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跪伏在石盆邊,身子仍在細細抽搐,小腹裡那團躁熱翻攪不停。她腦中嗡嗡作響,像有什麼被強行按進顱骨裡,壓得她兩眼失焦。忽地,眼前浮出幾枚歪扭的淡藍光痕,像是文字,又像圖騰,一個接一個從泥地上升起,繞著她額頭打轉。她認不出那些形狀,卻覺得每一筆都燙進皮肉裡,像在催促她張口。
屋裡暗沉沉的,只有龍口綠火映著她半張溼糊的臉。嘉嘉喉頭一動,試圖發出聲音,舌頭卻僵在原處。那些光痕越轉越快,最後「嗤」地一聲全鑽進她眉心。她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咚」地撞上鍋臺邊角,眼前瞬間炸開一片黑霧。霧裡有數不清的符文浮沉,密密麻麻像群蛆蟲,拼命往她腦子裡擠。她痛得弓起身,十指抓進泥地,嘴巴張得極大,卻半個音都吐不出來。
她在這股靜默的絞痛中隱約知道,有些原本屬於她的字、詞、讀法,正被人從深處連根拔起。書頁、習題、教授在黑板上寫下的章句,一片接一片碎成浮灰。取而代之的是全然陌生的筆畫,每一道都像活蛇,鑽進她記憶的空洞裡盤踞下來。她明明看得見、摸得著,卻怎麼也讀不出聲。喉嚨裡只剩「嗬嗬」的氣音,像被扼住了聲帶,連嗚咽都發不完整。
黑布鞋還停在不遠處,鞋尖一下下點著泥地。嘉嘉偏過頭,眼角溢出淚水,想叫一聲「主人」,嘴唇開合,卻成了無聲的吐息。她慌得渾身發抖,兩手撐地,把自己拖成跪姿,額頭抵著冰冷地面,像在謝罪。那些符文仍在顱內翻湧,攪得她分不清自己是痛是怕,只曉得再也想不起來昨天還認得的字長什麼樣。
她伏在地上喘了好一會,才慢慢直起腰。視線落到鍋臺邊沿,那裡用白堊寫著幾枚簡單符文,原本她半點看不明白,此刻卻像被點亮似的,一筆一畫都清晰得刺眼。她認得其中一枚,意思大約是「火」;另一枚則像「淨」。可她張開嘴,那兩個音就是堵在舌根,怎麼也送不出去。嘉嘉急得伸手去摸自己喉嚨,指尖掐進皮膚,留下一道淺紅痕跡。
「讀不出來?」那把平而冷的嗓音從矮凳那頭響起。黑布鞋站起來,步伐不急不緩,繞過她身側。嘉嘉不敢抬頭,只把額頭壓得更低,當作應答。鞭柄伸來,點在她後頸,「不著急。你從今天起,重新學。只准看,不許開口。說錯一個音,你這條母狗就多餓一夜。」嘉嘉拼命點頭,眼淚一顆顆砸進泥裡。她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從前那些文字了,連自己名字怎麼寫,都在腦中糊成一片。可胸口卻湧起一股奇異的安穩,像這些攪碎她記憶的符文,反而替她重新鋪了一條能跪著走的路。
壁前矮凳旁置著一塊舊木牘,上頭刻滿了深深淺淺的筆道。嘉嘉被鞭梢點了點肩,便伏身爬過去,像條被叫到腳邊的狗。她跪坐起來,膝蓋陷進溼冷的泥地,兩手規規矩矩按在腿上。她的視線順著那些刻痕移動,一筆一畫都往她眼裡扎。她看得懂越來越多的意思,可每次想開口,喉嚨就緊縮成一個死結,只逼出細碎的氣音。她像個被挖去舌尖的人,只能瞪大眼睛,拼命記下那些形狀。
夜越來越沉,屋外的風從籬笆縫裡鑽進來,颳得她腿間和臀縫一陣陣發涼。她腿根還溼黏著,灰耳留下的濁液半乾在皮膚上,繃得她稍一動彈就裂開似的癢。嘉嘉不敢分神,目光死死釘在木牘上,逐筆描摹。那些符文在她腦中自動拼成畫面:火苗從鍋底舔起、藥汁在陶罐裡滾泡、骨針破開皮肉時綻出的白光。每一幅都清楚得可怕,偏偏她嘴裡一個音都發不出。她只能伸出舌頭,不自覺地舔過下唇,像想把那些字直接嚥進肚裡。
黑布鞋停在木牘另一側,鞭尾有意無意拂過她乳尖。嘉嘉身子一顫,乳頭硬得像小石子,卻仍把背挺得僵直。額角滲出細汗,順著臉頰流進嘴角,鹹得她舌尖發麻。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覺髖骨痠得像要散開。腹部那團躁熱仍未退盡,小穴時不時抽一下,溼滑的液便沿著腿根往下爬。她闔上眼,腦中最後一抹書頁殘影也碎成灰,被那些蛇形符文佔滿。
「把這個吃掉。」黑布鞋後退半步,從鍋臺上拿來一小撮暗綠色粉末,擱在木牘邊緣。那粉末散著一股腥甜,像曬乾的蟲屍混著草汁。嘉嘉知道這是給她的,便俯低身子,兩手仍規矩地按在腿上,只用嘴唇去夠那撮粉末。舌尖剛碰到,一股苦味順著舌根直衝鼻腔,嗆得她眼角迸淚。她不敢咳出聲,硬憋著,用舌尖一點點捲進嘴裡,再伸長舌頭,把木牘上殘留的粉屑全舔乾淨。木牘上的刻痕颳得舌面生疼,她卻捨不得停下,像在舔一件聖物。
吞下那撮粉末後,嘉嘉腦中那些符文忽然安靜下來,不再橫衝直撞,而是整整齊齊排在黑暗裡,像等待檢閱的兵。她覺得嘴裡又苦又麻,喉頭卻奇異地鬆開了些。可當她試著再讀出聲,唇齒只擠出一串氣音,連「火」字的第一個音都咬不準。嘉嘉沮喪得低下頭,下巴幾乎貼住胸口。胸乳壓在大腿上,被擠成兩團軟肉,乳尖在溼涼的空氣裡微微發抖。
黑布鞋挑開她唇上的黏絲,淡淡說:「今天這樣就夠了。去把你要接的,接到那口缸裡,然後回你的角落睡。」嘉嘉抬起臉,眼裡蒙著水光,拼命點頭。她感到後腰刺青跟著心跳一陣陣發燙,像有把火在替她照亮那些新刻進腦中的符文。她明白自己會愈來愈懂得這些符號,也愈來愈不會開口,只能永遠當一條讀得懂、卻叫不出聲的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