嘴邊。「吸。」她命令。
嘉嘉含住竹管,照著吸。糊又稠又涼,通過管壁時像活的蟲往她舌根鑽。她吸得太急,糊裡細碎的藥渣卡在管口,她哽了下,竹管從唇間滑出。她慌張地用牙去叼回來,口水混著黑糊往下滑,滴在鎖骨上,又流進乳溝裡。她顧不得,只一個勁地吸,吸到碗底見空,舌根發苦,胃裡像塞進一團溼泥。
黑布鞋把碗收了,解開她一隻手,卻把另一隻仍繫著。嘉嘉半跪半趴,臉頰貼著黑布鞋的小腿外側,身子隨呼吸一上一下。她耳裡嗡嗡作響,像有成千上萬的蠅在腦殼裡撞。藥性上來了,她覺得後腰的刺青像有針在皮膚下密密地縫,又像燭火沿著尾椎往裡燒。她兩腿不自覺地夾緊又鬆開,黏膩的汁從腿心溢出來,順著大腿內側爬出兩道涼線。
「癢?」黑布鞋低下頭看她。嘉嘉點頭,又搖頭,最後把嘴張開,像要接什麼。黑布鞋笑了一下,從袖中摸出一片薄薄的乾葉,塞進她齒間。「嚼,不準吞。」嘉嘉用犬齒慢慢碾碎那片葉,辛辣的汁液爆在舌上,像被火苗燒過。她眼眶通紅,口水嘩嘩地流,卻真的沒吞,只讓那團碎葉在舌尖滾來滾去。
黑布鞋蹲下來,一手捏住她兩腮,另一手勾住她下顎,強迫她把嘴張大。她仰著臉,整個人像被從頸子那裡提起來。黑布鞋垂眼看她,目光冷得像青石:「你這嘴,往後就三樣用。吃、舔、含。聽懂就眨眼。」嘉嘉眨了好幾下,睫毛上掛著水珠。黑布鞋鬆開手,她整個人往前撲,額頭撞在黑布鞋的膝上,口中那團碎葉被撞得嚥了下去。她滾在地上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能蜷著身子,腿間一陣抽搐,小腹像被人從裡面擰了一把。
黑布鞋起身,往屋裡走。嘉嘉爬不起來,只拖著那根繩,側著身子往門裡蹭。泥地上又溼又涼,她半邊身子沾滿了土,乳房壓著地面,乳尖被草莖扎得生疼。可她眼裡只有那雙鞋,鞋影往哪移,她的視線便追到哪,像被無形的線牽著。
「爬夠了沒?」黑布鞋在灶臺前停下,背對著她。嘉嘉伏在門檻上,兩手抓著門框,喉間滾出長長一聲「啊——」,像在回答,又像在討。黑布鞋轉過身,手裡多了半杯水。她把水往地上一潑,水流在泥地上蜿蜒開。嘉嘉像被燙到般縮了下,隨即用嘴去貼那條細細的水痕,一點一點舔進嘴裡。泥水的味道混著草腥和炭灰,她舔得極慢,像在飲什麼甜湯。
等她舔到最後一滴,天已亮透。外頭有鳥叫了,叫得極低,像被溼氣悶住。嘉嘉靠在灶臺腳,頭歪向一邊,眼半闔。她左手仍繫著繩,手腕被磨出一道紅痕,她卻用鼻尖去碰那道痕,聞了聞,又伸舌舔了舔。那處又刺又癢,像被蟲蟻咬過,可她舔著舔著,竟覺得那痛麻從手腕一路鑽到齒根,令她發笑。她露出牙,喉間擠出幾聲斷續的「呵、呵」氣音。
黑布鞋在木架前配藥,背對著她,忽然說:「今日有客。你到柴房候著,不準出聲。聽得?」
嘉嘉豎起耳朵,聽懂「柴房」和「不準出聲」。她鬆開抓著門框的手,跌跌爬爬地往柴房去。柴房門半掩著,裡頭乾草堆上還留著她上次躺出的淺坑。她鑽進去,蜷在草堆裡,用草把自己蓋住半截。外頭風從門縫灌進來,她只露出兩隻眼睛,盯住院子那頭。心在喉嚨口跳。她不知道要怕誰,只知道黑布鞋交代的不準出聲,就是連呼吸都最好輕些。於是她把臉埋進草裡,像要把自己整個藏進土味和草莖的氣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