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耳的腳步聲在霧裡漸漸變遠,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嘉嘉趴在地上,舌頭還伸在外面,舌尖上沾著灰黑色的毛屑。她把舌頭縮回嘴裡,吞了一口口水,毛屑刮過喉嚨的感覺讓她打了個小小的顫。耳垂上的銅鈴跟著響了一聲——叮。
她想站起來。
前掌撐在地上,膝蓋往上提,但後腿一用力,尾椎骨上方縫合的地方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不是針腳真的裂開了,是縫線拉扯皮膚的痛,像有人用指甲掐住那塊肉往外扯。她嗚了一聲,把屁股放回地上,趴著喘了好幾口氣,霧吸進肺裡,涼涼的,帶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
門還開著。
從她趴著的角度看出去,只能看到門框底下那道橫著的木板,木板上沾著乾掉的泥巴,還有她清晨爬出去時留下的掌印。木板外是一片灰白色的霧,霧裡偶爾閃過一點光,是太陽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的,很弱,照不散霧,只讓霧的顏色從灰變成灰黃。
她把視線從門口移開,轉頭看向屋裡。
灶上的陶鍋還在,鍋底的藥渣已經乾成一層黑褐色的硬殼。鍋旁邊是那張木桌,桌腳上綁著一圈粗繩,是她之前被綁的時候留下來的。桌底下的泥地上鋪著一層乾草,是她睡覺的地方——乾草被她的體溫壓出一個人形的凹痕,凹痕旁邊放著那只陶碗,碗裡還有半碗水。
她看著那只碗,突然覺得很渴。
不是普通的渴。是那種從舌根一直乾到喉嚨深處、連吞口水都覺得刮的渴。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皮乾到翹起來,舔過去的時候有粗糙的觸感。她必須喝到那碗水。
她用前掌扒住泥地,把自己往前拖。下半身不敢用力,只能用肩膀和手肘的力量,一寸一寸地爬。屁股後面的東西——灰耳縫上去的那一截毛——拖在地上,在她爬過的地方畫出一條淺淺的痕跡,像掃帚掃過灰塵留下的那種痕。每拖一步,縫合處就會傳來一陣鈍痛,痛不是尖的,是悶的、沉的、從骨頭裡面往外壓的那種,壓到她後腰發痠,痠到她必須停下來喘兩口才能繼續。
爬到桌子旁邊的時候,她伸手去撈那只陶碗。手指碰到碗沿,碗晃了一下,水從碗邊溢出來幾滴,滴在乾草上,馬上被吸掉,只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她把碗撥倒,水全灑在泥地上,形成一小灘混濁的水窪。
她沒有猶豫,把臉湊過去,伸出舌頭舔。
泥地的砂礫混在水裡,刮過舌面的時候有種粗礪的觸感。她舔得很急,舌頭一下一下地捲起泥水往嘴裡送,喉嚨吞嚥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聽起來特別清楚——咕嘟、咕嘟、咕嘟。水裡有土味、草屑味、還有她自己口水殘留的藥腥味,但她不在乎。水進了肚子,那股從喉嚨深處往上冒的渴才稍微退了一點。
舔完最後一口,她把臉從地上抬起來。泥水沾在她的下巴和鼻尖上,順著脖子往下流,流到鎖骨的位置積成一小灘。她用掌背隨便抹了一下,抹完之後就趴在桌腳旁邊,把臉側貼在乾草上,縮著身體,讓那截毛貼著自己的大腿後側。
安靜了很久。
霧從門口湧進來,一層一層地堆在地上,淹過門檻,淹過她的腳踝,淹過她蜷起來的小腿。她縮在乾草堆裡,眼睛半閉著,呼吸慢慢變勻,耳垂上的銅鈴隨著她每次吐氣輕輕碰一下,聲音細到幾乎聽不見。
然後她聽到腳步聲。
不是灰耳。灰耳的腳步聲很重,踩在地上會有爪尖刺進泥裡的細微刮擦聲。這個腳步聲比較輕,是布鞋底壓在乾泥地上的聲音,沙、沙、沙——每一步之間隔的時間很長,長到她在心裡數完三次心跳,下一步才會落下。
腳步聲停在門口。
嘉嘉沒有抬頭。她從睫毛縫隙裡看到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著霧水凝成的水珠,鞋頭的布料被露水浸成更深的黑色。黑布鞋跨過門檻,走進屋裡,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把頭抬起來。」
是巫婆的聲音。不是黑布鞋——是巫婆。但這兩個稱呼指的是同一個人,這件事嘉嘉知道很久了。巫婆就是黑布鞋,黑布鞋就是巫婆,黑布鞋就是主人,主人就是那個把她從路邊撿回來的人。
她把頭抬起來。
巫婆低頭看著她。巫婆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袖子很寬,手縮在袖子裡面,只露出指尖。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是冷漠的那種沒表情,是那種已經看完了、不想再多看的那種沒表情。她的眼睛從嘉嘉的臉上移到耳垂,在銅鈴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她身後,看向那截毛。
「灰耳弄的?」巫婆問。
嘉嘉張開嘴,想說「是」,但喉嚨裡只發出一個氣音——「嘶——」——像漏氣的皮球,聲音一出來就散掉,連不成字。她閉上嘴,改用點頭的。頭點下去的時候銅鈴響了兩聲,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撞了一圈,又回到她耳朵裡。
巫婆沒有追問。她蹲下來,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用兩根手指捏住嘉嘉左邊的耳垂,把銅鈴翻過來看。銅鈴背面有一個小小的刻痕,刻的不是文字,是一個彎彎曲曲的符號,看起來像獸人部族的印記。巫婆看完左邊又看右邊,兩邊看完之後放開手,用指尖戳了一下那截毛的根部。
嘉嘉倒抽一口氣。
「縫得還算牢固。」巫婆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檢查藥圃裡的草根差不多——不好不壞,可以用。「痛嗎?」
嘉嘉點點頭,又搖頭。
「痛就痛,不痛就不痛。點頭又搖頭是什麼意思?」
嘉嘉的眼眶開始發酸。不是委屈,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有人問她痛不痛。問的人是主人。主人的手還停在那截毛的根部,指尖的溫度透過毛根傳到她的皮膚上,溫溫的,跟藥膏塗在傷口上的感覺很像。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有一團堵住的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最後她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很輕的、像小狗在喉嚨裡滾的那種嗚咽——「嗚——」
巫婆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巫婆做了一件嘉嘉沒有預料到的事。她把縮在袖子裡的手完全伸出來,放在嘉嘉的頭頂上。掌心壓著她的頭髮,手指彎下來,指尖輕輕摳了一下她的頭皮。不是摸,是摳——像在給狗抓癢的那種摳法,指甲來回刮過頭皮,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頭低下去。」巫婆說。
嘉嘉把頭低下去。額頭貼在乾草上,後腦勺對著巫婆。巫婆的手從她頭頂移到後頸,用指腹按在那個半結痂的傷口上,輕輕壓了一下。傷口被壓開一點點,滲出一滴很淡的血水,巫婆用拇指把血水抹掉,然後把手收回袖子裡。
「今晚你可以睡在床腳。」
嘉嘉的耳朵動了一下。銅鈴響了。
這句話她聽過。在第十二章的時候聽過。那一次黑布鞋也是這樣說的——「今晚你可以睡在床腳」——然後她就真的睡在床腳,蜷在木板地上,臉對著床底下堆著的舊布和藥材,聞著木頭和灰塵和巫婆身上藥草味的混合氣味,睡了一整晚。那是她來這個地方之後睡得最沉的一個晚上。
「但先把地上你弄的泥水舔乾淨。」巫婆說完,轉身走向灶邊,從陶鍋裡挖了一勺藥渣放進碗裡,加了點水,攪了兩下,放在桌上。「舔完把這個也喝了。」
嘉嘉沒有等第二句話。
她把身體轉過去,趴到那灘泥水前面,伸出舌頭開始舔。泥水已經半乾了,剩下薄薄一層濕泥巴貼在地上,舌頭舔過去的時候要用力才能把泥巴刮起來。她舔得很仔細,從桌腳旁邊開始,一寸一寸地往後退,舌頭經過的地方泥地被舔出一條溼亮的痕跡,像蝸牛爬過的那種痕。泥巴的土腥味混著她自己的口水味,吞下去的時候砂礫刮過食道,癢癢的,但她沒有停。
舔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截毛拖在她身後,毛尖掃過她剛剛舔乾淨的地面,沾了幾粒乾草屑。她把頭轉回來,繼續舔。
巫婆坐在床沿,脫掉黑布鞋,把腳縮上床,背靠著床頭板,閉上眼睛。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手背,節奏很慢,慢到她每敲一下,嘉嘉耳朵上的銅鈴就會因為她舔地的動作響一聲,剛好卡在敲擊的中間——叮、敲、叮、敲——變成一首沒有人注意聽的節奏。
舔完最後一道泥痕,嘉嘉爬到桌邊,用嘴咬住碗沿,把碗裡的藥湯灌進喉嚨。藥湯是溫的,苦味不重,但有一股很濃的草根味,吞下去之後胃裡會發熱,熱從胃往四肢擴散,擴到指尖的時候指尖開始發麻,麻麻的感覺順著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想睡了。
她爬到床腳。
床腳的地板上沒有鋪乾草,只有硬硬的木板,木板上有一塊顏色比其他地方深的區域,是她上次睡在那裡的時候體溫焐出來的。她在同一個位置蜷下來,側躺,膝蓋縮到胸口,手臂抱住自己的小腿,讓那截毛貼在屁股後面,毛尖剛好碰到腳踝。耳朵壓在手臂上,銅鈴被壓住,發不出聲音。
安靜了很久。
屋裡的光線從灰黃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變成灰藍——天開始黑了。霧從門口退出去,退到門檻外面,像一層灰色的潮水慢慢往外退,把泥地上她爬過的痕跡、舔過的溼印、還有灰耳留下的爪印全部蓋回去,明天天亮之前,這些痕跡都會消失,泥地會變成新的、平的、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明天會有人來。」巫婆的聲音從床上傳下來,在黑暗裡聽起來比白天更啞,像喉嚨裡卡了一層藥粉。「來驗你的身體。上次說過了。」
嘉嘉睜開眼睛。她對著床底下的黑暗眨了兩下眼,睫毛掃過手臂上的皮膚。
「不是灰耳。是另一個人。」巫婆頓了一下,床板發出木材受壓的吱嘎聲,她翻了個身。「這個人對尾巴會有興趣。你明天給他看的時候,不要躲。」
不要躲。
嘉嘉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不要躲、不要躲、不要躲——但她不知道怎麼叫做不躲。她只知道每次有陌生人來,她的身體會自己往後縮,膝蓋會自己彎下來,肩膀會自己夾緊,這些動作不是她決定的,是身體比她的想法先做出來的。她花了很久才學會不躲灰耳,因為灰耳每次來都會帶藥,藥吞下去之後身體會發軟,軟了就躲不了。
但如果明天來的人不帶藥呢?
她把臉埋進手臂裡,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連自己都聽不太清楚的嗚咽。嗚咽的尾音往上飄,碰到床板又彈回來,變成一個悶悶的回音。
「睡。」巫婆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只有一個字,不是命令的語氣,但也不是商量。
嘉嘉閉上嘴。她把膝蓋抱得更緊一點,讓那截毛夾在大腿和小腿之間,毛尖貼著小腿肚,溫溫的,像一塊多出來的皮膚。耳垂上的銅鈴在她調整姿勢的時候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最後一聲極細微的叮。
然後她不動了。
呼吸慢慢變長、變深、變勻。身體在木板上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脊椎、屁股、那截毛、腳踝——全部疊在一起,從上面看下去,幾乎分不清哪裡是手臂哪裡是腿,只有那一對掛在耳垂上的銅鈴,在她每次吐氣的時候輕輕晃一下,在黑暗裡反射出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
床上的呼吸也變勻了。
屋外,霧完全散掉,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泥地照成一整片銀灰色。藥圃裡的藥草葉子上掛著露珠,露珠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顆一顆很小的玻璃珠。矮籬笆的影子斜斜地躺在泥地上,被風吹動的時候影子會跟著晃,晃的方式跟嘉嘉耳垂上的銅鈴一樣——輕輕的、碎碎的、沒有聲音的。