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還沒有散乾淨,灰耳在籬笆邊蹲著,用後爪的趾甲在地上刨出一個淺坑,把一截東西埋進去,再用掌底把土拍平。那不是藥材,也不是根塊——從他背後的布袋裡掏出來的時候,那東西垂軟軟地晃了一下,是一條尾巴。灰黑色的毛,根部縫著一截粗麻線,麻線尾端穿著一根彎針,針尖在霧光下閃了一下就沒進土裡。
灰耳拍完土,站起身,把布袋甩到肩上。他沒有往屋子的方向走,而是繞到柴房後面,在堆放廢木料的角落裡翻了一陣。木料碰撞的聲音悶悶的,過了一會,他從廢料堆裡拎出一小串東西——兩個銅鈴,指甲蓋大小,用一條磨得很細的皮繩串在一起,鈴身長了銅綠,但鈴心還在,輕輕一晃就發出碎碎的叮叮聲。
他用拇指刮掉鈴身上的銅綠,湊到鼻尖聞了一下,獸人粗硬的鬍鬚抖了抖。然後他把皮繩纏在掌心裡,握緊,鈴聲就停了。
從柴房到正屋門口,他走了四十幾步。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輕得不像他那種體型的獸人該有的腳步,但霧把他的腳步聲吃掉了,也把他身上的獸味壓得很低。灰耳走到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推開。
門開的瞬間,嘉嘉的頭從前掌上彈起來。
她的耳朵——那對還保留人類形狀、但已經會在聽到特定聲音時往後貼的耳朵——先動了一下,然後才是脖子,然後才是肩膀。她沒有站起來,因為主人沒有叫她站。她只是從蜷縮的姿勢改成蹲姿,前掌撐在泥地上,膝蓋打得很開,後腳跟離地,重心壓在腳趾上。這個姿勢她現在做得很順,臀部下意識往後坐,坐出一種四足動物預備起身的弧度。
灰耳站在門口,霧從他背後湧進來,在門檻上爬了一層薄薄的水氣。他居高臨下看著嘉嘉,看了很久,久到嘉嘉的後腿開始發抖,他才把纏在掌心裡的皮繩解開。
鈴聲響了。
不是巫婆的銅鈴聲——這個鈴聲更碎、更輕、更像雨滴打在瓦片上那種細細碎碎的碰響。嘉嘉的耳朵在聽到鈴聲的瞬間往後貼平,但貼到一半又彈回來,因為她認出這個聲音不是命令。命令的鈴聲是單音,長而尖,像一根針從耳道刺進腦髓。這個鈴聲不是,這個鈴聲有好多個音疊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像在說什麼但又不是話。
灰耳蹲下來,把皮繩湊到嘉嘉面前。兩個銅鈴在她鼻尖前三指寬的地方晃,鈴心敲在鈴壁上,每一下都震出一圈極細的聲波,聲波撞上她的鼻頭、撞上她的睫毛、撞上她微微張開的嘴唇。她聞到銅鏽的味道,酸酸的,澀澱的,還夾著灰耳掌心裡的獸味——那種味道她認得,土、毛皮、乾掉的唾液,以及一種她吞過很多次、在胃裡會發熱的體液殘留。
「抬頭。」灰耳說。
嘉嘉把下巴從胸口抬起來。脖子仰起的同時,喉嚨那條被陶片劃過的舊傷疤被拉平,露出底下新長出來的嫩粉色皮膚。灰耳用空著的那隻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掐在頷骨兩側,把她的頭轉向左邊,再轉向右邊,像在檢查一匹牲口的牙口。他的指腹很粗,粗到嘉嘉能感覺到指紋的溝槽在她皮膚上壓出痕跡,但力道不算重,只是剛好讓她掙不開。
「耳朵。」灰耳放開她的下巴,用指尖點了一下她左耳耳垂。
嘉嘉沒有聽懂「耳朵」這兩個字。她現在對人話的理解範圍很窄,窄到只裝得下命令句——「過來。」「張嘴。」「趴下。」「吞。」「舔。」——「耳朵」這個詞不在她的命令清單裡,所以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她把左耳往後貼,又往前轉,耳廓上的軟骨折出一個困惑的角度。
灰耳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噥,不是生氣,比較像不耐煩。他不再用說的,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嘉嘉的左耳耳垂,拉到一個他覺得方便的角度,另一隻手從皮繩尾端抽出那根彎針。
針尖刺進耳垂的瞬間,嘉嘉全身抽了一下。
不是痛——痛還在後面,針尖剛穿透表皮層的時候只有一種尖銳的壓力,壓力沿著耳垂的神經末梢往顱骨的方向竄,竄到一半就散掉了。真正痛的是針尖從耳垂背面穿出來的那一刻,皮肉被金屬推開、撕裂、再推開,神經末梢終於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把一整串疼痛訊號打包往腦袋裡丟。
嘉嘉的嘴張開了,喉嚨裡擠出一聲很短、很啞的哀鳴。不是尖叫,她已經不會尖叫了,尖叫需要聲帶繃緊再一口氣衝開,她聲帶的控制力這陣子退化很多,只能發出這種介於嗚咽和氣音之間的聲音——「嗚——」尾音往下掉,掉到沒氣了,就用鼻子補一個又短又急的哼。
灰耳沒理她。彎針穿過耳垂之後,他把皮繩從針尾的線孔裡穿過去,穿好之後捏住針尖往外抽,皮繩就跟著針路從耳垂的傷口裡被拉出來一小截。他把銅鈴挪到距離耳垂半指寬的位置,打了三個死結,用犬齒把多出來的皮繩咬斷。
第一個鈴鐺裝好了。
灰耳放開她的左耳,歪著頭看了一下效果。銅鈴掛在耳垂上,鈴身貼著她下頷骨的側緣,她每抖一下,鈴就輕輕晃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叮。灰耳看了一會,伸出爪尖撥了一下鈴身,鈴聲變得更響更碎,在清晨的霧氣裡彈出去,撞上木門又彈回來。
「另一個。」他把嘉嘉的頭轉向右邊。
這次嘉嘉知道他要做什麼了。她的右耳耳垂還沒被碰到就開始發燙,血管在皮膚底下跳,跳得很快很密。她把眼睛閉起來,眼瞼繃得很緊,睫毛全陷進下眼瞼的縫隙裡。後腿的肌肉全部攏緊,腳趾在地面上抓出五道淺淺的爪痕。
針尖刺進右耳耳垂的時候,她沒有叫。她把那聲哀鳴從喉嚨吞回肚子裡,吞得太用力,胃酸往上衝了一下,嗆得她鼻腔發酸。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滲出來,沿著鼻樑兩側往下流,流到嘴角,她伸出舌頭舔掉——鹹的,還有一點苦,是昨晚那些藥渣殘留在舌根的味道。
第二個鈴鐺裝好之後,灰耳把她兩邊耳垂上滲出來的血珠用指腹抹掉,抹完之後把沾血的指頭伸到她嘴邊。嘉嘉張嘴,舌頭伸出來,熟練地舔掉他指腹上的血。血的鐵鏽味和銅鈴的銅鏽味混在一起,在她舌尖上化成一種很奇怪的澀,她吞下去的時候喉嚨縮了一下,差點乾嘔——但她忍住了,因為主人教過她,吐出來要挨餓。
灰耳站起來,退後兩步,低頭看著她。他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很短促的音節——「哢。」那是獸人叫狗的聲音,從舌根和軟顎之間擠出來,不經過聲帶,只有氣流和軟組織碰撞的悶響。嘉嘉聽不懂這個音,但她認得這個音的頻率——低沉、短促、往下壓,跟她吞下去的藥渣在胃裡發熱的頻率很像——抬頭,耳朵豎起來,兩個銅鈴同時響了一聲。
「好。」灰耳說這個字的時候,嘴角往後扯了一下,露出犬齒的根部。他把手伸進布袋裡,掏出那條剛才埋在土裡的尾巴。
尾巴在他掌心裡躺著,灰黑色的毛,根部縫著一圈粗麻線,麻線末端同樣穿著彎針。他把尾巴拎高,在嘉嘉眼前晃了一下。毛尖掃過她的鼻頭,她打了個噴嚏,頭甩了兩下,兩個銅鈴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灰耳等她甩完,從布袋裡又摸出一小塊深褐色的藥餅,捏成兩半,一半塞進她嘴裡,另一半放在地上。
「吞。」
嘉嘉吞了。藥餅在嘴裡化的時候釋出一股很濃的腥甜味,不是苦的那種,是甜到發腥、腥到讓人後腦勺發麻的那種。她吞下去沒多久,下腹就開始發熱,熱從胃往骨盆的方向擴散,擴到腿根的時候變成一股軟軟的痠,痠到她後腿撐不住,整個人趴到地上,肚子貼著泥地,屁股微微翹高。
灰耳蹲到她身後,用膝蓋壓住她的大腿後側,把她固定在地上。他的左掌按住她尾椎的位置——那裡已經不是光滑的皮膚了,從第二十章開始,那個地方長出一小撮硬硬的短毛,毛根底下有一塊骨頭,比正常人類的尾椎更突出,按下去的時候會微微往上翹。
針尖從那塊突出的骨頭上方刺進去。
嘉嘉這下叫出來了。不是哀鳴,是一聲從丹田直接衝上來的、被悶在喉嚨後半段的慘叫——「啊——!」叫到一半就啞了,因為灰耳把整根針從皮下穿過去,穿過那塊突出的尾椎骨上方的皮肉,從另一側穿出來。彎針在皮下移動的觸感讓她全身的肌肉同時痙攣,肩膀、後腰、大腿、連腳趾都在抽,抽得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
灰耳的動作沒有停。他穿好第一針之後把麻線拉緊,讓尾巴根部貼合她尾椎的曲線,然後下第二針、第三針。每一針都穿過她的皮肉和尾巴根部的麻線,把兩者縫在一起。針腳很密,密到尾巴根部幾乎沒有空隙,灰黑色的毛蓋住了縫線,從上面看過去,就像那條尾巴本來就長在她身上。
縫完最後一針,灰耳用犬齒咬斷多餘的麻線,把針收回布袋裡。他往後退半步,用爪尖戳了一下那條尾巴的根部。
尾巴沒有反應。
灰耳皺眉,又戳了一下,這次力道更重。嘉嘉感覺到他的爪尖壓在尾椎骨上方的縫合處,痛從那裡炸開,沿著脊椎往上衝,衝到後腦勺的時候,她的屁股動了一下——不是她有意識地動,是那塊被縫上尾巴的肌肉自己跳了一下。肌肉一跳,縫上去的尾巴就跟著晃,晃的幅度很小,灰黑色的毛在空中甩出一個短短的弧度。
「嗯。」灰耳的喉嚨裡滾出一聲滿意的低鳴。他站起來,繞到嘉嘉前面,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抬起來。她的臉全花了——眼淚、鼻涕、口水、藥餅的深褐色殘渣糊成一片,兩個銅鈴掛在耳垂上,隨著她抽泣的頻率輕輕晃。
「現在像條狗了。」灰耳說。他放開她的下巴,用掌背把她臉上的鼻涕眼淚隨便抹了一把,抹下來的東西全蹭在她肩膀的皮膚上。然後他站起身,把布袋甩到肩上,推開門走出去。
門沒關。
霧從門外湧進來,裹住趴在地上的嘉嘉。她下半身動不了——不是不能動,是不敢動,她怕一動,那條縫上去的尾巴就會扯開剛剛縫合的傷口。她只能趴在那裡,肚子貼地,臉側貼在泥地上,兩個耳垂上的銅鈴在她每次抽氣的時候輕輕碰一下,叮、叮、叮——聲音很碎、很小、很孤單。
她不知道尾巴是什麼。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像什麼。她只知道屁股後面多了一塊東西,那塊東西有重量,會垂,會在她動的時候拖在地上。她試著把屁股往上翹一點,那條尾巴就跟著往上翹,然後在她放鬆的時候「啪」一聲落回泥地——這個感覺太奇怪了,奇怪到她用前掌把臉埋起來,埋了很久。
尾巴是灰黑色的,毛質比灰耳自己身上的毛更軟,但比嘉嘉背上長出來的狗毛更粗。尾巴根部縫在她尾椎骨上方,麻線和皮膚的接合處滲著一點淡淡的血水,血水順著她的股溝往下流,流到一半就被她自己的體溫烘乾,結成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痕跡。
過了一陣子,她從前掌縫隙裡把眼睛露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她看到那條尾巴的瞬間,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類似狗在困惑時會發出的那種「嗷嗚」——聲調往上揚,尾音帶著顫。她把頭轉回來,又轉過去,轉了三次,每一次那條尾巴都跟著她轉頭的動作微微晃一下,銅鈴也跟著響一聲。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沒想到的事。
她伸出舌頭,開始舔尾巴尖。不是灰耳命令她舔的,沒有人命令她舔——是她想要把那撮沾到泥土的毛舔乾淨。舌頭捲過毛尖,泥土的砂礫感刮過舌面,她吞下去,又舔第二下、第三下,舔到灰黑色的毛被唾液濡成一撮撮尖尖的濕毛,貼在她舌面上,溫溫的,帶著她自己口水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